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弥从洗手间走出来。

手里捏着那枚翡翠扳指,擦干了,翡翠的绿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沉得发黑。

黎夫人坐在原位,手里捏着一张牌,没有出。旁边两个男人低头看牌,但余光都在留意她。

沈幽弥走到桌边,把扳指轻轻放在黎夫人面前。

「阿婆,洗好了。」

声音软软的。

黎夫人伸手,把扳指拿起来。

她没有立刻戴。

她捏着那枚扳指,转了一下,让内侧朝上。灯光落在那两个楷书阴刻的字上,笔画很浅,被指腹磨了很多年,边缘已经圆了。

然后她把扳指套回右手无名指。用拇指转了转,转到内侧贴着皮肤的位置。

一个做了很多年的动作。

沈幽弥看见了。

沈幽弥内心:……

她的手在校裙侧缝里攥了一下。

黎夫人抬起头,看着沈幽弥。

这次看的方式不一样了。之前那几次是沉——目光落下来,停住,有重量。这一次是浅的,轻的,像某种沉在很深地方的东西,被什么碰了一下,浮了一点,又被她自己按回去了。

「你几岁。」

「十四。」

黎夫人看着她。

「十四,」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是在问什么,「十四岁。」

她的目光从沈幽弥的脸上移开,落到自己手上的那枚扳指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

「你的眼睛,」她说,「很好看。」

停了一下。

「像一个人。」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协议维持中。输出稳定。】

「谢谢阿婆,」沈幽弥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我妈也这样说。」

黎夫人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着沈幽弥,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她的右手无名指上的扳指转了一下——不是用左手转的,是无名指自己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不经意的习惯。

然后她低下头,从桌角把塑料袋拎过来,打开,拿出一块老婆饼,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了。

「你吃了吗。」

沈幽弥愣了一下。

不是任务层面的愣。是另一种愣。

黎夫人随手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块凤梨酥,递过来。

「拿着。路上吃。」

沈幽弥内心:……

她伸手接了。

凤梨酥的油纸在她手心里,还有一点点被包厢的暖气捂出来的温度。

「谢谢阿婆。」

「替我谢你妈。」黎夫人说,「手艺还行。」

沈幽弥点头。

「那我走了。」

「去吧。」

沈幽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黎夫人的声音。

「小妹。」

沈幽弥停了一下,回头。

黎夫人没有看她,低头在理牌。

「下次来,不用带点心。空手来就好。」

她出了一张牌。象牙落在实木桌面上,声音沉闷。

沈幽弥看着她的背影。

右手无名指上,帝王绿在暖黄灯光下沉得发黑。

她转过头,推开门,走了。

走廊,楼梯,甲板。

海风灌进来,把她的银发吹得往一侧偏。

她走过栈桥,走过那两个守卫,跑了两步下栈桥。

然后慢下来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凤梨酥。

油纸包的。何志明一大早从旧饼铺买的。她送上船的时候是两盒,一盒老婆饼,一盒凤梨酥。

黎夫人从里面拿了一块,递给她。

「你吃了吗。」

「拿着。路上吃。」

沈幽弥内心:……

她握着那块凤梨酥,走到码头边缘,站住了。

她没有去茶档找江晚。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海面。

远处的「如意」号停在码头最里面,白色的船体发黄,吃水线以下的漆全部脱落。船顶的旗杆上什么都没挂。

海风把她的低马尾吹散了一点。

沈幽弥内心:……

她想到了一件事。

不是冷冻厂,不是名单,不是地库里那八个人。

她想到了十四年前。

沈锋在维港市东区的茶餐厅坐了五年,从「靠窗那位」变成了「老沈」,从干炒牛河变成了多加一个荷包蛋,从小费压在杯底变成了翡翠扳指放在桌上。

后来有了幽弥。

后来沈锋越来越忙。任务越来越多,出勤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走就是三个月,中间只能打一个电话。

阿黎没有名分。沈锋不会给。他说过——「老子这种工作,给了名分就是给你添麻烦。」阿黎没有回话,多炒了一碟干炒牛河,打包,让他带走。

但幽弥出生之后,有些事情变了。

沈锋出任务的时候,幽弥没有人带。

他没有开口。

阿黎自己来的。

她关了茶餐厅半天,坐地铁到沈锋的宿舍楼下,把幽弥从邻居阿姨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一只手端着奶瓶,另一只手的指头被幽弥攥着。

幽弥攒着她的手指不松。

阿黎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她手指的小手,没有说话。

后来她每个月来两三次。不固定。沈锋出任务的时候来,沈锋回来了就走。

她从来没有在沈锋面前抱过幽弥。

每次都是沈锋走了之后她才来,沈锋回来之前她就走了。

沈锋知道吗?

