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霜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只觉得四肢酸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天旋地转,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疼。

夏霜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一张小脸凑在眼前,眼眶红红的,正是妹妹夏灵。

“姐!姐你终于醒了!”夏灵的声音又急又喜,“姐你好些了吗?”

夏霜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啊啊”的沙哑气声。

她费力地支起身子,环顾四周,不是野地,没有枯草和寒风,她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屋里暖融融的。

夏霜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一个白衣少年静静坐在那里,身旁站着个穿锦衣的小女孩。

那少年生得极好看,眉眼清俊,只是眼睛是白的。

夏霜愣了一下。

“啊……啊啊啊。”她朝妹妹比划,指了指四周,又指了指自己,问这是怎么回事。

夏灵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边的小女孩先开了口。

“哥,那个哑巴醒了。”宋幼怡扯了扯宋宁的袖子,稚声稚气地说。

宋宁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身旁正站着一个黑衣女人,头上戴着方帽,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一看便知是常年走南闯北的人。

“她的哑巴能治吗?”宋宁问。

女郎中看了看床上的夏霜,又看了看宋宁,苦笑着摇了摇头。

“请宋公子原谅我的医术低劣,让您跑了这么远的地方来我们这里。”她叹了口气,“您的眼睛我实在没法子,她的哑症,我也……”

宋宁的眉间没有流露出失望,也没有任何别的情绪。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淡淡笑了笑。

“郎中不必自责。”他说道,声音温和。

“这世间怪病繁奇,治不了也说不上什么低劣。”

“您妙手回春,手下治好了那么多病人,救了这么多条人命,何谈低劣?”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您云游四方,不愿意待在一个地方,这是我问诊的费用,还请收下吧。”

身后的女侍从应声上前,捧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虽然不多,却也足够。

郎中诧异地看了眼前这少年一眼。

他年纪不大,顶多十一二岁的样子,可说话行事却透着一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那双白色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却也将他的气质衬得十分稳重。

“不愧是宋家长子。”郎中感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

她推了推那盒子,苦笑道:

“我跟你娘有些交情,这钱我看还是……”

宋宁摇了摇头,摆了摆手。

“那就更应该收下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麻烦您了。”

“若是未来您有意想找个落脚的地方,我们宋家永远为您敞开大门。”

他话说得平淡,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未来,他太清楚这个王朝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了。

乱世将至,人才值钱。

今日结个善缘,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场呢?

郎中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将银子收下。

“叨扰了。”宋宁微微颔首,吩咐侍从带夏家姐妹启程回京。

一行人刚要出门,身后忽然传来郎中的声音。

“公子留步。”

宋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郎中的手在箱子上摩挲着,面上露出犹豫之色。

过了片刻,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公子,我当初求学之时,有位师姐,她的医术要比我还高明。”她看着宋宁那双白色的眼睛,“您的眼睛我不好说她能不能治好,那个姑娘的喉咙,我想可能是有机会的。”

医者仁心,有些话还是要说的,即使那姑娘只是宋宁捡来的。

宋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

“此人现在在何处?”

若是能治好那个姑娘,总归是件好事。

郎中却摇了摇头,面上带着无奈。

“我师姐比我还野,闲云野鹤惯了,性子也古怪。”她顿了顿,“若是我遇见她,会告知她的。”

其实她心里清楚,以师姐那性子,就算告知了,也未必会来。

而且要价恐怕不菲,人的善心是有限度的,为了这么一个路边的丫头,宋宁未必肯为她医治。

宋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夏灵的方向伸出手:“那个小姑娘呢?让她过来。”

夏灵早就竖着耳朵听着呢,闻言立刻把自己姐姐往前一推。

“公子,在这呢!”

夏霜被推得踉跄一步,直直撞到宋宁面前。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小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这孩子生得瘦,比其他女孩都要瘦,脸都凹下去了,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天生的。

可那眉眼之间,却隐隐透着股冷冷的劲儿,跟妹妹夏灵那股子活泛劲儿天差地别。

宋宁感觉到面前有人,便微微弯下腰,轻声说:

“快行礼,就当是谢谢人家了。”

夏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白色的眼睛正对着她,虽然看不见,却好像在看她。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手足无措地开始比划。

