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坐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手里把玩着一块黑色的石头。荒原的夜色很深，远处的迷雾翻涌着，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能感觉到，那道印记此刻在他的后颈处散发着微弱的温度。不同于之前的灼热与刺痛，现在的它更像是一根隐形的线，轻轻地勾连着他的神经。在这安静得只能听见篝火噼啪作响的深夜，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孩，此刻也正独自一人。
【那个剑修，在磨他的剑的时候，表情像是在擦拭心爱的爱人。真无聊。】
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陆凛的手指一顿。林汐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没有歇斯底里的威胁，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反而多了一种……少女特有的百无聊赖和刻薄的娇憨。
陆凛在心中默默回道：【那是他维持武器状态的必要程序。你能不能别总是偷窥我这边的想法？】
【我也没偷窥啊，只是印记在共鸣而已。你这里的风景太单调了，除了那个打呼噜的胖子，就是那个一脸虚伪的剑修，看得我眼睛都酸了。】
陆凛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他抬起头，看向坐在篝火旁边的方云山。
方云山似乎察觉到了陆凛的目光，他抬起头，那双干净得像是一汪清泉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还没睡吗？”
“睡不着。”陆凛随口回答，把手中的石子丢进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
“是因为担心明天的行程？”方云山放下剑，将一小块干粮掰成两半，分了一半给陆凛。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的贵族架子。
“可能吧。”陆凛接过干粮，却没有吃。
“其实，我有点羡慕你。”方云山看着火光，眼神里透出一丝少见的落寞，“虽然你出身平民，资源匮乏，但你身上有一种……我没有的生命力。你知道吗，在我们家，每一步都被规定好了。多少岁达到什么阶位，多少岁要学会什么礼仪。有时候我觉得，我活得像个精密的魔导器，而不是一个人。”
陆凛握着干粮的手微微收紧。方云山的话很真诚，那不是一种表演。在这个强者为尊、贵族统治的世界里，方云山作为方家的继承人，或许真的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枷锁。
他忽然想起，如果不是因为林汐奈，如果不是自己卷入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宿命，他或许会和方云山成为那种能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好友。
【啧，他在装可怜呢，陆凛。】
脑海里那个傲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屑的嘲弄：【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就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心。这叫情感博弈，你们这些男人的把戏，我见得多了。】
陆凛在意识里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总把人心想得这么阴暗？他只是在表达他的烦恼。】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汐奈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些别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不过，他说的自由，确实有点令人讨厌。我也想要自由。但这片荒原、这所学院、甚至这该死的命运，从来就没给过我选择权。】
陆凛心头微微一颤。他第一次听见林汐奈说出这种话。一直以来，她在他面前展现的都是强大、高冷、不可一世的魔女形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颤抖。但他忘了，她也是个无所依凭的神秘少女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困在身边的理由吗？因为你自己不自由，所以也要找个人陪你一起沉沦？】
【你是笨蛋吗？】 林汐奈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像是被人戳中了心思，急着辩解，【谁困你了？我是因为……因为你比较有趣！对，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手里。如果那天晚上我不咬你，你早就死在学院的后巷里了！】
陆凛沉默了。他看着篝火，又看向方云山。
方云山正微笑着看着他，眼神中有着关切：“陆凛？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事。”陆凛回过神来，冲着方云山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把你的那些秘密说出来，我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方云山将银剑收回鞘中，靠在岩壁上，语气轻松了些，“毕竟，谁还没有点不想被人知道的旧伤呢？”
他表现得如此体贴，如此无害。
陆凛感觉得到，这种温柔是一种力量，一种他曾经渴望过，却因为现在的身份而变得可望不可及的力量。他骗了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人，甚至还在提防着他。这种撕裂感让他感到疲惫。
【陆凛。】
林汐奈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少了那种咄咄逼人的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撒娇的任性。
【那个剑修磨剑的手法太粗糙了。他如果这么用力，剑身不出三个月就会有裂纹。你告诉他，让他把剑尖倾斜三十度，用那种温和的磨石，效果会好很多。】
陆凛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在心中笑出了声：【你这是在教他怎么保养武器？】
陆凛真的把这话告诉了方云山。
方云山听完后，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看着手中那柄剑，又看了看陆凛，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陆凛，你居然还懂这个？这确实是我们方家剑术里的一个小窍门，没想到你一个平民法师也能一眼看出来。”
他感激地笑了笑，立刻按照陆凛的建议调整了角度。
陆凛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原来，她并不是只会索取，也不是只会威胁。她一直在关注着他，甚至为了让他和同伴相处得更顺畅，哪怕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会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