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筑基修士的到来,让村子的氛围微妙起来。
白珩感觉得到。
那几个炼气期的探子,进出的次数明显少了。
周姓汉子不再日日去后山砍柴,只在自家院里劈些早就劈好的木头。
村妇洗衣服时,头埋得很低,再不像之前那样偶尔抬头四望。
刘姓货郎的货担干脆不摆了,只开着半扇门,人坐在门内,不知在想什么。
村北的陈姓书生,自那日出门望了一眼后,再没露过面,门窗紧闭,像是真的在苦读。
可白珩知道,那扇窗后,偶尔会有目光扫过村子。
村南的王姓寡妇,依旧每日晾衣做饭,从容得很,可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村中另外那几个疑似探子的方向,会在许诚那边多停留一阵。
白珩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没有打乱自己的节奏。
白天依旧在山林间走动,偶尔晒晒太阳,偶尔采采草药。夜里依旧回岩洞修炼,吸纳月华,淬炼妖力。
只是修炼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些。
体内的妖力流转越发顺畅,尾椎根部那条尚未成形的第二条尾巴,比之前又凝实了几分,不过到底何时才能彻底长出来,白珩心里也没底。
可她没有急躁。
修炼这种事,急不得,云清讲过,慕雪君也讲过,根基不稳,日后走不远。
她只是按部就班,一日一日积累着。
目前的局势,不是她这只二阶小狐妖能左右的。
既然如此,就努力修炼。
实力才是根本。
秦云和秦玉,依旧时不时进山来看她。
有时是兄妹俩一起,有时秦玉一个人。
那丫头的小背篓里,总装着些野果,有时是山里的,有时是自家院子里结的。
白珩渐渐不再躲着他们。
她会在他们来时,从灌木丛后走出来,蹲在不远处,看他们一会儿。
等秦玉把野果放下,她才会慢慢走过去,衔起来,再慢慢退开。
有时候,会有别的孩子跟着来。
李东,王绣,刘大柱,都是村里和秦玉玩得好的孩子,他们听秦玉说了那只白狐的事,都好奇得很,央着秦玉带他们进山看看。
秦玉起初不肯,怕人多了吓着白狐,可架不住几个孩子天天缠,最后还是答应了。
“你们可得答应我,不许大声说话,不许跑过去,就远远看着。”
几个孩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天,白珩蹲在岩石上,看着秦玉带着一串小尾巴,从林间小径上慢慢走来。
她微微眯了眯眼。
那几个孩子看见她,眼睛都亮了,却都记着秦玉的话,捂着嘴,不敢出声,就远远蹲着,你推我我推你,小声嘀咕。
“好白啊。”
“比雪还白。”
“眼睛好亮。”
白珩看了他们片刻,站起身,慢慢走到秦玉放野果的地方,衔起一颗,慢慢吃起来。
几个孩子看得眼睛都不眨。
吃完野果,白珩转身,慢慢走进灌木丛,消失在枝叶深处。
孩子们这才敢出声。
“它吃了!它真的吃了!”
“秦玉你没骗人!”
“明天还能来吗?”
