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城主宅邸的厨房。

虽然看上去占地面积很大,其实真正在用的炉灶也就是从左数开始那两台,甚至大部分情况只会开一个炉灶的火。

货架上更是找不到什么存货,调料除了已经结成块的盐巴和一点点胡椒粉以外就没有别的了——甚至那小瓶胡椒粉撒拉非也从来不舍得用,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稍微点上两点。

毕竟物资缺乏的边境,能吃上饭就不错了,追求新鲜和味觉刺激都是一种奢侈。

“您请用。”

撒拉非端上一杯热水放在厨房里那张大桌子上——这是提供给厨师和其他佣人用餐的桌子,平时撒拉非也会和阿尔伯一起在这里吃饭,所以擦得很干净。

“谢谢。”

“抱歉啊,因为我们平时都没有喝茶的习惯所以……没什么准备……”

撒拉非有些局促地像个侍者似的端着餐盘站在阿特拉斯身边,看着内里空无一物的茶杯,只感觉脸上发烫……要说没有喝茶的习惯,也确实如此,但就算如此也不是堂堂一介领主连待客用的茶叶都不准备的理由。

可是也没有办法,毕竟茶叶这种专供贵族的玩意儿实在是太贵了,撒拉非曾经抱着问问看的心态向那些商人询问茶叶的价格,结果被当场吓退——一点点茶叶就顶的上自己好几天的伙食配额。

同样的价格,撒拉非宁愿掏钱给自己稍微改善下生活。

想到这儿,撒拉非有些后悔自己主动提出要接待阿特拉斯……简直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事情还得从之前说起——阿特拉斯敲响自己的房门,察觉到他有话要对自己说的撒拉非总觉得两个人在这个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有种密会的背德感,于是便以“喝口水慢慢聊”为借口,将阿特拉斯带到了厨房这边。

结果阿特拉斯落座时,自己才想起来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接待物,思来想去也只能用热水勉强应付一下。

“没有关系,有热水就很好了。”

阿特拉斯的声音温和,没有任何不快。

其实对于他来说,只要是撒拉非拿出来的东西,哪怕杯子里只是随手从井里舀出的冷水他都觉得没什么所谓。

“是吗,那就好。啊,您等我一下。”

见阿特拉斯没有因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接待方式而有微词,撒拉非虽然还是感觉到十分羞耻,但还是默默接受了阿特拉斯的绅士风度……不愧是勇者,要是那些总是吹毛求疵、胡搅蛮缠的客人早就为此发飙了,这就是骑士精神吗。

如此想着,撒拉非转身回到灶台前,用灰烬铺在尚在燃烧的木柴上面——木柴也是消耗品,能省则省,至于剩下的热水也可以用来洗脸和擦身。

确认火星消失后,撒拉非稍微收拾了下因为要生火而绑在脑后的头发和遮灰的围裙,做完这一切之后,这才返回桌子旁边。

“啊,对了,这盒火柴……还给您,谢谢。”

撒拉非从围裙自带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放在桌面上推给阿特拉斯。

火柴这种东西撒拉非当然很熟悉,但是自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就没见过这玩意儿。

平时最常见的生火方式也只有打火石或者最原始的钻木取火而已。所以在自己拿着打火石对着充当火引的废纸一顿操作的时候,突然看见阿特拉斯掏出火柴给自己时,撒拉非各种意义上都震惊了。

原来这个世界的科技树有点火柴这个选项啊……

“没关系,你留着用吧,并不是什么贵重物。”

“是、是吗……”

虽然不知道阿特拉斯是不是在安慰自己,但撒拉非还是在自尊和白得便宜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毕竟火柴真的能省下不少生火时间。

紧接着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

除了阿特拉斯偶尔拿起茶杯小酌几口以外,就完全没了别的动静,而沉默也引得撒拉非开始胡思乱想——怎么回事儿?这位大人怎么不说话了?难道说是否接受火柴馈赠是某种人性考验吗?

“那个——”

“请问——”

就在撒拉非打算率先打破沉默、先行一步打开话题时,没想到阿特拉斯也同时出声。

“您先——”

“那您——”

连续两次撞车,撒拉非更是没了提起话题的勇气……两只手在桌下不断摩擦大腿,眼睛在桌面上晃来晃去,看着窗外树枝在月光下映衬出的影子摇曳。

今晚的月光很亮。

亮到不需要点亮蜡烛,撒拉非就能看清楚对面阿特拉斯的轮廓……也是同时,她突然发觉眼前这个被称呼为英雄的存在好像比想象中要苗条,完全没有那种全身肌肉的刻板勇者形象。

视线逐渐拉升,终于有那么一瞬间,撒拉非和阿特拉斯在黑暗中目光交汇。

普通的帅哥脸……这是撒拉非想到的第一句话。

想起来在战场上相遇时,在战甲和氛围的加持下,撒拉非总觉得他的形象就像是哪来的贵公子一般,但是再次看清后,又觉得有些不一样——那双眼睛比记忆中更深邃,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整个过程持续了好几秒。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撒拉非,她赶快移走视线,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躲?不就是对视吗?又不是没跟人对视过!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但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勇者大人,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听到撒拉非的话,阿特拉斯马上答应道:“当然,请讲。”

