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化妆间。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还没上妆,还是那个普通的、苍白的、长得秀气的男孩子。
三秒后,我移开视线,开始化妆。
粉底。眼影。腮红。唇釉。
和昨天一样的步骤。和昨天一样的手法。和昨天一样——把“林奏”的脸一层一层盖住。
镜子里的人开始变化。
四十分钟后。
爱丽丝坐在镜子里,看着我。
我站起来,转了半圈,检查。
绷带缠了三层。特制胶布固定。泳装是今天新换的款式——还是白色的,还是蕾丝边,还是露背,还是布料少得可怜。
但今天要拍完。
全部拍完。
早拍完,早解脱。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
拍摄现场比昨天热闹。
昨天只有摄影师、助理、灯光师,零零散散几个人。今天多了——我扫了一眼——多了七八个。
奇怪...为什么人这么多?
“爱丽丝老师!”助理跑过来,手里拿着新的行程表,“今天人多,可能会有点乱,您多担待!”
“没事。”
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和昨天一样。
没有时间多想,安排和今早一样,全部拍完,趁早走人。
但我的心里已经开始绷紧。
人多,就意味着视线多。视线多,就意味着——
“爱丽丝老师,我们先拍泳池那组!”
我点点头,往水池走。
——
上午。
水池边。
我站在水里,水刚好没过膝盖。
快门声噼里啪啦地响。
“好——爱丽丝老师,往左边看——对!就这样——很好!”
我笑。
但余光一直在扫周围。
那些人是谁?工作人员?还是来看热闹的?有一个男的站在那边看了很久,他在看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爱丽丝老师,换个姿势——坐在池边,腿放水里——对!”
我坐下去。
水漫到大腿。
泳装沾了水,贴在身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快门声继续。
我继续笑。
——
中午。
休息时间。
我披着浴巾,坐在休息区,助理递过来盒饭。
“爱丽丝老师,先吃点东西!”
“谢谢。”
我接过盒饭,没动筷子。
因为旁边有人在看。
不是工作人员,是几个不认识的人——像是来参观的,或者来学习的。她们站在一起,时不时往这边看,小声说着什么。
在说什么?说我?还是——
“爱丽丝老师?”助理凑过来,“怎么了?”
“没事。”
我低头,打开盒饭,开始吃。
但吃得很慢。
很小心。每一口都嚼很久,因为嚼的时候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维持那个甜软的声音。
然后我就听见了路过两位女员工在发癫——
“哇...爱丽丝吃东西就像小鸟一样~好可爱啊啊!!”
“对啊!而且吃的好认真啊太可爱了~~~”
‘不是——??’
我努力维持脸上的表情,假装没有听见。
——
下午。
沙滩组。
我躺在沙滩巾上,手搭在额前,挡住刺眼的灯光。
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过来。
“很好!非常好!爱丽丝老师的表情太棒了!果然超新星就是不一样啊!”
镜头里的爱丽丝——
她躺在沙滩巾上,手搭在额前,挡住刺眼的灯光。
这个姿势,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从手腕到肩膀,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一条流畅的线,在白色的沙滩巾上铺开。
泳装的白色和沙滩巾的白色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布。
只有皮肤的颜色不一样。
那是白的,但不是惨白。是带着一点点粉的白,是被水浸过、被阳光照过之后的白。
腿微微曲起,一只脚踩在沙滩巾上,另一只脚自然伸直。脚踝很细,细得让人担心能不能撑住身体的重量。
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和唇釉是一个色号——代言的那款。
她侧过头,看向镜头。
笑。
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人好像又多了。
刚才余光扫过去,至少十几个。有拿相机的,有拿本子的,有站在后面只是看的。
他们为什么来看?泳装写真这么有吸引力吗?
还是说——
“爱丽丝老师,可以换个姿势吗?侧躺,对,看着镜头——很好!”
我翻身。
绷带勒了一下。
我忍住没动。
快门声继续。
——
下午晚些时候。
水边组。
我站在水里,水又刚好没过膝盖。
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和昨天一样的水,和昨天一样的——快门声。
但心情不一样。
昨天是“赶紧拍完赶紧走”。
今天是“什么时候才能拍完”。
虽然也是因为主动要求的今天内拍完,所以延长了一些时间,但——
人太多了。
多到我开始数不清。
他们站在哪?在看我吗?在看什么?我身上有没有哪里不对劲?刚才那个动作,胸口那里有没有露馅?
“爱丽丝老师,往左边走两步——对——好!就这样——很好!”
我走。
水花溅起来,落在腿上。
凉。
——
傍晚。
又夕阳剪影。
我站在水边,背对着镜头,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
摄影师在远处喊:“好——爱丽丝老师,头稍微往左边转一点——对!就这样——很好!”
我维持着姿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结束了。
这组拍完,就只剩最后几组了。
拍完就能走。
而且以后再也不用来了。
至少一两年内不用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人这么多,难道大家的想法都和我一样?想抓春天的空档期?
还是单纯因为这几年出道的偶像多,所以人多?
但不管怎么样,总算快结束了。
就能回去,把绷带解开,洗个热水澡,然后——
“爱丽丝老师,最后一张——保持住——三、二、一——好!”
快门声停下。
——
天黑了。
拍摄结束。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现场,灯光一盏一盏关掉,人一个一个离开。
我披着浴巾,坐在休息区,看着那些人走。
助理跑过来:“爱丽丝老师,今天辛苦了!照片我们会尽快修好发给您!”
“好,辛苦了。”
声音软软的,甜甜的。
但心里已经在倒数。
等他们走完。
等现场清空。
等没人注意到的时候——
我站起来,往化妆间走。
但没进去。
因为化妆间里还有人在收拾。得等。
我站在角落,靠着墙,假装看手机。
余光一直盯着化妆间的门。
十分钟后,收拾的人出来了,往门口走。
又等了五分钟。
确认没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走。
脚步很轻。
很快。
快到门口的时候——
“爱丽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我僵住。
脚步钉住。
心跳停了一拍。
浴巾还披在身上。
泳装还没换。
绷带还缠着。
啪——!
那人突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说:
“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