秦玉摇摇头。
“不能天天来,会吓着它的。”
孩子们有些失望,却也只能答应。
林兰有时也会跟着来。
她总是和秦玉一起,蹲在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白珩吃野果的时候,她会微微弯起嘴角,目光里带着几分柔和。
白珩留意过她。
这姑娘的眼神干净,没有那些探子们偶尔流露出的锐利,也没有刻意伪装的痕迹,她看白珩时,就是单纯地喜欢,单纯地觉得好看。
和秦玉一样。
白珩渐渐也不再刻意避开她。
她来的时候,白珩依旧会出来,依旧会吃秦玉带的野果,只是偶尔,会多看她一眼。
林兰便微微笑起来,轻声说。
“慢慢吃,不急。”
白珩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吃她的野果。
她的存在在村子里已经不是秘密,那就不必刻意藏着掖着了。
一只开了灵智的小妖而已,在这山野间不算稀奇,那些谋划大事的大人物们,应该不会在意。
这样想着,白珩反而轻松了些。
这一日,是月圆之夜。
也是这个世界的秋收节。
白珩蹲在岩洞口,望着山下的村落。
今晚的村子格外热闹。
晒谷场上搭起了棚子,挂起了灯笼。
村里人都聚在那儿,摆上桌椅,端出各色吃食,笑声,说话声,孩子的嬉闹声,隔着一两里山路,隐约传入白珩耳中。
那些探子们也在。
周姓汉子坐在人群边缘,和旁边的村民说着话,笑得憨厚。
村妇帮着端菜递碗,忙进忙出,和寻常农妇没什么两样。
刘姓货郎的货担今儿个摆出来了,卖些糖果点心,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
村北的陈姓书生今夜也出了门,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人群外围,偶尔和路过的村民点点头,谦和得很,只是目光,时不时会扫过场中。
村南的王姓寡妇带着她那个七八岁的儿子,坐在靠边的位置,她给儿子夹菜,轻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抬头,目光从人群中掠过,不知在看谁。
许诚和陆铭双也在。
许诚坐在村长旁边,和几个年长的村民说着话,态度谦和,言语得体。
陆铭双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场中的孩子们玩耍,偶尔被孩子们拉着,便笑着过去陪他们玩一会儿。
所有人都很投入。
都在演着自己的角色。
白珩静静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这个秋收节,有些类似前世的中秋节。
那时候,她也是个普通人。
有家人,有工作,有朋友,好像也有喜欢的人...过节时,会和同事聚餐,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和家人通电话,望着天上的月亮,吃着月饼。
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三千多年的时光,足以冲淡许多东西。
可此刻望着山下热闹的村落,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又清晰了些。
白珩收回目光,不再去想。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她,是一只狐妖。
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承诺要履行,那些前尘往事,偶尔想想可以,不能沉溺。
待山下的热闹渐息,她便准备开始今晚的修炼,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有人上山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白珩的神识悄然延伸出去,轻轻一扫。
是秦云,秦玉,还有林兰。
这么晚了,他们来做什么?
白珩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那个方向。
月色很好,将山径照得清晰。
三个身影沿着山路慢慢走上来,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
秦玉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小竹篮,秦云跟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点着蜡烛,光晕昏黄,林兰走在最后,也拎着个布包。
“哥哥,是这边吗?”
秦玉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来。
秦云四处望了望。
“应该是,上次我就是在这附近遇见它的。”
林兰轻声说。
“别急,慢慢找。它夜里可能躲起来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朝白珩常待的那片林子靠近。
白珩想了想,从岩洞口跃下,悄无声息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在那片林子的边缘停下,蹲在一块岩石上,望着那三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月光洒在她身上,雪白的皮毛泛着淡淡的银辉。
秦玉最先看见她。
“在那儿!”
她压低声音,扯了扯秦云的袖子,又扯了扯林兰的衣角。
三个人放慢脚步,慢慢走近。
走到距离白珩约莫三丈远的地方,他们停下来。
秦玉蹲下身,把小竹篮放在地上,打开上面的盖布。
篮子里装着好些吃食。有几块糕点,有烤得金黄的糍粑和兽肉,有一小碟腊肉,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不知是什么。
“小白,我们来给你送好吃的。”
秦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今晚过节,家家户户都做好吃的。我给你留了些,你尝尝。”
白珩望着那竹篮里的吃食,又看看秦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再看看站在她身后的秦云和林兰。
秦云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林兰微微笑着,目光柔和。
月光静静流淌,照着这三人一狐,和那满满一篮的吃食。
白珩沉默片刻,终于从岩石上跃下。
她慢慢走到竹篮前,低头嗅了嗅那些吃食。
糕点的甜香,糍粑的米香,腊肉的咸香,还有那油纸包里月饼的香气,混在一起便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她轻轻衔起一块糕点,慢慢吃起来。
秦玉眼睛弯成月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忍住。
秦云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林兰轻声说。
“它真信任你们。”
秦玉用力点头。
“嗯!小白可乖了。”
白珩吃完糕点,又尝了块糍粑,又吃了点兽肉和腊肉。她吃得很慢,很斯文,一点一点,像是在细细品味。
秦云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妹妹,你这投喂得真不错。”
秦玉眨眨眼。
“啊?”
