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很近。

近到我甚至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就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我僵在原地。

浴巾已经换下来了，泳装也换下来了，绷带也解开了。

现在是普通的T恤、牛仔裤、鸭舌帽，长发收到帽子里——一个穿搭时尚又秀气的男孩子。

不是爱丽丝。

是林奏。

但这个声音叫的是“林社长”。

不是“爱丽丝”。

我慢慢转过身。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头发盘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

五官和苏念有六七分像——同样的暗红色眼睛，同样的下颌线条。但气质完全不同。

苏念是倔，是傻，是会在路灯下蹲着写本子的落魄贵族小猫。

这个女人让我想到第一印象是

——危险。

站在那不动，也能感觉到锋利。

“什么事。”我试探道。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和苏念的傻笑完全不一样。

“苏晚晴。”她说，“苏念的姐姐。”

我看着她。

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过了几秒，她开口：“林社长，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

还是那家酒店。

就是林恬刚才请我吃饭的那家。

水晶吊灯，马甲服务员，弯腰递菜单。

苏晚晴在点菜，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来划去，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其实我很想说刚才吃过了....

服务员走进来，端茶倒水。

我还有些担心被她们看出什么，但表面上维持着平静。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移开。

我低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露在外面的手臂太白了。

她刚才那个视角能看见我的锁骨。

皮肤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菜上来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几道菜，我没动筷子。

她放下菜单后，也没动。

“林社长，”她开口，“我妹妹在你那，花了你一千万。”

她继续说：“查尔斯那个人，我知道。他做的事，我也知道。那一千万，是他自作主张收的——不是家里的意思。”

我看着她。

“所以呢？”我说，“要还我的钱？”

她笑了一下。

情绪很稳定。控制得很好。

“那一千万，”她说，“我们苏家认。”

我愣了一下。

“认？”

“认。”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认这个人情，我妹妹在外面流浪，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情理上说，她不欠家里什么。但她有天分，家里就会想要价值。她想当偶像，我们可以辅助她，但必须在家里当。”

我看着她。

她在说“人情”，但脸上和嘴上都没什么人情味。

“然后呢？”我说，“你要把人带走？”

我的语气不善。

面对敌意，我可不会甩好脸色。

即便这个敌意有些大。

“别那么大意见嘛，林社长。”

苏晚晴笑道，“查尔斯和家里那些人给你的印象确实不好，但那不是我，而且我不是说了吗——认。”

“她不想在家里当偶像，想在外面当偶像，之前家里不同意，认为她只是三分钟热度。”她特意点出了两者的区别。

我也明白她的意思，大家族的偶像担当的是交际花——而不是服务大多数观众。

随后她继续补充，“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有放弃，家里面也有些改观，再加上林社长的‘出手阔绰’~嗯，家里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听着，我大致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苏念不想当“家族”偶像，想当外面的、真正的偶像，想当宝石公主那样的——所以跑了出来。

一直到现在。

她家里是英才教育，不打算让她乱长。

但时间长了，也明白了她的真实想法。只是拉不下脸，一直拖到现在。

最后，借着我的事，打算给她一个机会。

我的脑子转得很快。

但更重要的是，我意识到——

总之...现在安全了？

那没什么事——我能回去睡觉吗。

“事情讲完，那我可以走了吗？”

我淡淡道。

我说完，这回到苏晚晴愣住了。

她似乎从没想过我会这样回答。

“林社长...你果然很有意思。”

“谢谢，这个评价我不久前刚得过。”她的话让我想到某个白毛。

几秒后，苏晚晴笑了一下。

“然后——家里的事说完了，接下是我的——”她把茶杯放下，眼睛比之前放松一点，看着我，“我想知道，林社长打算把我妹妹，养成什么样子。”

“养成？”

“对。”她说，“我妹妹，十九岁，三年没回家，没训练，没经验。你花了一千万买她，总不是为了养着玩吧？”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也不是不行。”

我如实答道。

安静了几秒。

“噗——哈哈哈~”

“你太有意思了，林社长。”苏晚晴突然捂着肚子，仿佛在忍耐什么天大的笑话。

看着她这样子，让我有些不爽。

——虽然是事实。

也总让我想到某个白毛。

我发现她和那个白毛在一个地方有着相同的特质——

在让我不爽这一块。

“你想让她当偶像，在外面。”我说，“但你家不让。”

她停了一下。

“但你还是想让苏念去当。”我顿了顿，“你把家里的事和自己的事分得很开，然后你很喜欢苏念，这是我观察到的。”

她脸上的笑意完全没了。

只剩下一种新的眼神，比刚才锋利。

“林社长，”她说，“你很会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

安静。

服务员走过来，想添茶，被她的眼神逼退了。

“不是我很喜欢。”她开口纠正，“我只是很在意。”

我无聊地敲着桌子，动作很轻，像调皮的小猫在找乐子。

因为我知道她只是在掩饰。

但对我没用。

她发现了。

她继续说：“林先生。你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称呼变了。

她在试探。

我听着，没反应。

“林先生，这么吓人，可不会有女孩子喜欢。”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一点。

她想要回应。

“苏念遇上的那些老人家，你安排的？”我提到一个话题。

“林先生。我说了，你这样，不会有女孩子喜欢的。”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过我知道，大概率是她做的。

运气好，是可能。

但整整一年，太可疑了。

只有单细胞的草履虫才会注意不到。

“反正不要你喜欢。”

我反驳道，眼神不躲不闪地对上她。

苏晚晴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大概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和她说话。

那是自然的。以前谁敢这么直白。

再怎么样也是委婉地说。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面前的是那个“爱丽丝”。

永远不可能被压制，永远不会让出主场，所有璀璨的主人——宝石公主。

我意识到——

在语言交锋中，我那属于爱丽丝的部分无意间冲了出来，和她的危险气质直接撞在一起。

互不相让。

太明显了，那种气质。

“话别说的太死，林先生。”

但苏晚晴突然没由来地提上这一句，让我有些困惑。

瞬间，我退出了“爱丽丝”模式。

我看着她的眼睛。

暗红色的，和苏念一样。

但苏念的眼睛里是倔，是“我会记住的”的那种倔，可爱。

她的眼睛里是——锋。

刀锋。

现在那把刀锋正对着我。

“我可以走了吗。”

我退出来的瞬间，反应过来刚才可能暴露了什么。不想再纠缠。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想走。

她也站起来，看着我说道。

“我之前听说，林先生是‘爱丽丝’的小白脸...但现在看来——”

暗红的眼，本能地咬住了猎物。

“你——似乎更像爱丽丝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