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维港市,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蓝色的光从东面的海面上慢慢渗过来,渗进工业区那些半塌的楼缝里,渗进安全屋的窗缝里,落在地板上,凉的。
何志明已经穿好了外套。
他站在门口,把弹匣从枪里退出来,又推回去,手指在弹匣底部摸了一下,确认到位。然后他把枪别在腰后,用外套盖住。
他检查了口袋。左口袋,通讯器,关机状态。右口袋,一把折叠刀,一包烟,打火机。里袋,那张折过很多次的手稿,和一张他自己画的路线图。
沈幽弥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新的橘子味棒棒糖,还没有拆开。她看着何志明检查装备,没有说话。
何志明检查完了,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的位置,不高不低,刚好遮住枪但不影响拔枪的速度。
他低头看了沈幽弥一眼。
「你几点出发。」
「十一点,」沈幽弥说,「黎夫人下午一点半开牌,我提前到。」
「轩辕博给的路线,记了吗。」
「记了。」
何志明点了一下头。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地库那边,今天不要碰。」
「知道。」
何志明拉开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工业区清晨特有的味道——凉的,湿的,混着铁锈和远处海面上咸腥的潮气。
他走出去了。
门关上,门轴的声音在安全屋里回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沈幽弥把那根棒棒糖的包装纸撕开,塞进嘴里。
橘子味。甜的。
【系统备注:今日棒棒糖库存:剩余四根。】
江晚从靠窗的位置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地图摊开。她的手指沿着避风塘七号码头的位置画了一条线,在「如意」号的泊位上停了一下。
「游轮三层,顶层包厢在船尾,」她说,「上船的路只有一条,码头栈桥,栈桥口有两个人。」
「我从正面上。」沈幽弥说。
江晚看了她一眼。
「正面。」
「我十四岁,穿裙子,」沈幽弥说,「扎个辫子,手里拎个塑料袋,里面装两盒点心。像那种被大人带去串门的小孩。」
江晚没有说话,手指在地图上移了一下。
「如果出事。」
「不会出事,」沈幽弥说,「我今天只是去看一眼。」
江晚的手指在地图上停着,没有动。
沈幽弥看着她的手指。那根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前天磨刀的时候磨刀石边缘刮的,很浅,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你在栈桥对面的茶档等我,」沈幽弥说,「那个位置看得见上船的路。」
江晚把手从地图上拿开了。
「好。」
她没有再说别的。她把地图折好,收进防水袋里,站起来,走回窗边,继续看窗外。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慢慢变成了灰白。
何志明走在西侧海堤上。
海堤是旧的,石砌的,接缝处的水泥风化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碎成了粉末,被海风吹进了缝隙里。堤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绿苔,潮湿的时候很滑,走起来要小心。
他走得不快,匀速,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握着那把折叠刀,不是准备用,是习惯。走堤的时候手里得有东西,不然不自在。
海风很大。从左侧吹过来,咸的,腥的,把他的头发往右边压。他的头发已经很短了,但海风还是找得到可以吹的地方。
堤尾。
第三个石墩。
何志明站在石墩旁边,看了一眼。
石墩是花岗岩的,四角被海风和盐雾啃了几十年,已经圆了。顶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那是长年有人坐着磨出来的。凹坑里积了一点点雨水,还没有干。
他没有坐。
他站在石墩旁边,面朝海,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海面上有几艘旧船,锈迹斑斑,有一艘的烟囱还在冒烟,烟是灰白色的,被风拉成一条长线,散了。
他站了大概四分钟。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堤的那一头过来的。一个人,走路的节奏很规律,步幅不大不小,不急不慢。是那种走了很久的路、走出了固定节奏的步伐。
何志明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身后大概四米的地方停了。
停了两三秒。
然后脚步声继续,绕过他,走到石墩前面,那个人坐下了。
何志明这才侧过脸,用余光看了一眼。
四十出头,城防营制服,三杠,副队长衔。脸不胖不瘦,下巴刮得很干净,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精神。他坐在石墩上,身体稍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海面。
和轩辕博描述的一样。
何志明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海。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坐着,各看各的海。
风很大。
何志明在心里数秒。一分钟。两分钟。
那个副队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上,摸打火机,摸了两个口袋,没有找到。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含糊的,被风吹散了。
何志明从右口袋里把打火机掏出来,伸过去。
那个副队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何志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一个路过的人,手里有打火机,顺手递一下。
