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夏婉秋却毫无睡意。

她站在阁楼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凉的木纹,视线落在了齐雨轩的方向——那是左齐的住处,此刻灯火已熄,一片漆黑。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感情不听劝。

从齐雨轩回来后,她就一直魂不守舍,一直藏在储物戒里的残篇,她本打算回来翻译,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夏婉秋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眉心。

现在正是左家危急存亡的时刻,自己却因为一条龙和左齐“同处一室”就方寸大乱?

真是……

“小姐。”

听到阁楼下传来压低的声音,夏婉秋瞬间回神,眼中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她推开窗,看见庭院中立着个中年男人,正是父亲的心腹陆良。

“何事?”

“宫里来人了。”陆良的声音很轻,“老爷已经在前厅接待了。”

夏婉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得多!

“我马上过去。”

她关上窗,迅速从衣架上取下外袍。

她没有贴身丫鬟,因为夏家原本并不富裕,父亲夏林只因写得一手好字,被左承宗赏识聘为门客,一家人才过上了体面日子。

夏婉秋从小习惯了自己打点一切,后来即便条件好了,也没想过要人伺候。

更何况现在左家处境微妙,她接触的都是要命的事,更不可能让外人近身。

办事全靠陆良——这位父亲的心腹办事稳妥,口风极严,之前购买隔音法器就是靠他奔走。

夏婉秋快步下楼,穿过回廊时,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宫里来人,只可能为一件事——龙。

……

前厅之内,灯火通明。

左承宗端坐主位,手边小几上摆着两盏清茶,茶烟袅袅。

他神色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夜的访客。

实际上,自从从夏婉秋这里得知了儿子只有炼气二层的事情,又在今天早上看到了那条化形的龙,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就未曾真正平息过。

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力、自责与憋闷的复杂情绪。

他左承宗,堂堂左家之主,在青石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竟沦落到要靠自己那年仅二十、修为低微的儿子,靠打肿脸充胖子的法子来庇护全家老小。

每当想起儿子在人前强作镇定、扮演那什么化神大能时,他这当爹的心里就像被钝刀子割过一样。

更憋屈的是,他明知如此,眼下却什么也做不了,反而成了需要被保护的对象。

这种事实,比面对乌桓宗的威胁更让他感到挫败和不甘。

因此,当看到萱沛白时,他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装糊涂。

儿子已经背负了太多,不能再让他为父亲的无能和焦虑而分心。

这来自皇室的第一波压力,就由他这个当爹的先顶上去吧……

为此,他特意算准了时间,料定宫里的反应不会太慢,多半就在这一两日,且很可能选在深夜。

所以他早早吩咐了心腹留意,自己则在此静候。

厅中下首,坐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深青色宦官常服的中年公公,他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看似舒缓,眼神却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左老爷,茶不错。”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惯有的拖腔,“不过,咱家深夜叨扰,可不是为了品茗。陛下的口谕,耽搁不得。”

左承宗放下茶盏,微微颔首:“公公请讲,左某洗耳恭听。”

公公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口谕:黑龙乃国之祥瑞,关乎国运,流落民间恐生不测。闻青石城左氏偶得黑龙踪迹,甚慰朕心。着左家即刻妥善安排,护送黑龙入京,不得有误。”

口谕简洁,但“即刻”、“不得有误”这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左承宗心中苦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郑重:

“陛下垂询,左家荣幸之至。黑龙……确在敝府。”

他斟酌着词语,顿了顿,又说道:“只是……公公明鉴,此事关系实在重大。黑龙非凡物,神通莫测,性子也……颇为跳脱。且护送祥瑞入京,路途遥远,若仓促行事,万一途中稍有差池,左某万死难赎其罪啊!”

那公公眉头微蹙,显然对左承宗的推脱不甚满意:

“左老爷,陛下的意思很清楚,见不得拖延。正因为事关重大,朝廷才格外重视。只是……”

他话锋一转,似乎也有些无奈:“近日京中事务繁杂,大内的高手一时间难以抽调南下。陛下体谅地方不易,才特旨由贵府先行安排护送,朝廷会沿途接应。”

果然有古怪……

皇家对龙的重视程度,路人皆知,可如此重要的“祥瑞”,竟然不派顶尖高手随同钦差直接押送,反而让一个地方官僚先行安排?

若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比如遇到截杀,黑龙不管是陨落或遁走,那这护卫不力的罪责,岂不全都落在了左家头上?

