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贫民窟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远处钢铁冶炼厂的高炉正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半边天空染成不祥的灰黑色。

露诺拉拢了拢褪色的牧师长袍,沿着熟悉的巷道往工厂区走去。

袍角很快沾上铁锈色的尘土,她随手拍了拍,继续前行。

她每走几步,就有人与她打招呼。

“露诺拉小姐,愿主保护您。”蜷缩在墙根的老人费力地抬起头。

“昨晚米勒家的小女儿烧退了,多亏您给的药……”提着空水桶的妇人停下脚步,眼眶微红。

露诺拉一一驻足回应,从布袋里摸出黑面包分给几个光着脚的流浪孩子,蹲下身摸摸他们脏兮兮的额头,轻声叮嘱几句。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今天她要去的是钢铁冶炼厂。

厂主霍布斯仗着与某位小贵族的远亲关系,在这片贫民窟作威作福多年,日益猖狂。

工人们每天起早贪黑,拿到的工钱却连黑面包都买不起。

前阵子有三个童工被脱落的蒸汽管道活活烫死,霍布斯只扔了几个铜板打发家属,便再没过问。

露诺拉去过许多次,以前尚能为工人争取些基本保障,近些日子都被守在门前的监工轰了出去。

今天她又去了。

厂区大门前,几个拿着铁棍的监工拦住了她,满脸不耐烦:“又是你?厂主说了,教会的人少管闲事!”

“我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想问问,上周受伤的那几个工人,霍布斯先生是否支付了医药费……”

“滚滚滚!”为首的监工挥着铁棍驱赶她,“再废话把你扔进炼钢炉!”

铁棍横扫过来,露诺拉侧身躲开,棍风擦过她的袖口,带起几缕磨破的线头。

脚下却被碎石绊了一下,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她又一次被拒之门外。

露诺拉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她没有放弃。

拐过街角,她找到几个受伤工人的家属。

一间间低矮的铁皮屋里,躺着因工伤无钱医治的男人,守着病孩彻夜不眠的妇人……

露诺拉把布袋里剩下的草药分给他们,细细叮嘱用法。

一个满脸煤灰的小女孩拉着她的袍角,怯生生地问:“露诺拉小姐,我爸爸的手还能好吗?”

露诺拉低头看她,小女孩的眼睛很亮,像未被锈河区漫天煤灰蒙住的半星炉火。

她伸手揉了揉女孩枯黄的头发,轻声道:“会好的,主会看顾你们。”

小女孩的眼眶红了,用力点点头。

露诺拉站起身,抬头看向那片被黑烟遮蔽的天空,眼底的倦意更深,却没有半分退却。

————

圣都威斯敏斯特,蔷薇占星塔。

巨大的黄铜星盘缓缓转动,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在寂静的高塔内格外清晰,与塔外远处工厂的汽笛声遥相呼应。

星盘底座雕刻着繁复的蔷薇花纹,与塔壁上的蔷薇浮雕遥相呼应,花瓣在星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

大魔导师梅瑞狄斯站在星盘前,枯瘦的手指拂过一枚枚刻着星轨的铜片,灰白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已经在这里推演了三天三夜,黄铜星盘上闪烁的星芒,映照着她疲乏却清明的双眼。

十年前,谢尔・冯・罗森塔尔的名字从贵族谱系永久抹去的那天夜晚,她曾亲眼看见属于他的命运丝线骤然湮灭。

整整十年,她无数次推演命理,可那根丝线始终无影无踪,连半分残痕都未曾留下。

可就在方才,那隐匿多年,寻不到任何踪迹的断丝,竟凭空凝出了纤弱的丝缕,泛起微不可察的颤动。

梅瑞狄斯挥动法杖,星盘转速加快,无数光点在其中明灭。

最终,当所有推演归于静止时,她有了些许明悟些许——那个本该死亡的人,还活着。

梅瑞狄斯沉默了许久,转身走出高塔,去往王座厅。

侍从为她推开橡木大门,沉重的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低哑的声响。

王座厅里,伊丽莎白·维多利亚二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会在帷幔后茫然无措的年轻女王了。

如今的她,头戴嵌满宝石的帝国王冠,肩披紫貂皮镶边的深红长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维多利亚皇室的全新帝国纹章——那是在原本的鸢尾花纹章上,环绕排布着被征服诸国的徽记。

她端坐其上,周身气势凌厉如出鞘的剑,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她对视。

十年间,她以铁腕手段镇压枢密院的异己,解散掣肘王权的神圣裁判所,亲率皇家军团东征西讨,将周边诸国逐一收服。

维多利亚联合王国,已在她手中晋升为帝国。

而她,也正式从联合王国女王,加冕为维多利亚帝国女皇。

“陛下。”梅瑞狄斯躬身行礼。

伊丽莎白微微抬眸,那双曾经会因恐惧而颤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凝:“说吧。”

梅瑞狄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以星盘推演,窥见一丝异象。那个人的命运丝线……重新显露踪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伊丽莎白握着王座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那张十年间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翻涌的情绪仅一瞬,就被她强行压回眼底深处,只余下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十年了。

她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见那道身影倒在血泊;

梦见自己站在帷幔后,眼睁睁看着那一枪贯穿他的胸膛。

她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站出来?

为什么她明明握着他教的剑术、学着他授的权谋、坐着他用命换来的王位,却在最需要她开口的那一刻,选择了沉默?

——因为她懦弱无能。

——因为她即使被他教了十年,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在练剑时哭出来的小公主,还是那个面对朝堂暗流只会躲在他身后的无用弱者。

他的死,猝不及防地敲醒了她。

从那以后,她不允许自己有半分懦弱。

“知道了。”伊丽莎白松开手指,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退下吧。”

梅瑞狄斯躬身退去,不敢看她一眼。

王座厅重归寂静。

伊丽莎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还活着……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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