副队长接过去,打了一下,火苗被风吹歪了,他用手挡了一下,点着了。吸了一口,把打火机递回来。
「谢了。」
何志明接过打火机,收回口袋,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话。
副队长坐在石墩上,抽着烟,看着海。
海风把烟雾扯成一条细线,飘了。
何志明继续站在旁边。他在看副队长的手。
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疤,不是刀伤,是烫伤,圆形的,像被烟头烫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厚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长期扣扳机磨出来的。
他是射手。
何志明把这些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动。
五分钟。
副队长把烟抽到只剩烟屁股,用手指弹进了海里。火星在半空中划了一条弧线,落进海水里,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码头方向走去了。
走了大概十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何志明一眼。
就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常年干这行的人的本能。他在确认身后那个人是不是跟着他的。
何志明没有动。他还站在原地,面朝海,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什么都不在意的路人。
副队长收回视线,继续走了。
何志明等他走远了,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入口的铁栅栏后面,等了大概三十秒,才动。
他转身,沿着海堤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堤边有一个鱼蛋摊。
就是轩辕博说的那个。一辆旧推车,车身的漆掉了大半,剩下的漆是那种说不清楚颜色的暗色,铁皮上锈迹和油渍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独特的包浆。车上架着一口不锈钢锅,锅里的汤底还在冒泡,鱼蛋在汤里沉沉浮浮,蒸汽卷着咖喱粉和沙茶酱的味道往上窜。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围裙系在腰上,围裙上的油渍已经洗不掉了,变成了花纹的一部分。她正在用一根长竹签翻搅锅里的鱼蛋,看见何志明走过来,抬起头。
「靓仔,要几串。」
何志明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锅里的鱼蛋。
一颗一颗,在汤里沉沉浮浮。
他站了两秒。
「两串。」
大婶笑了一下,用竹签串好,从锅里捞出来,沥了一下汤。
「要辣椒酱吗。」
何志明:「要。」
大婶用一把小铁勺舀了一勺辣椒酱,浇在第一串上面。
何志明看了一下。
「再加一勺。」
大婶又舀了一勺,浇在第二串上面。
何志明接过来,站在摊子旁边,咬了第一串的第一颗。
辣椒酱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辣的,但不是那种尖锐的辣,是那种混了蒜蓉和陈皮的、闷闷的、后劲很足的辣。鱼蛋的弹性还在,咬下去有一点脆,汤汁从咬口的地方渗出来,咸鲜的,烫的。
他嚼着,看着海。
第一串吃完了。
他拿起第二串,看了一眼上面那层辣椒酱。
咬了一口。
「……不够辣。」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在跟谁说。
大婶没有听见,在那边擦锅沿。
何志明把第二串吃完了,把竹签折断,丢进摊子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从口袋里掏钱,放在摊子的铁皮台面上。
大婶收了钱,找了零,递过来。何志明接过去,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摸了一下嘴角,辣椒酱蹭了一点在嘴角上,他用拇指抹掉了。
然后他把手插回口袋,继续走。
脑子里在过副队长的信息。左手烫疤,右手枪茧。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右,右腿可能旧伤。抽烟的牌子——他没有看清,但烟味是淡的,不是浓烈的那种,可能是凉烟。坐石墩的时候身体前倾,说明他习惯保持一个随时可以站起来的姿势。
职业素养还在。
何志明走出海堤,拐进干道。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个报刊亭旁边停下来,靠着亭子的铁皮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响了三声。
轩辕博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他特有的慵懒。
「两串。」
何志明沉默了一秒。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轩辕博说,「第一串加了辣椒酱,觉得不够,第二串再加了一次。」
何志明:「……」
「你买了三十二年。」
何志明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又把手机贴回耳朵。
「目标已确认,」他说,语气切换回了工作模式,「行为模式和你给的一致。五分钟,坐石墩,看海,抽一根烟,然后进码头。」
「左手。」
「看见了。烫伤。旧的。」
「不是烫伤,」轩辕博说,「是异种化初期的灼蚀痕。他在用烫伤来解释。」
何志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打过。」
「嗯,」轩辕博的声音还是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三年前,他在城防营第三支队。第三支队参加过弥罗大道第二梯队的支援。他活着回来了,但左手留了东西。」
何志明没有说话。