秦云指了指白珩。
“你看它,比刚看见那会儿,明显肥了一圈。”
白珩正衔起一块月饼,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秦玉认真看了看,点点头。
“好像是胖了点。”
秦云笑着说。
“胖了好,冬天近了,多长点肥肉,才好过冬。”
白珩慢慢放下那块月饼。
她抬起头,望着秦云。
月光下,那双清澈的狐狸眼睛里,分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秦云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怎……怎么了?”
白珩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身,轻轻跺了跺前爪。
转身,朝岩洞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人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
白珩没有停留,身形隐入月色之中。
秦玉小声说。
“小白怎么走了?还没吃完呢。”
秦云挠挠头。
“我说错什么了?”
林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声来。
秦云看向她。
“你笑什么?”
林兰忍着笑,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秦云你呀,真不会和姑娘说话。”
秦云愣了愣。
“姑娘?什么姑娘?”
林兰指了指白珩消失的方向。
“那只白狐,是雌的。你说人家胖了,人家当然不高兴。”
秦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玉认真地点点头。
“对哦,小白是姑娘。哥哥你说话得注意点,不能这么说人家。”
秦云哭笑不得。
“她又不是人,是狐狸……”
秦玉摇头。
“不对不对!小白不是普通狐狸,她是通人性的狐仙,哥哥要把她当姑娘看待才对。”
秦云看着妹妹一本正经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行行行,是我不对。下次不说了。”
他朝着白珩消失的方向,双手抱拳,认认真真地说。
“小白姑娘,方才言语冒犯,实在对不住。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林兰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厉害了。
秦玉也捂着嘴笑。
月光下,三个人的笑声轻轻回荡在山林间。
等了一会儿,不见那只白狐回来,秦玉有些遗憾。
“小白是不是生气了,不出来了?”
林兰摇摇头。
“不会的。它只是回去歇着了。”
她把带来的布包打开,里面也装着些吃食。她将吃食和秦玉竹篮里的放在一起,整整齐齐摆在白珩常蹲的那块岩石上。
“给它留着,明天它看见会吃的。”
秦玉点点头,也把竹篮里的吃食拿出来,摆好。
三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往山下走去。
秦云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月光下,那块岩石上,那些吃食静静摆着。岩洞的方向,一片寂静。
他挠头笑了笑,转身跟上妹妹和林兰。
三道人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月色中。
岩洞口,白珩蹲坐着,望着那三道身影渐行渐远。
等他们彻底消失在山径尽头,她才站起身,慢慢走回那块岩石前。
那些吃食整整齐齐摆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跳上岩石,低头看了看,轻声说。
“浪费可惜了。”
然后,她低下头,慢慢吃起来。
糕点,糍粑,各种肉食,还有那些没吃完的月饼。
她一点一点吃着,品尝着这些来自人间的味道。
末了,她衔起最后一块月饼,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那轮银盘又大又圆,清辉洒满山林,洒在她雪白的皮毛上。
她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转瞬就被夜风吹散。
她仰着头,将那块月饼嚼碎咽下。
就像吞下了那轮明月。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运转《天狐引月诀》。
月华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丝丝缕缕融入她的身体。那股清凉的妖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顺畅。
第二条尾巴的根基,似乎又凝实了几分。
月光静静流淌,照着那只蹲坐在岩石上的白狐。
她一动不动,像是与这月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