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
沈默浑身一颤。
“醒了?”秦疏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又慵懒,“装睡也瞒不过我。”
沈默没动,也没睁眼。
秦疏影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她撑起身子,低头看他。长发垂落下来,扫在他赤裸的肩头,有些痒。
沈默终于睁开眼。
他对上那双眼睛。
“疼?”
沈默没说话。
秦疏影收回手,坐起身,开始穿衣。
她的动作很利落,系衣带时头也不回地说:“解毒而已,不必自责。”
沈默一愣。
听着这句话,还是没能真的释怀。
“秦……秦峰主,你……”
“还叫峰主?”秦疏影眉头一挑,非但没生气,反而伸手捏住了沈默的下巴,拇指在他唇上摩挲,眼神亮得吓人,“昨夜你可不是这么叫的。”
沈默的脸瞬间涨红。
秦疏影看着他这副羞愤欲死的模样,眼底兴奋更甚。
“疏影,”他轻声说:“你修至元婴,岁数至少百年吧,这期间,你……你没有过?一个都没有?”
秦疏影皱眉。
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没有。”她说。
沈默瞪着她。
“那你……那些追求者呢?”
“杀了。”
“……”
“或者废了。”
“……”
“有几个死缠烂打的、有几个特别烧的,”秦疏影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埋在后山了。”
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可以走了。”秦疏影穿好外袍,站起身,背对着他,“趁天还没亮,没人会看见。”
沈默动了动。
疼。
浑身都疼。
他咬着牙坐起来,摸索着找自己的衣服。衣袍被撕破了,勉强能穿,只是领口遮不住那排牙印。
他低着头,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
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昨夜确实是性命攸关,无奈之举,可现在,他却觉得抬不起头来。
秦疏影一直没回头。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负手而立,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
沈默穿好衣服,站起身。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秦君。”他开口。
秦疏影没动,也没应。
沈默看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天还没亮,外面灰蒙蒙的,什么都是模糊的轮廓。他踏出门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秦疏影站在窗边,侧脸被灰蒙蒙的天光勾勒出冷淡的线条。
看着他消失不见。
她转过身。
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的凌乱和撕破的衣角,证明昨夜发生过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片衣角。
那是从他外袍上撕下来的,月白色的布料,沾着血迹和别的什么。
秦疏影捏着那片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片布收进袖中。
窗外,天终于亮了。
沈默回到皎月峰时,天已经大亮。
他绕开了所有可能遇见人的路,从后山的小径翻进去,摸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林惊蛰。
她坐在石桌旁,手里转着一片落叶,听见动静就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沈默下意识攥紧领口。
林惊蛰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又移到他脸上。
她的眼睛很尖,尖得像刀。
沈默知道她在看什么——他苍白的脸色、眼下的青黑、走路时微微发僵的姿势。
“回来了?”林惊蛰站起身,语气像往常一样冲,“我还以为你死在天剑峰了呢。”
沈默没说话,低头往屋里走。
林惊蛰没拦他。
只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开口:
“沈默。”
他停住。
林惊蛰看着他的后颈。那里有红痕,从衣领里探出来一小截,像是指印。
她攥紧了手里的落叶。
“你,”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干,“你没事吧?”
沈默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没事。”
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林惊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就不是会安慰人的性子。
她只会骂人、损人。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连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因为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很淡,但逃不过她的鼻子。
还是那寒冷的气息,带着某种昭告天下的餍足。
沈默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惊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落叶在她掌心被碾得粉碎。
屋内。
沈默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在抖。
门外,林惊蛰还站在那里。
她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久到有弟子路过问她怎么在这儿,被她一句“滚”骂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
只是在想,他刚才那句“没事”,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有事”。
她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又落下去。
落下去,又抬起来。
最后她狠狠踹了一脚门板。
“沈默!”她冲着门喊,“你他妈的给我听着——不管出了什么事,你还有命在就行!有命在,就什么都过得去!”
里面没有回应。
林惊蛰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贱人。”她骂了一句,声音却低得像叹气。
然后她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屋内。
沈默还坐在门后。
他听见了林惊蛰的话。
听见了脚步声远去。
他抬起头,眼眶红着,脸上却没有泪痕。
哭不出来。
只是干涩得发疼。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狼狈得不像话。
衣领之间,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以不心甘情愿——但你要活着。”
他想起这句话。
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表情。
想起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幽深如渊。
良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活着。”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
然后他抬手,慢慢系好衣领。
遮住了那排牙印。
遮住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
皎月峰像往常一样安静。
——
朝儿陨落的消息是第三天夜里传来的。
送来消息的是个半死不活的弟子,皎月峰外门的人,跟着朝儿一同去了秘境。
她被人抬进来时浑身是血,左臂齐根断去,伤口裹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又干涸,干涸又浸透,黑红一片。
沈默接到通报时正在灯下核对着这个月的灵田收支。
烛火跳了跳,他手里的笔落在账册上,洇开一团墨。
他起身时撞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他鞋面上。
他没顾上看,抬脚就往外走。
外厅里,那弟子躺在担架上,气若游丝。周围站着几个值夜的杂役,没人敢出声。
沈默走过去,蹲下来。
那弟子眼皮动了动,像是感应到什么,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见沈默的脸,她眼眶忽然红了。
沈默握住她没断的那只手。
那手冰凉,全是冷汗。
“朝儿呢?”