可对方看不见啊。

她急得“啊啊”了两声,蹩手蹩脚地学着记忆里别人行礼的样子,笨拙地躬下身去。

郎中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一阵可惜。

两个可怜孩子。

一个口不能言,一个眼不能看。

就算是待在一起,恐怕这辈子也没法好好说上一句话。

马车驶离青州,一路向着京城而去。

后来,夏灵和夏霜便进了宋府。

夏灵留在了宋宁身边,做了贴身侍女。

她机灵,嘴甜,学什么都快,没几天就把宋宁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夏霜却没有。

她口不能言,宋宁又看不见,两个人几乎没法沟通。

起初的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夏霜比划了半天,宋宁只能茫然地朝她的方向“看”着,然后歉然地笑笑。

“先让她在别处待着吧。”宋母这样说。

于是夏霜便被安排去了别院。

——————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

宋宁从回忆里抽回思绪,发现自己已经泡了太久。

他直起身,水声哗啦作响,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视线,虽然他本也看不见什么。

他从浴桶里跨出来,赤足踩在细砖铺就的地面上。

凭着记忆摸索到旁边的架子,取下一块干燥的巾帕,开始慢慢擦拭自己的身体。

水珠被一点点拭去,皮肤上还残留着热水的余温。

他直起身,摸到架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衣。

确定穿戴整齐了,他才朝门外唤道:

“我洗好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夏灵探进半个身子,大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挂着笑盈盈的表情:

“我来啦公子!”

她耳朵一直听里面的动静,水声停了,巾帕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半天。

夏霜跟在后面,将脸别到一旁,面无表情地迈进门槛。

宋宁站在原地,等着她们过来。

接下来的事,就少不了她们了。

夏灵上前,先帮他拢了拢浴衣的领口,其实他自己已经整理得很整齐了,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多此一举。

手指碰到那薄薄的衣料,触到下面隐约的温度,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偷偷瞄了宋宁一眼。

他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白皙的皮肤上透着淡淡的粉色,睫毛湿漉漉的,垂下来时像两片沾了露水的羽毛。

那双白色的眼睛安静地阖着,神情松弛而安宁。

夏灵的心又跳了一下。

她连忙收回目光,假装专心致志地帮他整理衣襟。

然后是擦头发。

宋宁的头发很长,乌黑柔顺,被热水浸透后沉甸甸地披在肩上。

夏灵拿起另一块干燥的巾帕,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帮公子沐浴更衣,她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心跳加速,脸颊发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不该想的画面。

公子的肩膀,公子的锁骨,公子浴衣下若隐若现的……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把那些念头赶走。

可它们很快又会冒出来。

尤其是擦脚的时候。

每次给宋宁擦脚,夏灵几乎是抢着去的。

她蹲下身,把宋宁的脚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那双脚白皙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夏灵用巾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从脚背到脚心。

她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这双脚,她擦过无数次了。

每一次,她都觉得像是在做什么神圣的事。

夏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公子,好了。”夏霜言简意赅,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二人一左一右搀住宋宁的胳膊,扶着他往卧房走去。

走到半路,夏灵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说起来,公子明天是不是要去回访一下齐家来着?”

宋宁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要不今天怎么会去沐浴呢。”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做好自己应该做的才对。”

夏灵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公子对齐家那个齐楚瑶,从来都是这样,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对方呢?面都没露过几次。

夏灵甚至觉得,就算是那个齐楚瑶要当场跟公子发生点什么,对公子的身子做些什么无礼的事,公子都不会拒绝她的,只会顺着她。

齐楚瑶什么都可以对公子做,自己只能幻想、窥探的事情,她都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做。

就因为她叫齐楚瑶,跟宋家是世交。

夏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

齐府。

满目都是大红色。

廊下挂满了红绸,窗上贴满了喜字,连院里的树上都系着红绳。

到处都喜气洋洋的,到处都在提醒着同一件事。

婚期近了。

齐楚瑶打马回府,一眼望见这满院的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刚从城外猎娱归来,一身骑装还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眉眼间满是烦躁。

齐楚瑶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往府里走。

“真是的,看着让人心烦。”她冷声道。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成婚了还不好啊?”那声音爽朗,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这有什么心烦的?不是人生喜事吗?齐姐真是不解风情。”

齐楚瑶回头。

说话的是秦君玥。

她跟在齐楚瑶身后,也刚刚下马。

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她生得一张英艳脸,眉眼英气逼人,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凌厉。

一身劲装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身形,背后斜负一杆长枪,枪缨在风中轻轻飘动。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是英姿飒爽四个字。

齐楚瑶看着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哼,我不喜欢他。”她扭过头,继续往里走,“君玥,你会愿意娶一个瞎子吗?”

秦君玥脚步微微一顿。

她抿了抿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谁知道呢。”她轻声说。

语气很淡,让人捉摸不透。

齐楚瑶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只顾着往前走了,嗤笑道:

“又不让你娶,你当然说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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