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楚瑶是习武之人，虽然品阶不高，可也算略有小成。
她的步伐很快，脚踏青石板，带起一阵风，把廊下垂着的红绸吹得轻轻晃了晃。
满院都是红色。
廊柱上缠着红绸，窗户上贴着喜字，连道旁的花树都系着红绳，一串串垂下来，在晚风里飘飘荡荡。
远处隐约传来下人们忙碌的声响，搬东西的，布置物什的，还有管事的大声指挥着，都在为日后的婚礼做准备。
齐楚瑶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这满目的红，刺得她心里不舒服。
她收回目光，脚步又快了几分，几乎是带着一股气往前冲。
衣摆刮过路边的矮灌木，簌簌作响，几片叶子被她带得飞起来，又落回地上。
秦君玥跟在她后面，看着那道走得飞快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着。
可她的眼睛没有闲着，一直在留意四周，看着周围这些装扮，心中略升羡意和遗憾。
齐楚瑶走得虽快，脚步却不像表面那样漫不经心。
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侧的廊柱、拐角、花丛，那双漂亮的眼睛左顾右盼，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秦君玥注意到了，却什么也没问。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内院。
周围的红色更多了，几乎要把人淹没了似的。
齐楚瑶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她想慢，而是前面的路被一堆堆的喜礼箱子堵住了。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忽然开口：
“君玥，今晚你就别走了，陪着我得了。”
秦君玥微微挑眉，笑道：“正有此意，今晚我就不走了。”
“明天。”齐楚瑶脸上挂着笑意，继续往前走，绕过那堆箱子，“明天咱们起大早，还去城外打猎。”
秦君玥面色一凝，僵硬地挂着浅笑，轻轻点了点头。
心里却在暗暗骂着倒霉。
‘你怎么明天还要出去打猎？没完了是吧？’
今年齐楚瑶要向宋家递吉帖，这事儿早就传遍了。
秦君玥知道这个消息后，早早就算好了日子，提前就跑到齐楚瑶府上，说着：
“齐姐，想你了”
“好姐妹，一辈子”
说这些漂亮话，不过是为了一个目的：
跟着齐楚瑶一起去宋家，见见宋宁。
她很久没见过他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什么时候？
秦君玥想了想，好像是两个月前。
宋家请了齐家来做客，算是宴请，她同两家关系不错，作为京营守备，算是自己人，自然也被请了过去。
那天人多，她只远远看了他几眼，连句话都没说上，都是齐母和宋母在聊天。
偶尔会说上那么几句她的武艺高强，前途无量，便没了后话。
宋家和齐家都有意提拔她，两家私会时，她也会被叫过去，这才跟宋宁说上那么几句话，一起议事。
唯一能私会的机会，便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她才有理由去拜会宋宁。
可那点机会，太少了。
她是京营守备，一个外姓女子，跟宋家非亲非故，实在没什么理由常去私见一个未出阁的公子，何况那公子还是个盲人，传出去，名声太不好听。
秦君玥等啊等，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齐楚瑶要去宋家递吉帖，她跟着一起去，总该是天经地义的吧？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齐楚瑶这么不当人。
看见她来了，没说去宋家的事，反而眼睛一亮，拉着她就往城外跑：
“走，打猎去！”
秦君玥当场就懵了。
她几次想旁敲侧击，提醒齐楚瑶今天应该亲自去递吉帖。
话还没说完，齐楚瑶就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不去，有什么好去的，我的侍女去就行了。”
说着，她拉开弓，试了试弦，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以后要不要他还另说呢，他配不上我。”
秦君玥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凤眸中闪过一抹狠厉。
“我娘非要我娶了他，不然我看都不看他一眼。”齐楚瑶眯着眼瞄准远处的靶子，“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就休了他，一个瞎子。”
弓弦一松，箭矢破空而出。
正中靶心。
齐楚瑶笑了笑，把弓放下，扭头看向秦君玥。
阳光落在她脸上，青丝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眉眼飞扬，漂亮得不像话。
“对了，君玥。”她忽然道，“我记得你好像认识他，对吧？”
秦君玥脸上的表情瞬间收了回来。
她微微笑了笑，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算是认识吧。”她语气平淡，“我好歹也是京营守备，有时候宋家会叫我过去议事，经常见到他。”
顿了顿，她又道：“你记得不记得，从前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齐楚瑶就把手里的弓扔了过来。
“这弓挑得不错。”她笑道，拍了拍手，“走，咱们去玩。”
秦君玥接住弓，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能再说出口。
她看着齐楚瑶翻身上马的背影，胸口一阵烦闷。
那烦闷像一团火，烧得她坐立不安。
她骑在马上，跟在齐楚瑶身后，看着那道肆意张扬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他配不上我。”
“一个瞎子。”
“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就休了。”
秦君玥的手紧紧攥着缰绳，在齐楚瑶看不见的地方，脸色略带阴沉，眼中闪过不善之色。
……
此刻，齐楚瑶正带着她，悄默默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四合，院里的灯笼还没全部点上，光线有些昏暗。
两人穿过一道垂花门，拐进一条狭长的夹道。
夹道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后颈发寒。
秦君玥跟在她身后，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一身朱红色官服，手持长鞭，站在夹道正中，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暮色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双恼火的眼睛。
齐楚瑶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弓起腰，脸上那点不耐烦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谄媚的笑。
“娘……”她声音软了，“您没休息啊？”
空中响起一道破风声。
“啪！”
长鞭抽了过来，又快又狠。
“还知道回来吗？”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