知道。幽弥身上有茶餐厅的油烟味。很淡,但他闻得出来。

他没有说过一次谢谢。

阿黎也没有等他说。

后来幽弥大一些了。三岁,四岁,五岁。会走了,会跑了,会叫人了。

她叫阿黎什么?

——

沈幽弥内心停在了这个地方。

她不知道。

她是沈锋。沈锋的记忆里,女儿叫阿黎什么,他不在场。他只知道每次回来,幽弥身上有油烟味,头发是新扎的,辫子比邻居阿姨扎得齐。

他没有问过。

他没有问过阿黎一次:你跟我女儿说了什么,你喂她吃了什么,你是怎么哄她睡的。

一次都没有问过。

沈幽弥站在码头边缘,握着那块凤梨酥,站了很久。

海风一直在吹。

【系统备注:……】

系统出了一个方括号。

停了很久。

很久。

然后:

【系统备注:宿主,您手里的凤梨酥,油纸内侧有字。】

沈幽弥低头。

她把凤梨酥翻过来,看了一眼油纸内侧。

没有字。

就是油纸。普通的,旧饼铺印了店名和地址的油纸。

沈幽弥内心:……没有字。

【系统备注:……】

停了两秒。

【系统备注:数据修正。没有字。】

又停了一秒。

【系统备注:……抱歉。误报。】

沈幽弥盯着那个方括号,盯了很久。

系统从来不误报。

从第一章到现在,系统的数据采集精度是物理级别的。油纸上有没有字,它不可能看错。

它不是看错了。

它是在找。

它在找油纸上有没有什么——一个字,一个名字,一个什么东西——和那枚扳指内侧的两个字一样的东西。

它在找阿黎有没有留下什么给沈幽弥。

没有找到。

所以它说了「误报」。

沈幽弥站在码头边上,握着那块凤梨酥,风吹着她的银发,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没有红。

她站了两秒,把凤梨酥的油纸撕开,咬了一口。

酥的。甜的。凤梨馅偏酸了一点,不是最好的那种,但不难吃。

她嚼着,往茶档的方向走了。

江晚坐在茶档最里面。面前一杯凉透了的奶茶,奶色已经分了层。

她看见沈幽弥走过来,先看了一遍,从头到脚,确认没有异常。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沈幽弥的右手上。

右手握着那块咬了一口的凤梨酥。

「哪来的。」

「她给的。」

江晚没有说话。

沈幽弥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茶档的遮阳棚被海风吹得哗哗响。远处码头上有人在搬货,箱子摞在手推车上,轮子压过木板,吱嘎吱嘎的声音和海浪拍船底的声音混在一起。

沈幽弥把剩下的凤梨酥吃完了,把空的油纸折了两折,放在桌上。

她盯着那张折好的油纸,看了几秒。

然后她说:「她以前照顾过一个小孩。」

江晚看着她。

「沈锋的女儿,」沈幽弥说,声音很平,「沈锋出任务的时候,她来带。」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江晚也没有问。

「那个小孩,」沈幽弥说,「今年十四岁。」

安静了两秒。

「跟你一样。」江晚说。

不是问句。

沈幽弥没有回答。

她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甜得发腻。

放下杯子。

「她刚才问我几岁,」沈幽弥说,「我说十四。她重复了一遍。」

江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说,我眼睛像一个人。」

风从遮阳棚的破口灌进来。

沈幽弥看着桌面上那张折好的油纸,看了很久。

「她给我凤梨酥的时候,」沈幽弥说,「问我吃了没有。」

她停了一下。

「不是客气。是真的在问。」

江晚没有说话。

沈幽弥把那张油纸拿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油纸。

她把它放下了。

「她在名单上。」

「我知道。」

「她知道地库里有什么。」

「我知道。」

沈幽弥把那张油纸重新折好,折得很整齐,四个角对齐了,然后塞进校裙的口袋里。

她站起来。

「回去吧。」

回安全屋的路上,两个人走在堤道上。下午的阳光从云层缺口漏下来,落在海面上,落在堤道上。

沈幽弥走着走着,脚步慢了。

她想到了一件事。

不是阿黎。不是扳指。不是名单。

她想到了一个画面——沈锋的记忆里没有,但一定发生过的画面。

阿黎关了茶餐厅半天,坐地铁,到宿舍楼下,从邻居阿姨手里接过一个很小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的头发是黑的,不是银的。眼睛也不是红的。她很小,攥着阿黎的手指不松。

