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辚辚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夏灵缩在角落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混着泥土，把小脸糊得花花的。
她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对面那个穿锦衣的小女孩一直在瞪她。
那眼神像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往她身上戳。
夏灵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好把身子缩得更小。
“我姐还能活吗？”她小声问，声音细细的。
宋宁坐在对面，闻言微微侧过头。
他身旁的宋幼怡正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半个身子都快挂在他身上了。
听见夏灵开口，幼怡的警惕立刻又升了一个等级，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抿成一条线，活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宋宁看不见这些，尤其是看不见宋幼怡的眼神。
他只知道自己被抱得死紧，胳膊都有点发麻。
想来是幼怡年纪小，对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女孩有些害怕吧。
也对，幼怡的身子一向不好，比同龄人弱一些，见到别的女孩想来也害怕。
“已经喂食了。”他轻声回答，“能不能活，我也不清楚。要见到郎中才好说。”
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救她的。”
把那个女孩放到后面那辆车上，是他特意吩咐的。
他是有善心，但不代表是个傻子，这个世界可不比前世，医疗条件差得太远，没有疫苗，没有抗生素，一场风寒都能要人命，万一是会传染的病呢？
宋宁不敢赌这些，尤其是身边还带着自己体弱的妹妹。
他虽然知道这世上有内功这种东西，有人修炼到一品境界可以在万军之中纵横。
可大家毕竟还是凡人，这世界没有飞天遁地这么一说。
齐楚瑶的母亲就是二品高手，可该生病还是会生病的。
还是先隔离开比较稳妥。
夏灵听了他的话，眼睛里的泪光又闪了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哥。”宋幼怡忽然开口，声音稚嫩。
“咱们怎么安置她们呢？应该不会带回宋家吧？”
夏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宁的脸上。
那张脸生得真好看，她之前没敢仔细看，现在才敢偷偷打量。
眉目清俊，肤色白皙，五官像是用笔画出来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白色的，没有焦点，空茫地望着前方，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可怖，反而有种说不出的……
夏灵见识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只觉得那双眼睛，好像比很多人的黑眼睛都要干净。
宋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你家里如何？”他问，“现在只剩你和你姐姐了吗？”
夏灵的眼眶又红了。
“对……”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只剩我和姐姐了。”
“我家本就没几亩薄田，今年遭灾把地卖了，可我娘爹还是……”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落在破烂的衣襟上。
宋宁叹了口气。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在古代这些农民的抗风险能力太差，一场饥荒就会收割许多人的性命。
若是只管了这顿饱饭，放任出去，多半还是饿死的命。
如今遇上了，算是缘分吧。
“你多大了？”他问。
夏灵抽抽噎噎地报了年纪。
宋宁又细细盘问了几句家世来历，点了点头。
“要不你来我们宋家吧。”他说，语气平淡，“多两张嘴吃饭倒是没什么。”
“若是你们不愿意，京城还有别的人家……”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扑通”一声。
夏灵直挺挺地跪在车厢里，脑门磕在木板上，咚咚响。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她声音发颤，眼泪糊了满脸，“如此大恩，我和姐姐一定会报答大人的！我们哪都不去，只待在大人的身边！”
宋宁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去扶。
他的手触到那瘦削的肩头，感觉到单薄衣衫下突出的骨头，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不要叫我大人。”他笑了笑，“你看我大吗？”
夏灵被扶起来，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他确实不大。
身量比同龄人纤长些，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
白色的眸子让他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夏灵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只是喃喃道：
“那我叫什么好呢？大人？”
“哥……”
话刚出口，她就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
宋幼怡正瞪着她，那眼神里的煞气不带掩藏。
夏灵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都凉了半截。
“公子。”她灵机一动，想起以前在村里，那些婶子大娘聚在一起闲聊时，常说起话本里小姐和公子的故事，“公子好。”
宋宁点了点头。
“嗯，也可以。”他把她扶稳，两袖上已经沾了不少泥泞，却一点也不显得脏，反而像是给那身白衣添了几笔淡墨，“还有一件事。”
夏灵乖乖听着。
“在府上，遇到别人要讲礼节，懂规矩。”宋宁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点认真，“但是唯独遇到我，可以不用下跪。”
“我不喜欢别人跪我，明白吗？”
夏灵懵懵懂懂地点头。
“你也没有必要跪我。”宋宁又说了一遍。
夏灵还是点头。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使劲地眨着眼睛，泪花还挂在睫毛上，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个人。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他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被自己弄脏的衣袖。
她要把他牢牢记住，记在心里，映在眼里。
宋幼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脸垮得更厉害了。
她把宋宁的胳膊抱得更紧，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占为己有。
眼睛还时不时往夏灵身上剜一眼，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狼崽。
可惜宋宁看不见。
他完全不了解宋幼怡的小孩子心思。
宋母膝下无女，在这个世界，自然需要女子来继承自己的一切，包括政治遗产和势力。
更需要在百年之后有人护着盲眼的宋宁，便收养了两个关系颇深的义女。
宋幼怡是最小的那个女儿，身子骨又弱，便在家中总是受宠一些，心气自然也是不一样。
在宋幼怡的脑海里，当妹妹不需要亲生，只需要被带进宋家，年纪小就好了。
眼前这个小女孩，年纪说不定比自己还小，到时候家里的妹妹岂不是就是她？
那我不就不是哥哥唯一的妹妹了？
宋宁感觉胳膊被宋幼怡抱得有点疼，便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幼怡的头。
“饿不饿？”他问。
宋幼怡闷闷地“嗯”了一声，眼睛却还是盯着夏灵。
夏灵被她盯得又往角落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