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安全屋。

阳光是工业区特有的那种,被灰尘和海雾过滤了大半,穿过窗缝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张旧报纸——发黄,发暗,透着一股和这座城市一起慢慢风化的颓败气息。

轩辕博坐在靠墙的地板上。

他坐地板是有习惯的。不管安全屋里有没有椅子,他都坐地板,背靠着墙,腿随意地伸着,一只鞋带松了也不系,就让它那样耷拉着搭在脚踝上。他手里捧着那本快要散架的黑色皮面笔记本,书脊开了线,中间那一段用橡皮筋箍住,橡皮筋老化得发白,随时要断的样子。他低着头,用一根极细的钢笔在里面写什么,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他的黑眼圈很重。

不是昨晚没睡出来的那种,是一种常驻的、根性的黑眼圈,像是从他第一次"看见"未来那天开始就跟着他的东西,洗不掉,睡不好,只能随着时间越来越深。

沈幽弥坐在桌边,面前是一个午餐肉罐头。

铁皮的,猪肉口味,牌子她不认识,标签是那种只有繁体汉字和一些没有意义的英文字母的廉价货。她已经用筷子把里面的肉块戳成了三段,现在正在研究要不要把第三段也戳开。

何志明在角落里,把那份情报手稿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在几个数字上反复画圈,画了擦,擦了再画,像是对着一道算不平的账在死磕。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这种安静是工作时候的安静,不是尴尬,是每个人都在消化各自的事情,不约而同地没有开口。

轩辕博翻过一页,继续写。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从刚才的沉默里自然接了一句什么:

「上周,有人用我的名字,进了预知科的档案室。」

沈幽弥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戳那块午餐肉,戳开了,分成两半。

何志明把铅笔从那组数字上移开,抬起头,看了沈幽弥一眼。

沈幽弥没有看他。她低着头,专注于面前那个罐头,神情非常端正,像是一个正在处理一件重要事务的人。

「那份进门记录,我拿到了,」轩辕博说,「来访者登记栏,签的名字是——」

他停顿了一下。

「轮辕博。」

何志明把那份情报手稿从膝盖上拿起来,折了折,重新展开,眼神落回去,表情一丝不苟。

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克制,但在沈幽弥的余光里,那下肩膀的动作出卖了一切。

轩辕博没有抬头,继续说:

「来访事由一栏,写的是——」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取文件,有阿姨叫我来的』。」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何志明把那份情报手稿对折,又对折,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认真地把四个角捏平整。

沈幽弥放下筷子。她用那块旧毛巾把手仔细擦了一遍,然后把罐头盖回去,推到旁边,整套动作有条不紊。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往左飘。

在安全屋这个方向,靠墙坐着一个人。

黑眼圈,散架的笔记本,耷拉着的鞋带,手里一根细钢笔。

沈幽弥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轩辕博这才抬起头,与她的视线对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就那么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是他特有的、介于慵懒与解剖之间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难受的、高度平静的审视。

沈幽弥:「……」

沈幽弥内心:系统,紧急情况,给我想一个后续解释。

【系统备注:宿主,从现有数据分析,这件事没有可以自洽的后续解释。】

沈幽弥内心:那就给我想一个不需要自洽的。

【系统备注:……那个阿姨,就是他。】

沈幽弥:「……预知科,确实有个——」

「我知道,」轩辕博把钢笔帽套回去,「你要说的那个阿姨,就是我。」

「……」

「我当天在档案室,」他说,「我看见你进来了。我没有叫你,因为我那个时候在整理第三柜的编号,手上有灰,不方便开口。」

「但是,」他停了一下,「你进来之后,在登记表上写了三分钟,然后拿了文件,出去了。我以为你是认识别的工作人员,后来翻记录才发现,那份登记表上那个名字,是我的。」

沈幽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个——」

「『轮辕博』,」他说,语气极其平静,「轮,左车右仑,八画。轩,七画,第一笔是横折。这两个字,从字形到字义,没有任何接近的地方。这不是笔误,是另起一名。」

何志明把那个折成小方块的情报手稿,重新展开,抚平,重新折,折得更小了。

「我当时,」沈幽弥斟酌了一下,「手边没有参考。」

「档案室左侧第二列书架,」轩辕博说,「第三格,有一本《标准汉字字形手册》,1997年修订版,蓝色封皮,书脊有一道折痕。那本书从来没有人翻过,灰很厚,但字形表是完整的。」