对于撒拉非来说,从接到宣战诏书开始,她的疑问就没有停歇过……尤其是在遇见阿特拉斯后,更是让本就愚笨的脑袋被各种问题充盈,不管干什么都在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是这其中最让她困扰的问题,果然还是那个。

“阿特拉斯大人,您为什么要帮我呢?”

撒拉非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您看,我、我不是那个你们人类的敌人吗……而且说实话,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帮助的立场和可利用的地方……”

老实说,撒拉非在被告知将被软禁在自己的城主府中时,她反倒有些意外。

这种表现身份的敏感地界难道不是应该当作占领者的临时行宫更好吗?甚至宅邸里都没有被安排几个监视的士兵——说是软禁,其实跟平常的生活没什么区别。

不对,区别还是有的,比如自己好像不需要再操心账本了——虽然撒拉非还是因为太闲了,把未来的计划都好好梳理了一遍儿,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撒拉非作为被囚禁的人类宿敌,待遇也未免太好了些……好到让撒拉非开始思索勇者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的理由。

身份?我哪来的身份?

可利用价值?指的是搞笑价值吗?那很有价值了。

思来想去,撒拉非都搞不清楚阿特拉斯的动机,这让她感觉到十分煎熬——比起正面冲击自己的恶意,这种没有理由的善意反而让她更加难以接受。

“所以您能告诉我,您期望我为您做什么吗?还是说……”

还是说您那句求婚词是认真的……

这句话到嘴边的时候差点就把撒拉非自己逗笑了。不管怎么想都是无稽之谈,还是别拿到台面上询问了。

面对撒拉非的一连串询问,阿特拉斯沉默片刻,将热水一口气喝下肚——结果因为错估了自己对开水温度的忍耐度,被烫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大人?!”

“没事,我没事……咳咳……”

阿特拉斯站起身伸出手示意自己没有问题,然后长呼一口气,重新整理情绪,他的耳尖在月光下似乎有些发红——当然,撒拉非只当那是被烫的。

“撒拉非……小姐?”

“嗯?您说。”

“你想去院子里走走吗?”

“欸?”

这个转折让撒拉非有些意外……不是在说帮忙的事吗?怎么突然变成散步邀请了?

但她转念一想,也许阿特拉斯是需要点时间来组织语言——毕竟要解释“为什么要帮一个敌人”这种问题,确实需要好好想想。

“好、好的。”

今晚出奇的没有风,虽然还是有些凉意,但只是走走还是没有任何问题。

“披上这个吧,小心着凉。”

只是阿特拉斯好像并不这么认为……在两人刚刚走出宅邸,他就将之前一直搭在臂弯里的披风直接披在撒拉非身上。

虽说是披风,但也是毛绒制品……刚接触披风,撒拉非就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肩头蔓延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闻的气息。

“谢谢您。”

两人就这么顺着宅邸后院那处早就因为撒拉非想要节省、而被翻新成菜地的花园旁边的石砖走道,漫无目的地并肩向前溜达。

月光如水,洒在菜地里那些刚冒出嫩芽的作物上,给这片朴素的土地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反而衬得夜晚更加宁静。

“撒拉非小姐,我需要纠正您一句话。”

阿特拉斯开口道,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您说自己是我们的敌人,这点是不对的。因为您现在是我的‘内应’,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了。”

“内、内应吗……?”

也确实如此。为了帮助撒拉非,阿特拉斯确实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个头衔。但是撒拉非也知道这也不过是用以搪塞其他军人的借口——要不是这个身份,恐怕自己根本活不到现在。

“是的,虽然也只是临时授予的,但是我希望您能一直以‘内应’自居。”

阿特拉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要介意,这不单单只是为了救下您而编造的借口,您大可以当真。”

撒拉非似懂非懂,默默地侧头看向身边比自己高上两头的阿特拉斯的侧脸——他的表情十分认真严肃,看样子并没有在说笑。

大可以当真?什么意思?难道说我这个“内应”的身份还要长期保留?