到那时,左家就是现成的替罪羊,皇帝震怒之下,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可如果想护送稳妥,除非……让现在左家名义上最强、也是唯一能镇住黑龙的左齐亲自出马。

可左齐一旦离开青石城,乌桓宗还有什么顾忌?到时候那群疯子恐怕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这背后若没有乌桓宗的运作,左承宗是绝不相信。

而且,虽然他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听婉秋说过,现在左齐想要变强,就一定需要那黑龙的协助,为此,他当然是能拖就拖。

心思百转,左承宗脸上露出更加诚挚的忧虑:“公公所言甚是,陛下的隆恩,左家感激涕零。只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正因朝廷高手未至,护送之事更需万全。黑龙桀骜,非寻常护卫可制。左某斗胆,可否宽限几日?左某立即派人,不惜重金,前往信誉卓著的大宗门雇佣几位客卿长老,组成镖队,再备好最稳妥的飞舟、防护阵法,务必确保祥瑞毫发无损地抵达京城!”

那公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显然没料到左承宗如此难缠,且句句在理,让人难以驳斥。

他沉吟片刻,尖细的嗓音拖得更长:“左老爷思虑周全体贴,咱家回宫后,自会向陛下禀明左家的难处与忠心。只是这宽限几日……陛下心系祥瑞,怕是等得心焦。这样吧,咱家这就回去复命,将左老爷的难处和安排一一奏明,请陛下圣裁。左老爷也请抓紧准备,莫要真的耽搁了。”

这就是留有余地的说法了,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只说让皇帝再作定夺,但也默许了左家可以准备起来了,至于准备多久,就看后续博弈了。

左承宗连忙起身,拱手道:“有劳公公!左某铭感五内。夜已深,公公辛苦,不如在敝府歇息……”

“不必了,”公公摆手打断,站起身来,“陛下还等着回话,咱家这就告辞。”说罢,也不多留,在一名小宦官的陪同下,转身便走。

左承宗亲自送到二门,看着那一行人的身影融入夜色,消失在大门外,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强撑的从容瞬间褪去,化为一片沉郁的凝重,深深叹了口气。

拖是拖住了,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朝廷的耐心有限,乌桓宗的阴谋也不会停止。

几天时间,又能改变什么?难道儿子真能在几天内,一跃成为足以抗衡各方势力的强者?

“左伯伯。”

一个柔和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左承宗转身,只见夏婉秋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厅中,正站在灯影里,安静地看着他。

她衣裙整齐,发髻一丝不苟,只是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

“婉秋啊,”左承宗看着她,又是欣慰,又是愧疚,“你都听到了?”

夏婉秋轻轻点头,走上前来:“方才陆良来报时,侄女就在附近,听说是宫里来人,便过来听听。怕打扰伯伯应对,未敢贸然进来。”

左承宗苦笑着摇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听到了也好。唉,说是要拖,可也就拖了这几天。宫里的态度你也听到了,看似给了转圜余地,实则步步紧逼啊。”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小看到大、心思玲珑远胜同龄人的女孩:“又要依靠你们这些小辈,左家方能有一线喘息之机,我这个当家主的,还真是无能啊……说说吧,你既然来了,可是又有了什么主意?”

他太了解夏婉秋了,这丫头若是没有成算,绝不会在此刻现身,更不会如此平静。

夏婉秋在椅中坐下,姿态娴雅,闻言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主意,确实有一个。只是……这个主意,恐怕要稍微委屈一下沛白姐姐了。”

“委屈?”左承宗挑眉,心中了然,这丫头,怕是公心里夹着私货。

但他并未点破,比起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黑龙玄沛白,他自然更偏心这个从小在眼前长大、智计百出又对儿子一心一意的婉秋。

只要法子有效,些许委屈一条龙,又算得了什么?何况,那黑龙看着就不太聪明,哄一哄,说不定还觉得好玩。

“怎么个委屈法?”左承宗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好整以暇地问。

夏婉秋眸光流转:“要想办法,给沛白姐姐……安一个臭名声,什么不详,凶兽,灾星,魔丸……怎么让人厌恶、恐惧、避之唯恐不及,就怎么来。”

左承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夏婉秋继续道:“而为了安上这个恶名,这就要劳烦沛白姐姐,上街去——干她最熟练、也最喜欢的事情了。”

她顿了顿,迎着左承宗略带询问的目光,缓缓吐出三个字:

“打、砸、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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