沈幽弥内心:他知道那本书在哪里。

【系统备注:他可能去翻过了。】

沈幽弥内心:……他去翻那本书,是为了确认我本来有工具可以查。

【系统备注:大概率,是的。】

「……」

轩辕博重新低下头,把钢笔帽打开,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写。

「从下次开始,」他说,没有抬头,「如果要用我的名字,提前来问我。」

「我记下来了,」沈幽弥说,语气难得地有一点点虚,「以后问你。」

「不用问我,」他说,「记住就行。」

「轩,」他念了一遍,「横折、横、竖、提、横折钩、横、横,七画,左边那一撇很多人忘写。」

沈幽弥内心:……他在当场给我默写笔顺。

何志明站起来,把那份情报手稿揣进口袋,走向小厨房,背对着众人说:「去烧水。」

他走进厨房,背对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才动手拿水壶。

沈幽弥侧过脸,听见厨房里传来灌水的声音,然后转回头,看向轩辕博还在写字的那个低垂的头顶。

「轩辕博,」她说。

「嗯,」他没抬头。

「你当天,」她说,「为什么不直接叫我?」

他停了一下。

「因为,」他说,「你写完已经走了。」

「……你看着我写完的?」

「对。」

「你全程没有出声。」

「对。」

沈幽弥看着他,「然后你回去翻了登记记录,翻出来是那个名字,又去找了字形手册,确认了那本书在档案室,然后过来告诉我这件事。」

「对,」他说,「大概就是这样。」

「你,」沈幽弥停了一下,「为什么不当场叫我。」

轩辕博把钢笔在那一行末尾停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因为,」他说,「如果我当场叫你,你可能会解释,我可能会回答,然后你可能会去找那本字形手册,在档案室里耽误二十分钟,然后会错过你那天下午原本要赶上的那辆三路公共汽车,然后你会在天桥底下等二十三分钟,然后会在那里遇到一件你本来不需要遇到的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幽弥内心:系统。

【系统备注:宿主,他刚才说的那件事,我在您的当天行程记录里找到了一个空白段。那二十三分钟,您的位置数据是断开的。】

沈幽弥内心:……所以他让我写错了名字、走出了档案室、赶上了那辆车、跳过了那二十三分钟,是因为他提前看见了?

【系统备注:大概率,是的。】

沈幽弥:「……那件事,是什么事?」

轩辕博低下头,重新开始写。

「不重要的事,」他说,「已经没有发生了。」

沈幽弥盯着他低垂的头顶看了好几秒,没有再追问。

厨房里传来水壶开始加热的声音,何志明在里面翻柜子,找茶叶。

沈幽弥把那个午餐肉罐头重新拉回来,把盖子撬开,挖出最后半块,塞进嘴里。

她嚼着,偏过头,看着厨房方向。

何志明从厨房探出头,「你喝不喝茶?」

「喝,」沈幽弥说,「加糖。」

「没糖。」

「那不喝了,」她说,「泡饭。」

「没饭。」

「有米吗?」

「……有。」

「那有饭。」

何志明重新把头缩回厨房,铁锅搁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轩辕博在靠墙的地板上,没有说话,钢笔在那一页上继续移动。

沈幽弥把空罐头推到桌角,把筷子竖在里面,然后侧过脸,看着窗外那一道已经开始转色的天光。

傍晚要来了。

说正事。

轩辕博把钢笔帽套回去,合上笔记本,把那根老化的橡皮筋重新套好。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在沈幽弥对面坐下,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

江晚从靠窗的方向站起来,走过来坐下,把那份情报手稿展开,压在面前。

何志明端着两个搪瓷杯从厨房出来,一杯放在沈幽弥面前,一杯放在桌中间,自己重新坐回去,把那份情报手稿拿出来摊开。

「避风塘,七号码头,」轩辕博开口,「那艘停在最里面的旧游轮,叫『如意』。黎夫人,每周三下午,固定在顶层包厢打麻将。象牙牌,不用塑料的,说腻手。」

「明天周三,」沈幽弥说。

「对。」

「陪她打的是什么人,」江晚说,她的声音比屋子里的温度还要低。

「三个,」轩辕博说,「两个东区商业协会的理事,另一个穿城防营制服,第三支队副队长。」他停了一下,「和勝樓后街那段的路灯和监控,每隔一段时间集中『出故障』,那些故障申请单,上面的审批签名,就是他。」

