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萨拍了拍手，转过身看向克塞妮娅，她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恐熊肉——经过昨晚那场盛大的“中期聚餐”，八头庞然大物已经被消耗了近一半。

工人们、猎户们、宅邸的众人，所有人都在那场狂欢中大快朵颐，烤肉的香味甚至飘到了山脚下的占卜村，引得不少村民带着酒跑来请求入伙……觥筹交错，篝火通明，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渐渐散去。

但即便如此，剩下的肉依然不少。

以现在外界的温度来说，就这么处理完后露天放置，倒也能算是天然冷藏，但克塞妮娅想着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万一气温回升，这么多肉变质可就太可惜了。

于是便请了刚好被杰里科叫来的小萨帮忙。

“这么快？”

克塞妮娅看着那些已经被处理完毕的肉块，有些惊讶……虽然她不觉得这种低端的工作会给小萨造成什么麻烦，但没想到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得多，明明小萨就只是站在肉堆面前，没一会儿的功夫。

“不过就是连续施加保鲜和冷冻魔法而已，”小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技术。”

“是、是吗。”

虽然克塞妮娅很想说，能像小萨一样在无咏唱和不使用道具的情况下，无缝衔接数种不同的魔法，哪怕那些魔法本身并不算高端……大概全帝国境内都找不到第二个了。

但想到她那个“天才”的名号，也只能感叹这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区别吗？

“顺便还添加了会让肉变得更美味的魔法。”小萨补充道，眼睛眯成两条月牙，“接下来这里的伙食大概能得到更多的好评。”

“真的吗？谢谢你，小萨。”

克塞妮娅由衷地道谢。

小萨转过身面对她，眯起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嘴角上扬。然后缓缓地从她身边走过，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开玩笑的。哪里有那种魔法呢？我也想知道呢——一定很有趣……”

克塞妮娅愣住了，没想到小萨会在这个时候来一句玩笑话。

“不过比起谢谢……下次还是在聚会前就把我叫来比较好吧？克塞妮娅大人~？”

小萨侧过头，用余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

萨图尔努斯。

宅邸里的人要么叫她的爱称“小萨”，要么称呼她为“萨图尔大人”——作为年纪最小的战争幕僚，她全身都萦绕着谜团，是个完完全全无法让人搞懂的孩子。

不过这不是说她不好相处。正相反，她这种超越同龄人的异常感，反而受到宅邸里许多人的喜爱……哪怕是克塞妮娅，也在最初面对她时产生过不少误会，但最终都是小萨主动沟通，解除了克塞妮娅对其抱有的拘谨态度。

“啊，抱歉抱歉，”克塞妮娅快步跟上已经向厨房外走去的小萨，语气里带着歉意，“因为你之前说要进行一个‘大研究’，所以就……”

说着，她伸出手放在小萨的脑袋上，轻轻抚摸……不管表现再怎么成熟，她也只是个孩子。

会这么说，也只是因为昨晚的聚餐没有叫她，所以故意找克塞妮娅打趣而已——甚至连一句真正的抱怨都没有。

不然的话，肯定会像闹脾气一样，而不是任由克塞妮娅的手在自己头上活动，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既然如此，今天就让他们好好做些小萨喜欢吃的吧？”克塞妮娅提议，“今晚我们一起来次帐篷野营？就我们几个？”

听到这个建议，小萨微微歪了歪脑袋，往她身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拖长的：

“嗯——”

她总会在思考的时候发出这种沉吟。

甚至在睡觉的时候，被其他人触碰脸颊也会发出“咕噜”声，像一只慵懒的猫……正因如此，她也被称为宅邸的“黑猫”。

“可以。”小萨点点头，“正好之前构思了几个‘派对游戏’，正愁没人陪我一起实践可行性呢。”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营地的指挥所走去，一路上聊着今晚的餐品选定，还有小萨口中那些听起来就古灵精怪的“游戏设计”。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工地上人来人往，锤打声、号子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克塞妮娅掀开帐篷的门帘——

然后愣住了。

“嗯？”

“啊？”

她和本来就在帐篷里待着的杰里科几乎同时发出了疑惑的惊叹，又几乎同时闭上眼、扶额，疯狂思索自己眼前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动作之同步，仿佛排练过无数次……而造成这一切的当事人，则完全不以为然。

“哦，早上好，克塞妮娅大人。”

一个声音响起。

克塞妮娅睁开眼，只见杰里科对面，高脚凳上，正坐着一个人——小萨。

她端着茶杯，姿态优雅，两条小腿因为凳子的高度自然垂下，轻轻晃动着，那衔接实在太过自然，仿佛她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

克塞妮娅有些恍惚，下意识准备回应些什么。

只是一瞬间，她反应过来……她侧过头，看着始终站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小萨。

我这是……太累了吗？

“以克塞妮娅大人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应该不会产生什么幻觉哦。”

猜想马上被否定。

是小萨——坐在杰里科面前凳子上的那个小萨说的，语气平淡，却仿佛能读心一般精准。

“是吗……不对！”

克塞妮娅终于找回了语言能力。

“为什么会有两个小萨啊？！”

