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明明约的是六点，但她就是坐不住。在宿舍里待着心烦，在校园里走着也心烦，只有站在这个地方，心里才稍微安定一点。
可能是因为，这里是见她的地方。
夕阳西斜，把图书馆门口的石阶染成暖橙色。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说有笑，但她一个都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法学院那边。
她会从那条路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今天会不会扎头发？看见我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宁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五点五十。
五点五十五。
六点。
她来了。
林晚从那条路走过来，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在夕阳里好看得不像话。她手里提着一个奶白色的纸袋，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却一直落在宁萌身上。
宁萌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飙。
“等很久了？”林晚走到她面前，问。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宁萌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她在这儿站了二十分钟，傻子都能看出来。
林晚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弧度，但宁萌看见了。
“上去吧。”
两人一起往图书馆里走。走到三楼，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宁萌坐下，林晚把纸袋放在她面前。
“今天是什么？”
“自己看。”
宁萌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奶茶，还有一盒切好的芒果。芒果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一样大小，金灿灿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谢谢学姐。”她拿起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少糖去冰加椰果，是她喜欢的。
她忽然想起昨天和陆晨吃饭的事。烤鱼虽然好吃，但好像没有这杯奶茶让她开心。
“昨天……”她开口，想说点什么。
林晚抬起头，看着她。
宁萌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有点紧张。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昨天我回家了。”她说，“表姐订婚，我回去帮忙。”
林晚点点头：“嗯，你说过。”
“然后……昨天晚上回来的。”
“嗯。”
宁萌顿了顿，又说：“回来的时候，在宿舍楼下遇到了一个人。”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是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叫陆晨。”宁萌说，“他……”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在追我？说他给我送了花？说我和他今天一起吃饭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话已经出口了：
“他请我吃饭，今天中午。我们去吃了烤鱼。”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说这个？这有什么好说的？她又不是来汇报行程的。
她偷眼看林晚，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林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对宁萌说的话一点兴趣都没有。
宁萌心里有点失落。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林晚问“他是谁”？期待她问“你们吃的什么”？期待她……吃醋？
她想起那个PPT里写的：看到她和别人说话会心里堵，那叫吃醋。那如果林晚看到她和其他男生吃饭，会不会也心里堵？
她偷偷看着林晚，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
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宁萌心里更失落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宁萌低头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番话，和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六点四十，林晚忽然合上书，站起来。
“走了？”
“嗯，有事。”
宁萌愣了一下。平时她们都是一起到七点半的，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也赶紧收拾东西，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起下楼，走出图书馆。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橙红色的余晖。
走到宿舍区，林晚停下来。
“到了。”
宁萌点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看着她，把纸袋递过来——奶茶喝完了，但水果还剩一半。
“拿着。”
宁萌接过，说了声谢谢。
林晚没说话，转身要走。
“学姐！”宁萌叫住她。
林晚停下来，回头看她。
宁萌张了张嘴，最后说：“明天还来吗？”
林晚看着她，顿了两秒。
“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
宁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芒果还是那个芒果，但她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第二天下午，宁萌照常去图书馆。
林晚还是六点出现，还是带着奶茶和水果。她们还是坐在老位置，还是安静地看书。
一切好像和以前一样。
但宁萌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晚的话变少了。虽然她本来话就不多，但以前她偶尔会抬头看宁萌，偶尔会问一句“看得懂吗”，偶尔会在宁萌走神的时候轻轻笑一下。但今天，她一直低头看书，一次都没抬过头。
宁萌偷偷看了她好几次，每次看到的都是她的侧脸，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她想找点话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话到嘴边，看见那张平静的脸，又咽了回去。
七点半，她们一起离开。
走到宿舍楼下，林晚把纸袋递给她，说了一句“明天见”，转身就走。
宁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
第三天，还是一样。
第四天，还是一样。
第五天，宁萌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从图书馆回来，一进门就把纸袋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床上一躺。
小圆凑过来：“怎么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宁萌没说话，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圆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的纸袋，问：“学姐又给你送东西了？”
“嗯。”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宁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不对劲。”
“不对劲？什么意思？”
“她这几天都不看我。”宁萌说，“以前在图书馆，她会偷偷看我。我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她在看我。但这几天，她一次都没看过我。”
小圆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是不是做什么了？”
宁萌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就正常的看书、聊天——不对，这几天都没怎么聊天，她话变少了。”
“你惹她生气了？”
“没有！我怎么惹她？”
小圆皱起眉头，想了想，忽然问：“你上次和她说什么了？”
宁萌回忆了一下，把这几天的对话都过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日常的那些话——
等等。
她忽然想起那天，她说了什么。
“我和陆晨吃了烤鱼。”
她说的。