何志明在那份手稿上把一个圈圈重了一遍,「今天那艘船上,少了两个人。」

「黎夫人在处理松动的地方,」轩辕博说,「她已经觉得和勝樓的事情有控制不住的迹象了。」

沈幽弥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道旧水渍,看了片刻,「明天,我去见见她。」

「她不接陌生人,」何志明说,「那船上有她的人。」

「我是家属,」沈幽弥说,「带个小孩去,最正常不过。」

她顿了一下。

「反正我比较小。」

江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何志明把铅笔搁在桌上,「那个副队长走哪条路?」

「西侧海堤,」轩辕博说,「堤尾第三个石墩,他习惯在那里停五分钟看海,然后走进码头。」

他翻开那本笔记本,在某一页加了一个注记,然后顺手往下写了一行。

「旁边有个鱼蛋摊,辣的比较好吃,多加一勺辣椒酱。」

何志明停了一秒,「我去干活的。」

「我知道,」轩辕博说,「你还是会买。」

「不买。」

轩辕博没有回应,把笔收起来,合上本子。

「两串,」他说,语气和记录天气一样平,「第一串加了辣椒酱,觉得不够,第二串再加一次。」

何志明拿起情报手稿,对折,站起来,走回厨房,「去看看那锅饭。」

他走进厨房,背对着众人。

沈幽弥侧过脸,听着厨房里铁锅的动静,然后转过头,看向轩辕博。

「他明天真的会买两串吗?」

轩辕博把那本笔记本放回膝盖上,低下头,重新翻开,找到他刚才停下来的那一页。

「他买鱼蛋,」他说,「三十二年了。」

那锅饭煮好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橙灰变成了深蓝。

维港市的夜,来得很快,落得很重,像一块被泡透了的布,压在整座城市上面。

沈幽弥端着那碗饭,里面搁了一撮榨菜,没有别的。她低头扒了几口,然后停住,看着轩辕博还摆在桌上的那本笔记本。

「你那本,」她说,「翻到后面,是空白页?」

轩辕博在对面,手里是同样一碗白饭,只是他吃得很慢,像是不怎么在意吃这件事,只是顺手在做。

他没有立刻回答,吃完了手边那口,才开口。

「从第四十七页开始。」

沈幽弥放下筷子,「我能看吗?」

他把那本笔记本推过来。

沈幽弥把它拿起来,翻到第四十六页。那一页密密麻麻,蓝色的字迹,是螺旋状往内收缩的写法,越到中心字越小,最内圈的几个字她完全认不出来,不确定那还算不算汉字,还是他自己的某种符号系统。

她往后翻。

第四十七页。

空白。

第四十八页,空白,第四十九页,空白,她一页一页往后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

那种从第四十七页开始延伸到末页的空白,比任何已经写下来的东西都要重。

「三个月前,」轩辕博说,「开始的。」

「你以为是状态问题,」沈幽弥说。

「最开始以为是,」他说,「后来发现不是。」

沈幽弥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推回去,「断掉了。」

「对。」

她没有问他害不害怕,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需要被问及这个问题的迹象。两个人就坐在那里,各自面对着各自的那碗白饭,各自消化这件事。

何志明在旁边,没有说话,低头吃饭。

江晚端着碗,走回靠窗的位置,坐下,继续看那份情报手稿,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偶尔扒一口饭。

沈幽弥说,「那两页蓝色的,够不够。」

「够,」轩辕博说,「只要按那两页走。」

「不按呢。」

他停了一下。

「那我不知道,」他说,「那种情况,我没看见过。」

沈幽弥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看了一会儿,把它扒干净,把碗搁在桌上。

「按你写的走,」她说。

轩辕博把筷子放下,把那碗只吃了一半的白饭推到旁边,重新拿起那本笔记本,重新翻开,把钢笔帽打开,在第四十六页的末尾,继续写他还没有写完的那一行。

屋子里安静下来,是那种所有事情都已经说完了、只剩下等的安静。

沈幽弥把空碗倒扣在桌上,偏过脸,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维港市夜色。

ㄧㄧ和勝樓。

第二十七·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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