没错，就在她面前，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黑色长发，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的容貌……甚至行为举止和声线都分毫不差，完全符合她平时对小萨的印象。

听见克塞妮娅的惊叹，坐在凳子上的小萨微笑着放下茶杯，然后跳下椅子，落在木板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而克塞妮娅身边的那个小萨，也同时迈步向前，与另一人站在一起，并排而立。

“哼哼。”

她们同时亮出两只手掌，同时面无表情地发出笑声，然后同时向天举起双臂作欢呼状，齐声喊道：

“此乃——整人大成功！”

整个过程之顺滑，仿佛早有预谋。

那近乎“无感”的表情和充满刻意的肢体动作，像是在为一场精心编排的整蛊戏剧收尾。

只是如果真的有观众，恐怕会疯狂吐槽——这俩人是不是根本没把剧本和演绎放在心上？那样免不了导演的一顿训斥。

克塞妮娅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特型演员，专门演绎双子关系的喜剧……他们的共同点基本都是双胞胎，可克塞妮娅不记得小萨有什么孪生姐妹。

退一步讲，即便是同卵双子，大概也不会相似到让人产生这种“异常感”。

就像露娜和狄安娜，虽然都是小鬼头，但其实不管是性格还是行为细节都千差万别——一个莽撞直率，一个机灵狡黠，站在一起绝不会认错。

而眼前这两位那同步程度，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从一个人身上分裂出来的……不能说是“像”了，已经是站在一起根本分不清的程度了。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杰里科盘起手，倚靠在椅背上。刚刚的惊异从他脸上褪去，现在只剩下好奇。

这一点对克塞妮娅来说也是如此。

两人隔空交换眼神。杰里科摇摇头，表示也完全没有解答，克塞妮娅则是耸耸肩，一脸茫然。

看到他们的反应，小萨们好像十分满意现在的状况似的，自顾自鼓起掌来——即便这场戏剧的观众也只有克塞妮娅和杰里科两人而已。

掌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停止。

那名一直待在帐篷里的小萨开口了：

“两位大人，这就是我最近的研究成果。”

说着，她伸出手抓住另一人的胳膊，嘴里念叨了些什么。

然后，另一人身上爆发出魔力特有的蓝色光芒。

“分身？”小萨歪了歪头，“应该可以叫这个名字吧？”

话音刚落，分身的身体开始逐渐透明化——从边缘开始，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一点点变得模糊、虚幻。

而在魔法即将结束的时候，她还特意向刚刚一直走在自己身边的克塞妮娅招手示意道别，那动作轻盈而自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然后，分身彻底化为魔力形态，返回了小萨的体内。

“哦哦，这个感觉……”

小萨一瞬间瞪大眼睛，浑身轻轻发颤……那模样像是一只被电到的猫，惹得克塞妮娅下意识想要上前查看她的状态。

但小萨伸手示意——不必紧张。

等到一切恢复原状，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是为了去厨房搞保鲜处理吗……”她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嗯嗯，记忆合并试验也没有问题。”

虽然她的表情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平静，但克塞妮娅可不淡定了。

尤其是在听她说出“分身”这个字眼的时候……分身？什么分身？是我想的那个分身吗？

原来刚刚跟我聊了那么久的小萨——那个在厨房里帮我处理恐熊肉、跟我开玩笑、说要一起野营玩游戏的小萨——居然只是分身个体？

我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出来。

甚至还有记忆合并的操作？那是什么原理啊？

想到这儿，克塞妮娅对于小萨的敬畏程度再次上升了好几个百分点。

小萨……真是恐怖的孩子。

“能骗过克塞妮娅大人真是超出预料，”小萨自顾自地总结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得意，“这算超绝成功吗？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说着，她再次鼓掌。

虽然克塞妮娅很想说“下次别再用这么吓人的方式进行魔法试验了”，但想到以她的行事作风，大概不会有什么改变，也只能长叹一口气，狠狠揉搓了把小萨的脑袋。

“小萨，你啊——”

“呃啊呃啊呃啊……”

小萨的脑袋在克塞妮娅的“揉搓攻击”下左右摇晃，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但她还是顽强地补充道：

“不过……好像殿下没有怎么被吓到？遗憾。”

突然被拉入话题的杰里科愣了一下。

“不，”他说，“我有被吓到哦。”

听到这话，克塞妮娅和小萨两人同时露出“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表情。

毕竟刚刚一连串活动，他可是在旁边像个没事人似的，安心充当平静看客……也就是最开始发出疑惑时，还有些“被吓到”的样子。

“不过毕竟你在我面前老是动不动就往出入口那边看去，”杰里科解释道，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准备。不过吓到确实是有吓到的。”

他想起刚才——在两人进行对话的时候，小萨每隔几句，就会以一副“期待”和“跃跃欲试”的表情望向帐篷出入口那边。

这样的小动作，他可太熟悉了。

毕竟狄安娜也会在恶作剧之前展现基本相似的状态。

对顽皮鬼进行反侦察，可是自己的长处——

想到这儿，杰里科的思考突然停滞。

奇怪，我不是帝国二皇子吗？怎么感觉在向着“幼童家教”的方向前进了？

他顿了顿，也伸出手鼓起掌为小萨造势。

“那个叫‘分身’是吧？”他说，“看得出来是很厉害的技术，后面可以让我也学学吗？”