风从干道的尽头灌过来,把报刊亭上贴着的一张旧广告纸吹得哗哗响。
「他和赋标什么关系。」
「赋标需要一个城防营的人来处理路灯和监控的故障申请,」轩辕博说,「这个副队长需要一个稳定的异种脊髓液来源来压住左手的灼蚀。」
何志明闭了一下眼睛。
「供需关系。」
「对。」
沉默了两三秒。
何志明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用嘴叼出一根,打火机打了一下,点着了。
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被风扯散了。
「他知不知道地库里关着什么。」
轩辕博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了大概四秒。
「他签的那些故障申请单,」轩辕博说,「每一张的日期,都和冷冻厂地库的进货日期重合。」
何志明把烟夹在手指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还沾着海堤的绿苔。
「他知道。」
「他知道。」
何志明抬起头,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灰在风里掉了一截,落在他外套的袖子上,他没有拍。
「行,」他说,「我回去了。」
他挂了电话。
站在报刊亭旁边,抽完了那根烟。
然后他把烟屁股掐灭,丢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转身,往安全屋的方向走。
嘴里还有辣椒酱的味道。
后劲确实足。
上午十一点。
沈幽弥站在安全屋那面残破的全身镜前面。
镜子裂了一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把她的倒影劈成了两半。
镜子里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旧的白色衬衫,袖口卷了一圈,下摆塞进一条深蓝色的校裙里。裙子是江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长度刚好到膝盖。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不是军靴。
头发扎了两个低马尾,用黑色皮筋扎的,皮筋不新,有点松,但扎得很紧。银白色的发丝从皮筋两边垂下来,落在肩膀上。
她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沈幽弥内心:……
她这辈子没穿过裙子。上辈子也没穿过。
【系统备注:宿主当前外观评估:与维港市标准中学女生相似度约87%。】
沈幽弥内心:剩下的13%呢。
【系统备注:眼神。】
沈幽弥对着镜子,把眼神调了一下。
把那种会吓退成年人的东西收起来,换上一种十四岁女孩该有的、带一点点好奇和一点点怯生生的眼神。
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
【系统备注:相似度提升至93%。】
沈幽弥内心:够了吗。
【系统备注:……剩余7%建议不要追求。您的体温19.3°C,如果有人触碰您的皮肤,可能会注意到异常。】
沈幽弥内心:不让人碰就行了。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不能带棒棒糖,不符合「被大人带去串门的乖小孩」的人设。她看了那根棒棒糖一眼,有点舍不得,最后把它放在桌上,用一个倒扣的杯子盖住。
江晚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衣服。她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头发扎成一个低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在避风塘附近讨生活的本地女人。刀没有带,她带了一根缠着胶布的短棍,别在夹克内侧。
她看着沈幽弥的打扮,目光从头扫到脚,停在那双黑色皮鞋上。
「鞋带。」
沈幽弥低头。
左脚的鞋带松了。
她蹲下去系。
系完,站起来。
江晚的目光又扫了一遍。这次没有停在任何地方。
「走。」
沈幽弥拎起桌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糕饼,用油纸包着,是何志明一大早出门之前买的,从干道尽头那家还在营业的旧饼铺买的。老婆饼,凤梨酥,一样一盒。
塑料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她跟着江晚走出安全屋,走进维港市周三上午的灰白色阳光里。
避风塘。
七号码头的空气和工业区不一样。咸的,腥的,但多了一层柴油的味道,和一种旧木头被海水泡了很久之后散发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点甜腐的气息。码头的木板有几块是松的,踩上去会动,发出「咯吱」的声音。
沈幽弥走在木板上,感觉到了第三块松的。
她绕了过去。
「如意」号停在码头最里面。
它确实是一艘旧游轮——白色的船体已经发黄了,吃水线以下的漆全部脱落,露出灰黑色的钢板。船头的名字用红漆写的,「如意」两个字,红漆也旧了,发暗了,但还看得清。船顶有一根旗杆,上面什么都没有挂。
栈桥口,两个人。
一个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打开着,冒着热气。另一个站着,靠着栏杆,手里夹着烟。
沈幽弥从码头的方向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一点踌躇,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不太确定该往哪里走的小孩。塑料袋在她手里晃着,糕饼盒子在里面碰来碰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靠栏杆的那个看见了她。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眯着眼睛看了过来。
沈幽弥走到栈桥口,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那艘旧游轮,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像是在找什么人。
