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林惊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我说的话你听没听见?进不去!”

“听见了。”沈默没回头,只是被她攥住的手腕挣了挣,“松手。”

“你——”

“我不进去。”

林惊蛰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

沈默抽回手腕,继续往前走。

面对那层天际之下,透明的封印前面,他停下来,盘膝而坐。

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也被吹乱了,有几缕散落在脸侧。

“沈默。”秦疏影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他,“你打算坐在这里等七日?”

沈默没回答。

“七日之后,朝儿未必还活着。魔渊里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沈默打断她。

秦疏影一顿。

沈默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一夜没睡、又吹了太久冷风的那种红。可眼神还是很平静。

“我都知道。”他说,“可能已经死了。可能正被困在什么地方等死。可能永远都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

“但万一呢?”

秦疏影沉默了。

林惊蛰站在后面,忽然骂了一句什么,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头。

那石头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封印上,被弹回来,落在她脚边。

她没再看那块石头,只是走过来,在沈默身边坐下。

离他三尺远,背对着他,抱着剑,一副“我什么都没想”的样子。

秦疏影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坐得笔直。

一个抱着剑,梗着脖子,耳朵尖却红得不像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可那笑意刚浮上来,就沉下去了。

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了沈默放在膝上的手,正在轻轻发抖。

秦疏影在他另一边坐下来。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像在自言自语:“七日之后,封印一开,我陪你进去。”

沈默偏过头来看她。

她没回头,继续说下去:“天剑峰的事我已经交代好了。这七日,我就守在这儿。”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秦疏影忽然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别说什么不用。”她说,眼神很淡,语气也很淡,“我不是为了你。那孩子我也见过几面,算是有点眼缘。”

说完她就转回去了,继续望着断魂崖,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沈默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又看看另一边抱着剑、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的林惊蛰。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他攥紧了拳。

风还在吹。

三个人就那样坐在封印前面。

一个居中,望着前方。

一个在左,抱着剑。

一个在右,负手而坐。

谁也不说话。

只是坐着。

天渐渐暗下来。

秦疏影抬手,指尖凝出一团灵光。

那光浮在他们头顶,照出一小片明亮。

林惊蛰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递给尚未辟谷的沈默。

沈默没接。

“吃。”林惊蛰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语气很冲,“饿死了谁陪你进去?”

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

是一块饼,烤得焦黄,还带着温热。

他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忽然顿住了。

林惊蛰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有毒?”

沈默摇摇头。

他只是想起来,这饼是皎月峰膳房做的。朝儿最爱吃这个。每次出门前都要缠着他多带几张。

“她八岁那年,刚来皎月峰。”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另外两个人都听见了。

“那时候她才到我腰那么高,怯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朝儿。”

“我问她父母呢,她说没了。我问她愿不愿意留在皎月峰,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红的,使劲点头。”

沈默顿了顿。

“那天晚上,她做噩梦,哭着跑来找我。我抱着她哄了一夜,她在怀里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怎么掰都掰不开。”

秦疏影听着,没有说话。

林惊蛰听着,也没说话。

只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他身边又挪了挪。

沈默继续说下去:“后来她慢慢大了,不怎么哭了。可每次出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找我,跟我说路上见了什么,吃了什么,画了什么符。我不在的时候,她就坐在我院子里的石凳上等,一等等一整天。”

“有回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做功课,坐这儿干什么。她说,师君不在,弟子做不进去。”

他的声音有些哑。

顿了顿,才继续说:“我说,师君又不会跑。她说,弟子知道。可弟子就是想等着,等师君回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弟子。”

风停了。

沈默低下头。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有一只手,从左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林惊蛰的手。

她没看他,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右边也有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

秦疏影的手。

凉凉的,却很稳。

沈默看着那两只手,一只滚烫,一只微凉,一左一右覆在他手上。

夜还很长。

可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

秘境,魔渊。

朝儿那身原本代表天剑峰荣耀的雪白弟子服,此刻已成了布条,勉强遮挡住满身的伤口。

她的腹部被鬼头刀贯穿。

灵力几乎枯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炭火。

剑折了,符箓用尽了,沈师君给她准备的三十六张符,一张不剩。

她睁开眼。

周围是雾。

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潮湿的凉意。

伸手去摸身下的地面,粗糙的树根,盘虬卧龙,扎进腐叶与苔藓之间。

伤口在流血。

生命正从那些裂口中一点点溜走。

黑暗中有东西在窥视着她。

等待着她的血彻底流干,好扑上来啃食她的骨肉。

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看见前方有光。

是那种很淡的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清冷,温柔,带着她熟悉的、刻进骨头里的气息。

一个身影就站在光里。

他还是那身素白的衣袍,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眉眼温顺得像一潭静水。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含着浅浅的笑。

那种她看了七年的笑,贤惠的,妥帖的,完美得像是刻上去的笑。

“师君……”

朝儿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只能趴在地上,仰着头,贪婪地看着那个身影。

“师君,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一个梦,像她无数个夜里偷偷描摹过的幻影。

“我知道了,”朝儿忽然笑了,嘴角溢出鲜血,“是我快死了……是我出现幻觉了……”

她笑得很开心,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

“也好……临死前能再见师君一面……值了……”

她贪婪地看着那个身影,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衣襟下的锁骨。

“师君……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沈默的脸色变了。

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顺从。

不对。

朝儿的呼吸凝住。

那不是顺从。

是绝望之后的麻木。

一个女人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走向他。

朝儿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那双修长的手捏住沈默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师君的眼神是空的。

空的。

像是一盏灯,早就烧尽了。

“不……”

朝儿的喉咙里溢出沙哑的气音。

她看见那人俯下身,把沈默压倒在石榻上。

他的衣衫被扯开,露出苍白的肩膀。

沈默没有挣扎。

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嘴唇微微动了动。

朝儿读懂了那口型。

他在说——

“朝儿……”

他在叫她。

他在被人欺压的时候,在叫她的名字。

朝儿的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冲向前,灵力疯狂涌动,剑光斩向那道虚影——却斩了个空。

幻象消散又重聚。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那个压在沈默身上的女人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云禾。

化神期掌座,用催情香毁了师君的人。

也是那日,朝儿在门外亲眼看见的那个人。

幻象中的云禾朝她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残忍又轻蔑,像是在说——

你看见了,但你救不了他。

你一直都是那个只能看着的孩子。

“闭嘴——!”

朝儿一剑斩碎幻象,灵力透支的反噬让她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呕血。

魔气翻涌得更厉害了。

四周的黑暗中,无数双眼睛亮起,幽幽地盯着她。

那是魔窟中孕生的魇魔,以人心最深的恐惧为食。

它们嗅到了朝儿的破绽。

幻象再次凝聚。

这一次,不止一个云禾。

秦疏影出现了。

林惊蛰出现了。

甚至连苏婉儿都出现了——

她们围着沈默,有人扯他的衣襟,有人吻他的脖颈,有人把手探进他的衣摆。

沈默被按在中间,像一只被群狼撕咬的猎物,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他在看谁?

他在看她。

他在对她说——

“朝儿,救救我。”

“你不是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那你为什么不来?”

“你为什么……一直都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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