“有奖励吗？”

小萨歪头。

“你想要什么？”

面对杰里科的承诺，小萨食指搭在脸颊上，做出思考状。

“嗯——还没想好。先欠着吧。”她顿了顿，“不过这个‘分身’我自己也还没完善完毕，可能得等一段时间咯。”

“没关系，反正也不急。”杰里科摆摆手，“不过现在我们还是继续刚刚的话题吧……刚刚说到哪里了来着？”

听到二人准备开始继续商讨，克塞妮娅猜想这就是杰里科会将小萨叫来的理由。

她识趣地退到一边，端起水壶替两人换上新的热水。又从维斯塔之前留在这里的零食里，找出小萨喜欢吃的那些——甜味花生、蜂蜜杏仁、还有一小碟焦糖布丁——仔细摆盘，放在小萨面前。

“进行到……”

小萨拈起一颗甜味花生，那是被涂上硬奶油后炒熟的坚果零食，又咸又甜……虽然其他人都不怎么喜欢，但她对这种古怪的味道好像情有独钟。

“那个‘门’大概不是一开始就存在在这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

杰里科问。

他当然知道那道铁门不是本地的产物——再怎么着也不能是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意思就是，它是从别处‘转移’过来的。”

“转移？”

“我按照殿下的要求彻底检查了那附近的情况。”小萨将花生丢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没有任何魔力残留……所以不存在原本在那里的‘模拟幻境’被外力击碎，导致藏匿其中的物品失去庇护被丢回现实世界的情况。”

她又拈起一颗花生。

“当然我也排除了门的制作者是深谙‘金属造物’魔法之道的某人这种论点——因为铁门表层并没有出现螺旋纹路，那是一种造物阶段经常会出现的魔力乱流影响……解释起来很麻烦，总之我没有在那上面找到任何证据论证这点。”

“合理，继续说。”杰里科点头。

“既然不是某人特意为之的造物，也没有运输痕迹，甚至表面连暴力拆除的残痕都没有，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小萨顿了顿，将手中的花生丢进嘴里，慢慢咀嚼。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她咀嚼时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杰里科和克塞妮娅。

“传送魔法。”

她说。

“这道门，是被某人从别的什么地方——强行转移过来的。”

话音落下。

帐篷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传送魔法是消耗极高的大型魔法，对于施术者的经验和魔力储量要求极高，因为稍微有点偏差就会产生不可逆的恶果……轻则传送失败物品损毁，重则魔力反噬危及施术者自身。

小萨的推论不无道理，但是推导过程之外，又是疑点重重。

首先是为什么要特意传送一道门？再加上先前已经被妥善收拾起来的其他散件，甚至还有石质顶梁柱……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不过这个问题并不急于解答，也无法解答，所以暂且搁置。

然后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道铁门拥有超绝重量……想要让这种庞然大物移动分毫都十分困难，更不要说还要它接受长距离传送。

要强迫它进行坐标跳跃的话，那必然已经是能催动广域歼灭魔法的魔力级别——这种级别的魔力，光是释放出来就已经能对周遭环境造成伤害。

可是小萨也说了，门上没有任何暴力拆除的痕迹，周围也没有魔力残留的痕迹……况且传送魔法是需要指向性的，现场没有法阵，魔力又从何而来？

这真的不是自相矛盾吗？

杰里科正准备开口，小萨却抢先开口。

“能做到这点的人，一定是深谙传送魔法之道的大师级别人物——已经达到了不需要法阵辅助的地步。”

像是猜到了杰里科可能会产生的疑问，小萨紧跟着补充了一句。

“不需要法阵？那种人真的存在吗——”

“存在哟。”

小萨打断了杰里科的疑问。

她的视线垂落在茶杯上，手掌隔着杯壁感受着温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接下来是否要说出口。

“……因为我见过。”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小萨……见过？”

克塞妮娅忍不住开口。

她从没见过小萨跟宅邸以外的人有过任何交流。甚至可以说，小萨是标准的技术宅——她的行动范围根本没超过宅邸的控制范围，哪怕出门也会跟着其他人一起行动。

这样的小萨，突然说自己见过这样的大师？

“是的，而且我大概能猜到她的手法。”小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想要保证没有魔力残留、没有物品损伤，也是有办法进行传送的——只要给它加上一层保护膜就好了，比如，一个人工的模拟幻境。”

“虽然被外力破坏会产生残留，但如果是一个精准计算好衰变期的人工幻境，是可以做到的……只要将东西放进去，然后直接传送幻境本身不就行了。”

她顿了顿。

“这样一来，就多了限定条件——那个人对待幻境创造也得得心应手才对。”

深谙传送魔法，幻境创造水平也要高超，甚至还是小萨见过的人……这不就是明牌了吗？

克塞妮娅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向杰里科，发现对方也正看着她，双眼中闪烁着同样复杂的情绪——恍然、震惊、不解。

“塔莉娅老师……？”

克塞妮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帐篷外的喧嚣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