「小妹,」坐着的那个开口了,「找谁。」
沈幽弥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我……我找阿婆。」
坐着的那个和站着的那个对视了一眼。
「哪个阿婆。」
「我妈妈叫我来的,」沈幽弥说,声音软软的,「说阿婆在船上打牌,叫我把点心送过来。」
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
油纸包着的糕饼盒在里面碰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很实在。
坐着的那个又看了她一眼。
银白色的头发,红眼睛,白衬衫,校裙,黑皮鞋。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着的那个,那个人耸了耸肩。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沈幽弥歪了一下头,想了一下的样子。
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
那是轩辕博给她的。黎夫人身边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嫁去了新界,平时不来,但过年会托人带东西过来。黎夫人认识这个名字,但不认识这个人的女儿长什么样。
坐着的那个人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松了一点。不是完全放松,是从「你是谁」变成了「哦,是那个谁家的」。
「上去吧,」他说,「顶层,楼梯在右边。」
沈幽弥点了一下头,小跑着过了栈桥。
塑料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她踏上「如意」号的甲板。
脚下的铁板有一点锈,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甲板上的白漆已经起泡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底漆。船舷的栏杆也锈了,上面缠着几根旧缆绳,缆绳的纤维已经散了,像一蓬灰白色的乱发。
楼梯在右边。
铁梯,窄,陡,扶手是铁管焊的,焊点很粗糙。沈幽弥踩着铁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发出「咚咚」的声音,在船体里回荡。
一层。走廊。门都关着。有一扇门后面传来麻将牌碰桌面的声音,不是她要找的——轩辕博说了,黎夫人在顶层。
二层。走廊比一层短,门更少了。空气里多了一层味道——雪茄。淡的,但有,是那种好雪茄燃烧之后留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残余气息,洗不掉的。
三层。顶层。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门是木门,深色的,比其他门都厚,门框上方嵌着一块小玻璃,玻璃上有磨花的图案。门把是铜的,擦过,但铜绿没有完全擦干净,留在把手的缝隙里。
门关着。
门后面,传来麻将牌的声音。
不急不缓的节奏。碰,碰,碰。象牙牌落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比塑料牌沉,比瓷牌闷,是一种很特别的、带着重量的声音。
沈幽弥站在门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紧张,是在调整状态。把沈锋往下压,把十四岁的乖小孩往上提。
然后她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门里的声音停了一秒。
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但语调是那种不急不躁的、掌控一切的平调。
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深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很壮,脖子很粗,右手的食指中指上有老茧——不是枪茧,是那种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厚茧。他低头看着沈幽弥,眼神从她的脸扫到她手里的塑料袋。
沈幽弥仰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叔叔好,」她说,「我来给阿婆送点心的。」
中年男人看了她两秒,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是那种长年抽雪茄抽出来的、低沉的、有质感的嗓音。
「让她进来。」
中年男人侧开身。
沈幽弥走进去了。
包厢比她想象的大。或者说,比一艘旧游轮的顶层应该有的尺寸大。里面的装修也不是船的风格——深色的实木护墙板,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旧式的铜吊灯,灯泡是暖黄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暖。
牌桌在中央。
实木的,方的,四角有浅浅的凹槽,用来放牌。桌面上摆着象牙麻将牌,黄白色的,包浆很厚,是用了几十年的那种——每一块牌的边角都磨圆了,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
桌上四个位置,坐了三个人。
两个中年男人,穿得不差,但也不扎眼。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没戴,手上都有戒指。
第三个人。
黎夫人。
她坐在面朝门的那个位置——好位置,能看见谁进来。
大约五十出头,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脸不大,轮廓很硬,颧骨高,下巴尖,是那种年轻时候一定很好看、现在还是很好看但多了一层凛厉的长相。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旗袍外套,不是绣花的那种,是素的,只有领口有一道细细的滚边。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帝王绿的翡翠扳指,那抹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沉得发黑。