她当着林晚的面，说了她和别的男生一起吃饭。
而且说完之后，林晚那天就提前走了。
从那之后，她就不对劲了。
宁萌愣住了。
不会吧？
难道——
“你想到了？”小圆看她表情变化，凑过来问。
宁萌看着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那天……和她说了我和陆晨吃饭的事。”
小圆挑眉：“然后呢？”
“然后她就提前走了。从那之后，就不怎么看我了。”
小圆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姐妹，”她拍拍宁萌的肩膀，“恭喜你。”
“恭喜什么？”
“恭喜你，学姐吃醋了。”
宁萌愣住了。
吃醋？
林晚吃醋？
因为她和陆晨吃饭？
“可是……”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可是什么？”小圆说，“你想想，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听她说和别人吃饭，你会什么感觉？”
宁萌想了想。如果林晚和别人吃饭，她会——
她会心里堵。
会不高兴。
会不想理她。
这就是吃醋。
她想起那天林晚提前离开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平时冷。
她想起这几天林晚不看她。那双眼睛，比以前淡。
她想起那句“我先走了”，说得那么快，那么干脆，好像一刻都不想多待。
原来那不是无所谓。
那是——
吃醋。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别的什么。
是高兴。
是那种“原来她也在意我”的高兴。
“你笑什么？”小圆看着她嘴角不自觉上扬的样子，问。
宁萌回过神来，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没、没什么。”
小圆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行了，明天去找她解释清楚吧。”
“解释什么？”
“解释你和陆晨没什么啊。”小圆说，“你不是就想证明自己是不是直的吗？现在证明了？”
宁萌沉默了。
她证明了吗？
和陆晨吃饭那天，她全程都在想林晚。脱口而出的是“学姐做的都好吃”。回来之后，脑子里也全是林晚。
她不用再证明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
“知道什么？”
“明天去找她。”
第二天下午，宁萌五点就去了图书馆。
她坐在老位置上，等着那个人来。
五点五十，林晚出现了。
她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手里提着纸袋。看见宁萌，她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
“今天这么早？”
“嗯。”宁萌看着她，“等你。”
林晚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低下头，把纸袋放在她面前。
“给你的。”
宁萌接过来，没打开，只是看着她。
林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翻开书。
“学姐。”宁萌开口。
林晚没抬头。
“我有话跟你说。”
林晚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
“说。”
宁萌深吸一口气，开口：
“那天我说和陆晨吃饭，你没听完就走了。”
林晚没说话。
“后来这几天，你都不看我。”
林晚还是没说话。
“我想问，”宁萌看着她的侧脸，“你是不是生气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然后林晚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
宁萌愣了一下。
没有？那这几天算什么？
她正要再问，林晚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但宁萌分明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没有生气。”林晚说，“我只是……”
她顿住了。
“只是什么？”
林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
“没什么。”
宁萌急了：“你怎么每次都这样？说到关键就不说了！”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想听什么？”
宁萌愣住了。
她想听什么？
她想听她说“我在意你”。想听她说“我不想你和别人一起”。想听她说——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但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这么说。太直接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想听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林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是。”
宁萌抬起头，看着她。
林晚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光。
“我不高兴。”她说，“你和别人吃饭，我不高兴。”
宁萌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我知道我没资格不高兴。”林晚打断她，“我们没什么关系，你爱和谁吃饭和谁吃饭。但我就是……”
她顿了顿，移开视线：
“我就是不高兴。”
宁萌看着她，心脏狂跳。
她说了。她终于说了。
她吃醋了。她在意了。她——
“学姐，”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和陆晨没什么。”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吃饭，是他约的。我答应了，是因为……因为我想试试。”
林晚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试什么？”
宁萌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来：
“试试我是不是直的。”
林晚愣住了。
“我最近一直很乱。”宁萌继续说，不敢看她，“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觉。我以为我是直女，但我看到你会心跳加速，看不到你会想你，你和别人说话我会不舒服。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所以我想试试，和别人吃饭会不会有一样的感觉。”
她顿了顿，小声说：
“结果没有。全程我都在想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宁萌低着头，不敢看林晚。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会不会说太多了，会不会吓到她。
然后她听见一声轻笑。
很轻，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抬头，看见林晚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傻瓜。”林晚说。
宁萌愣住了。
“什么？”
林晚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试出来了吗？”
宁萌点头。
“试出来了。”
“什么结果？”
宁萌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躲，没有移开视线。
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宁萌的头。
“知道了。”
宁萌愣住：“就这？知道了？”
林晚看着她，笑了。
那是宁萌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宁萌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说什么？等她这句话？等了很久？
所以——
“你也喜欢我？”她脱口而出。
林晚看着她，没有回答。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宁萌的心脏狂跳，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喊道。
林晚淡淡地说：“我说了你信吗？”
宁萌想了想，泄气了。
确实，如果林晚早说了，她大概会用“学姐开玩笑”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那现在……”她看着林晚，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怎么办？”
林晚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想怎么办？”
宁萌想了三秒，然后说：
“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晚笑了。
“那就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但宁萌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炸开，像烟花一样，一朵一朵，满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