阿黎抱着她,走到茶餐厅后面那间小小的员工休息室里,把她放在折叠床上,给她盖好毯子。

那个小女孩不哭。

但她不睡。她就躺在那里,攥着阿黎的手指,睁着眼睛,看着阿黎。

阿黎坐在折叠床边上,另一只手在擦桌子。擦完了,转过头,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她手指的小手。

她说了一句什么。

沈锋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沈幽弥也不知道。

但系统知道。

【系统备注:……】

方括号又出现了。

这次停了更久。

五秒。六秒。七秒。

沈幽弥内心:……你不用说。

方括号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打出来。

沈幽弥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慢了。

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醒来的那天。弥罗大道。焦土。积水。

她把感知铺开——那是她拥有这具身体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评估现场,不是找掩体。是找人。

扫了一遍。

没有。

扫了第二遍。

没有。

第三遍。

没有。

整条弥罗大道,方圆数公里,每一个生命体的位置都在那张地图上。何志明在。周嘉欣在。

幽弥不在。

他没有在那一刻停下来。他叼紧了那根点不着的烟,去找阿昌了。二十年的习惯——先干正事,再想别的。

但那个「没有」,他从来没有忘过。

他以为她死了。裂渊日,ICU,十四岁。那种情况下,活着才是奇迹。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没有跟阿昌提过。没有跟江晚提过。没有跟系统提过。

他不提,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他不知道从哪个字开始说。

沈幽弥内心:……

她走在堤道上,阳光打在她的白衬衫上,打在校裙上,打在那双不是军靴的黑皮鞋上。

【系统备注:……宿主。】

沈幽弥内心:嗯。

【系统备注:您的体温下降至17.4°C。】

沈幽弥内心:没事。

【系统备注:……这不是没事的数值。】

沈幽弥没有回话。

她口袋里装着一张折好的油纸。

什么都没有写。

但她没有扔。

安全屋。

门推开。

沈幽弥走进去的第一件事,是走到桌边,把那个倒扣的杯子翻过来。

棒棒糖还在。橘子味的。包装纸被杯子压出了一道印子,但没有化。

她把棒棒糖拿起来,没有拆,攥在手里。

何志明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椅子上看路线图,抬了一下头。

「怎么样。」

「船上三层,顶层一个包厢,一条路,两个守卫,一个保镖,三个牌友。她坐面朝门的位置。」

何志明点了一下头。

沈幽弥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她把那根棒棒糖放在小桌上。

然后走到那面裂了一道的全身镜前面。

把低马尾解了。白衬衫脱了。校裙脱了。黑皮鞋脱了。

叠好。

衬衫折了两折,校裙对齐了压在上面,皮鞋并排放在旁边。

重新穿上黑风衣。袖子卷两圈。军靴。下摆拖地。

镜子里的人变回来了。

她看着镜子,看了两秒。

然后她从校裙的口袋里把那张油纸拿出来——已经叠进校裙里了,她重新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里。

和那枚草莓发卡放在一起。

和那半包红双喜放在一起。

江晚从门口走进来,把短棍靠在墙角。

「黎夫人不急,」她说,「先赋标。」

沈幽弥走回小桌边,拿起那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橘子味。甜的。

「今晚,」她说,「凌晨三点。」

她叼着棒棒糖,走到桌边,把名单摊开。

赋标的名字旁边,那个不太圆的圈。

她看了一眼,没有描。

窗外的阳光从墙上的裂缝旁边慢慢退走。最后一点光在裂缝最深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灭了。

那一点点绿,消失在暗色里。

【系统备注:……宿主。】

沈幽弥内心:嗯。

【系统备注:今日棒棒糖库存:剩余三根。】

沈幽弥内心:知道了。

【系统备注:……】

停了一下。

【系统备注:那块凤梨酥,热量约173千卡。】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够了。不用再吃别的了。】

沈幽弥叼着棒棒糖,低下头,盯着名单上那四个名字。

她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

何志明在擦枪。

江晚在磨刀。

金属声和磨石声在安全屋里交替响着,一个停了,另一个又响了。

沈幽弥坐在破沙发上,仰头靠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还在。水痕干了一点。

她右手伸进风衣内侧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油纸。

折了四折。

什么都没有写。

她的手指在油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

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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