可那弟子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敢说话了。
“说。”
沈默的声音还是平的。
那弟子喉结动了动,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来:
“朝儿师姐她……被人埋伏……我们……我们逃到断魂崖……她、她为了引开追兵……跳下去了……”
断魂崖。
三个字落下来,外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断魂崖下面是什么,整个修真界都知道。
魔渊。
上古战场遗留下来的裂痕,深不见底,瘴气弥漫,妖魔横行。
掉进去的人,十个有十个回不来。偶尔有一两个活着爬出来的,也都疯了。
沈默没动。
他还蹲在那里,握着那弟子的手,眼睛看着那弟子的脸。
那弟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师君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悲伤,不是震惊,不是愤怒。
是空的。空得像一口枯井,像一间久无人居的屋子,像深夜里照不进月光的角落。
“师君……”那弟子怯怯地叫了一声。
沈默松开手。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一个杂役伸手想扶,被他抬手挡开了。
“谁动的手?”他问。
那弟子摇头:“不、不知道……都蒙着脸……但修为很高……”
沈默站在那里,听着。
那弟子继续说下去:“本来说好只是探一处古遗迹……不知怎么就走漏了消息……一进去就被人堵住了……师姐她、她让我先走,说她引开他们……”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烛火。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很久,也许是片刻,他开口:“抬她下去疗伤。”
几个杂役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上前抬起担架。那弟子被抬出门时,还费力地扭过头来看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人走了。
外厅空下来。
沈默还站在那里。
“都下去吧。”
杂役们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多问,鱼贯退了出去。
门关上。
外厅里只剩下沈默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
坐下的动作很稳,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接待客人。
他就那样坐着。
看着对面那堵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朝儿初来时画的。
那年她八岁
才到他腰那么高,刚来皎月峰不久,怯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有一回他教她画符,她画着画着就走了神,在符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然后偷偷抬头看他,怕他生气。
他没生气。
他把那张符纸收起来,后来找人裱了,挂在这厅里。
现在他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小兔子还是歪歪扭扭的,傻乎乎地蹲在那里,像在等人摸它的头。
沈默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捂住脸。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开始抖。
抖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可那涟漪底下,是看不见的深渊。
消息传得很快。
次日一早,林惊蛰就闯进了他的院子。
门被她一脚踹开,砰的一声巨响。
她站在门口,脸色难看至极,手里攥着一柄长剑,剑柄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你听说了?”她劈头就问。
沈默坐在窗边,正在收拾东西。
桌上摊着一只储物袋,他一样一样往里放东西:符箓、丹药、法器、伤药。放得很仔细,每一样都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收进去。
林惊蛰看着他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
“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沈默头也不抬。
“收拾东西干什么?”
沈默没回答。
林惊蛰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疯了?你要去魔渊?”
沈默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底下有青黑,像是整夜没睡。可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妻主闭关时,托我照看她。”他说。
“我知道!”林惊蛰的声音都劈了,“可那是魔渊!元婴进去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你去干什么?送死吗?”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惊蛰,等她说完。
林惊蛰被他看得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知道的,掉进魔渊的人,没几个能回来的,朝儿她……她……”
她说不出那个字。
沈默替她说了:“可能已经死了。”
林惊蛰一僵。
沈默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他把最后几瓶丹药放进去,系好储物袋的绳结,站起身。
“我知道可能已经死了。”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万一呢?”
林惊蛰看着他。
看着他平静的脸,平静的眼神,平静的动作。
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知道的,就算要去,也轮不到你,皎月峰有客座长老,有天剑峰那边的人,实在不行还可以请掌座出手,你去了能干什么?”
沈默没回答。
他只是把储物袋挂在腰间,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你说过,”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有命在,就什么都过得去。”
林惊蛰一愣。
“可如果没命了呢?”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出去了。
林惊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攥紧了手里的剑。
攥得指节发白。
“*。”她狠狠骂了一声,抬脚追了出去。
沈默刚走到山门,就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个青衣女子,面容冷淡,负手而立,站在山门正中,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秦疏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沈默停下脚步,看着她。
秦疏影冷声道:“秘境时间不到,只能出,不能进,断魂崖隶属上古遗迹群,受天道规则约束。”
她顿了下,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沈默转头看她。
“还有多久?”
“什么?”
“秘境开启,还有多久?”
秦疏影沉默了一瞬。
林惊蛰替她回答了:“七日。”
沈默看向她。
林惊蛰别开眼,不看他的目光,声音却硬邦邦的:“秘境开启时间是固定的,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七日之后,朝儿她们进去是因为提前拿到了试炼令牌,那东西能在封印上开一道口子,送筑基期以下的弟子进去。但也仅此而已,封印本身还在,只是开了个缝,想从外面强行进去?做梦。”
沈默听着。
听完了,他点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