我推开门的时候，事务所里还亮着灯。
苏念趴在地上，和昨天同一个位置——像条搁浅的鱼，同一种姿势。
初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本子，正在翻。
听见开门声，两个人同时抬头。
“社长——”苏念的声音拖得很长，“你终于回来了——今天也好累啊——”
我没理她。
看着初雪。
初雪也在看我。
那种眼神——像是在问“这么晚，去哪了”。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本子。
翻开。
第一页：晨跑五公里，完成。
第二页：拉伸训练，完成。
第三页：发声练习，苏念小姐唱歌仍然跑调。
第四页：舞蹈基础，八个八拍，完成一半。
和昨天差不多。
我把本子还给她。
“明天继续。”
“呜——”苏念哀嚎，“什么时候才能出道啊啊啊~~~”
初雪没接本子，就那么看着我。
“林社长，”她说，“今天回来得有点晚。”
“嗯。”
“遇到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观察。
“没有。”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说——“你骗谁呢？”。
但她没追问。
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那我先走了。”她说，“明天再来。”
我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回头。
“林社长。”
“嗯？”
“你口袋里的东西，硌着了。”
我低头。
口袋——那张卡片。
再抬头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我站在那，盯着门看了两秒。
苏念还趴在地上，抬头看我。
“社长？那是什么？”
我没说话。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路灯亮着。
初雪的身影从楼下经过，没回头，走远了。
我等她消失在街角。
然后开口。
“你姐姐来找我了。”
——
一小时前。
酒店门口。
苏晚晴站在台阶上，风吹起她的发梢。
她把卡片递过来的时候，我接住了。
“苏念。”她说，“六个月。”
卡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背面写了一行字：拿不出成绩，人我带回去。
“六个月？”我抬头看她。
“嗯。六个月。”她说，“八百人的场子。出道演出。要成功。”
八百人。
对新人来说，这不是“给机会”，这是往死里推。
“真巧，我原本也打算准备八百人的场子。”
但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刚好我也喜欢吃青菜’。
苏晚晴愣住。
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该说，不怎么意外吗？”
开口就是八百人的出道场，对正常人来说是开玩笑。
但她知道，这才是“林先生”的作风。
“毕竟一千万都花了，不是吗。”
这话说的：像一个人花了大价钱配了台电脑，所以要玩3A大作一样流畅。
语气越是平静，对比出的冲击就越是真实。
“那我们算是想到一块去了？算我多此一举？”
苏晚晴自嘲道。
“不。”
我否认。
“时间不对。”
苏晚晴眨了眨眼。
“……嗯？”
她不知道的是——我没有六个月。
回想起这三个月的经历。
爱丽丝才出道三个月，我已经这幅模样了。
六个月？我早就被某个狂热粉捅死，不知道躺在哪个角落里了。
所以——
“两个月。”
“呵呵呵——”
她笑得低沉，拼命忍耐，忍到笑声都变形了。
但还是没忍住。
“哈哈哈哈——”
最后放声大笑起来。
一个偶像，从练习到出道成功，一年算天才，两年算优秀——这是除去大型事务所和大公司的常态。就算加上后者的资源，时间也缩短不到一半。
而面前这个人：
开口就是八百人。
开口就是两个月。
苏晚晴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对眼前这个人改观了。
“最多两个月，这是死线。”
我重复。
她听完，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但其实她也在想别的。
“是疯子？还是实力？”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
她没再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苏晚晴收回了失态的笑容，但表情还是那样精彩——好奇，欣赏，玩味。
像是第一次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林社长，”她说，“你比我狂的多。”
称呼又变了。
她把卡片翻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把原本的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行字。
两个月——做不到，我亲自来带人走。
递给我。
“成交？”
我看着她，接过卡片。
“只是实话。”
没有给她保证，也用不着。
苏念要超越“宝石公主”，爱丽丝。
我也要她超越“宝石公主”，爱丽丝。
我们的目的一开始就一致。
爱丽丝才出道三个月，她要比爱丽丝更亮——那就必须在两个月内做到。
不然我的计划才是真正的异想天开。
最后，她识趣地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台阶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没回头。
“还有——林社长。”
“嗯？”
“查尔斯那个蠢货，最近不会出现了。你专心。”
“谢谢。”这是我到目前为止，唯一说的一句好话。
我还想着，她不算太坏。
但她马上让我收回了这个念头。
“爱丽丝，我很感兴趣——所有人都对‘超新星’，感兴趣。”
——
事务所里，我突然说了个题外话。
“苏念，你对虚拟舞台怎么看？”
虚拟舞台，指的是虚拟现实科技的发展应用到偶像舞台上。
像是3D投影，VR舞台什么的。
这些人现在被称为新派。
“不喜欢。”
被我问道，苏念的反应很冷，比之前都冷。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是装的。
我明白，她的志向确实在传统派偶像——宝石公主，灾厄的魔女。
“.........”
我思考了一会，决定把卡片递给苏念。
她接过来，低头看，最好缓缓念出来。
“六个月……”
然后读下一行。
“两个月。做不到，她亲自来带人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她。
“本来是她定的六个月，八百人的场子。出道演出。”
苏念没说话。
“我说等不了六个月，最多两个月。”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社长……”
“你刚才不是还在问吗？现在，你知道了。”
我把卡片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回口袋。
“两个月。八百人。你出道。”
安静。
然后苏念刚想说些什么，被我堵回去。
“有个人。”
“第一次出道的场子，是八千人。”
苏念的眼睛睁大。
“——谁！？”
“魔女。”
很久的安静。
久到月色被乌云笼罩，不再照下
“社长。”
“嗯？”
“你信我。”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一千万都花了。”我说，“现在不信，来得及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没有笑。
和她平时的傻笑不一样，她现在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有的只有——锐利。
和她姐姐一样的——锋芒。
“社长。”她说。
“嗯？”
“一个月。”
我看着她。
“一个月。”她重复了一遍，“八百人。我出道。”
“有自信？”
“没有。”她看着我。
“没有也要上。你教我的。”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倔得发亮。
和那天晚上在路灯底下，蹲着写本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看着她这样子，我好高兴。
但我只是移开视线。
看着窗外。
路灯还亮着。
街上没人。
然后我开口。
“二十天。”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转过头，看着她。
“二十天。八百人。你出道。”
“从明天开始算。”
她应到。
“是！”
——
晚上，她回房间去了。
房间里没有声音。
但我在办公室里坐着，透过这面墙，知道她没睡着。
那个平时嚎着‘好累啊——’的人，今晚一句话都没说。
二十天。
这三个字很沉重，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我在心里重复道。
就是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