她看着沈幽弥。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沉,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她看人的方式不是扫,是沉——目光落下来,就在你身上停住了,有重量的。
沈幽弥走到桌边,把塑料袋放在桌角。
「阿婆,」她说,声音软软的,「我妈叫我送点心来。老婆饼和凤梨酥。」
黎夫人看着她,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沈幽弥感觉到那双眼睛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鞋尖,从她的鞋尖看到她的眼睛,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你妈妈叫什么。」
沈幽弥说了那个名字。
黎夫人的眼神没有变化。
「阿珍家的?」
「嗯。」
黎夫人伸出手,把塑料袋拎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油纸包着的糕饼盒,干干净净,没有什么问题。
她把塑料袋推到旁边。
然后她抬起右手,把那枚翡翠扳指从无名指上褪下来,放在桌面上。
「帮阿婆拿去洗手间冲一下,」她说,语气很平,「刚才摸了牌,有点油。」
沈幽弥看着那枚扳指。
帝王绿的,翡翠质地很老,透光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有一丝一丝的纹理,像凝固的水流。扳指的外侧雕着云纹,很浅,是那种不张扬的雕工。
内侧。
内侧刻着两个字。
楷书。
很小,但很清楚。
「沈锋」。
沈幽弥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枚扳指,看着那两个字。
包厢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麻将牌的声音停了。
黎夫人还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沈幽弥。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很平静的、等待的东西。
沈幽弥内心:丟你老母那是老子三十二年前送给你的老子在弥罗大道第一梯队撤退之前把这个从手上摘下来塞给你的时候你他妈哭得跟个什么一样现在你他妈戴着老子的东西坐在这里打牌你他妈知不知道地库里关着什么东西你这个——
【系统备注: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
【系统备注:协议启动。】
【系统备注:输出校正中——】
沈幽弥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弯下腰,把那枚扳指拿起来。
「好的,阿婆。」
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没有任何异常。
她转身,往包厢角落的洗手间走去。
脚步很轻,很稳。
黎夫人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小女孩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了。
门关上。
黎夫人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牌。
「继续。」
戴金丝眼镜的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出了一张牌。
洗手间。
沈幽弥站在洗手台前面。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翡翠扳指。
帝王绿的,云纹雕花,内侧刻着「沈锋」两个字。
她记得这个东西。
三十二年前,弥罗大道,第一梯队撤退的前一天晚上。她把这枚扳指从手上摘下来,塞进黎夫人手里。
那时候黎夫人还不叫黎夫人。
那时候她叫阿黎。
二十三岁,在维港市东区开了一家很小的茶餐厅,炒河粉炒得很好,奶茶也好喝。沈锋每次休假都去那家店,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份干炒牛河,一杯冻柠茶。
后来沈锋不点菜了。
因为阿黎记住了她点什么。
再后来阿黎也不收钱了。
因为沈锋每次都会多留一点小费,压在杯子底下,走的时候不说。
再再后来,阿黎在沈锋的干炒牛河里多加了一个荷包蛋。
沈锋看着那个荷包蛋,抬头看了阿黎一眼。
阿黎说:「你太瘦了。」
沈锋没有说话。
她把那个荷包蛋吃完了。
然后她从手上摘下这枚翡翠扳指,放在桌上。
「送你的。」
阿黎看着那枚扳指,没有动。
「太贵了。」
「不贵,」沈锋说,「我妈留给我的。现在我留给你。」
阿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把那枚扳指拿起来了。
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刚刚好。
沈幽弥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银白色的头发,红眼睛,白衬衫,校裙。
她的手指捏着那枚翡翠扳指。
捏得很紧。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检测到宿主情绪失控边缘。】
【系统备注:强制冷却启动。】
【系统备注:体温下降至18.1°C。】
【系统备注:心率调整至静息状态。】
【系统备注:输出协议维持中。】
沈幽弥闭了一下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把那枚翡翠扳指放在水流下面冲了一下。
水很凉。
扳指上的油渍被冲掉了,翡翠的绿色在水光下更透了一点。
她关掉水龙头,用旁边的毛巾把扳指擦干。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出去了。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