她想不通,但也没有追问。

“另外,您问我为什么要帮您……”

说着,阿特拉斯张开手——手掌在月光映衬下白得有些发亮,但也遮盖不住那象征着数不清天数努力的老茧。

好大的手,完全不像是年轻人的手……撒拉非如此想着,那双手上每一道纹路仿佛都在诉说着无数次的挥剑、无数次的战斗。

“因为……”

阿特拉斯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落在月光下模糊的山影上。

“因为我觉得……觉得我们不应该是敌人。”

说罢,阿特拉斯突然快步走动几步,然后停在撒拉非面前,就那样站定后继续说道:

“而促成这一点,或者说达成这一目标……也是我毕生的追求。”

一瞬间,阿特拉斯的形象仿佛在撒拉非眼中高大了好几倍。

打在他身上的月光甚至让撒拉非有种他产生了“神性”的错觉——那张认真的脸,那双坚定的眼睛,那挺拔的身姿,在月光的勾勒下宛如神话中走出的英雄。

真是……

真是……

真是太伟大了!这个男人!

撒拉非的内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感动席卷。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我们不应该是敌人”的意思就是期望“世界和平”吧——“我们”既是撒拉非和阿特拉斯两个个体,同时也能够引申为“人类”和“环族”两个种族的大概念。

这不就是宣扬和平主义和世界人民大团结思想的表态吗?没问题我懂的!我可是阅读理解能拿高分的人!

这就是阿特拉斯会帮助自己的理由吗……不,他不只是帮助了撒拉非自己,还帮助了整座城的市民。

而在未来,撒拉非相信他还会帮助更多人……比起“勇者”这个头衔,撒拉非反而觉得阿特拉斯能超越种族仇恨,拥抱一颗真正善良的纯洁之心更值得自己尊敬。

这份感动甚至让撒拉非不知不觉间眼睛都湿润了……她感觉一股暖流从胸口涌起,直冲眼眶,那些温热的水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不禁使人潸然泪下,内心却温暖无比——这种愉快且激动的泪水究竟多久没有流下过了,撒拉非都有些淡忘了。

“呵呵。”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真的撞见如此伟大之人……撒拉非想到这儿,感觉前十几年自己受的苦都是有所价值的。

果然人活着就是为了见证美好的事物啊。

“勇者大人……勇者先生,真是位热烈又认真的人啊。”

她从脸上抹去泪痕,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听到撒拉非的夸赞,阿特拉斯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爽朗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带着一种少年般的纯粹。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呢。谢谢你,撒拉非小姐。”

“要是大家都像你一样认真,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美好吧。”

“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会让‘我们的世界’变得美好,我向神明发誓。”

阿特拉斯说这句话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里仿佛燃烧着某种炽热的火焰……但在撒拉非看来,那当然是追求理想的热忱。

“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哦,勇者先生。”

撒拉非能想到这条追求终极梦想的道路会有多难走——种族之间的仇恨延续了上千年,岂是一朝一夕能够化解的?但好在阿特拉斯应该不会是那么软弱的人。

想到自己和这座城市将成为勇者伟业的见证人和起始点,撒拉非莫名有种浑身舒爽的感觉……就好像她这十几年来的辛苦,终于有了某种崇高的意义。

“不过我相信你是认真的。”

撒拉非顿了顿,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紧跟着补充道:

“不过在战场上开玩笑搞求婚这种事就有些不认真了吧?引入‘内应’这种事还有别的更好的理由吧?哈哈……”

现在想想,撒拉非好像有些理解了战场那一系列突兀的展开。

为了让“内应”一事得到认同,预先创造点“矛盾”也算是可行之举——如果上来就直接说“这是我的内应”,肯定会有人怀疑。

但如果先制造一个“勇者被魅惑”的误会,再用封魔项环证明“魅惑被解除”,最后再揭晓“其实她是内应”的真相,整个逻辑链就顺理成章了。

虽然撒拉非也因此背上了能够无意识魅惑他人的“魔女”形象,但这点牺牲也是完全合理的,不是吗?撒拉非不禁为自己高超的推理能力暗自得意。

然而——

在她的玩笑话说出口之后,阿特拉斯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说笑着解释之前的行动。

而是直接愣在原地。

他的表情像是完全无法理解撒拉非的话似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又合上,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我这句玩笑话太过无礼了吗?还是说……

撒拉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抱歉,您的意思是……?”

阿特拉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我的意思?”

撒拉非原本雀跃轻松的情绪瞬间崩盘,一时间有些混乱。她伸出手做停止状,脑子里飞快地回溯刚才的对话。

“不不不,等一下。欸?我们不是一直在沟通‘理想抱负’的话题吗?”

阿特拉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好像突然理解了什么似的,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

月光下,撒拉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是一直在说求婚的事情吗?撒拉非小姐。”

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奈,像是好笑,又像是某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撒拉非:“欸?”

阿特拉斯:“欸?”

两人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月光依旧明亮,菜地里的嫩芽依旧安静,远处的虫鸣依旧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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