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头版那黑粗的标题字体,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有一种不真实的焦灼感。
莱娅仰躺在门罗公园中央湖小岛的凉亭长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这份还带着油墨余温的《帝国真理报》。湖风带着微凉的水气与淡淡的草木清香拂过她的修女服裙摆,与报纸中描述的那片血海、哀嚎与战火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斯密士……这就是你口中的『叛乱』吗?怎么看都只是小规模的邪教动乱而已吧……」
莱娅湛蓝的双眸微瞇,脑海中那种对事物本质的精确解析与直觉,似乎也在伴随着思绪飞速跳动。她不断在内心勾勒出帝国的地图,对照着目前的地理方位——事发地埃克塔林港位于繁华的海岸线,而格林曾提过的第十七军团驻扎地则在更偏远的内陆。
这两者之间尚有一段尴尬且不自然的距离。这究竟是一场为了掩盖更大阴谋的局部骚乱,还是说,这仅仅是某场足以掀翻整个帝国的巨大风暴,在海平面上溅起的第一朵浪花?
就在她陷入深沉思考、试图从字里行间挖掘深埋其中的阴谋之际,一只手毫无征兆地、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唔!?」
莱娅的背脊猛地窜起一阵恶寒,原本松弛的肌肉瞬间紧绷。那不是普通人的触碰,而是一种带着微弱魔力共鸣的冰冷感。她的身体反射性地打了个寒颤,几乎是整个人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带着防备且锐利的眼神迅速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不过,莱娅仅仅扫了一眼,便凭借那超越年龄的洞察力确认了对方的来历。
那两人都身着奇异颜色、剪裁复杂且点缀着大量饰品的服饰,头上戴着那种夸张的阔缘尖顶帽。只要是稍微有些常识的帝国公民,一眼就能认出这身行头所代表的身份——那是被帝国敬畏又排斥的存在,魔女。
「妳们想……?」
莱娅压低了声音,将报纸捏在手心。尽管她根据直觉猜测对方可能是莱娜姐姐的访客,但由于之前经历过的各种事件影响下,已养成了她对任何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保持最高警惕的本能。
「那个……抱歉,小修女。打扰妳平静的午睡是我们的不对,但说来也有些尴尬。」
开口的是位看起来较为年长的魔女。她有着一头漂亮的长发,语气虽然极力保持礼貌,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高傲与威严,那是长期处于顶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拥有的气场。
她在略带无奈地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湖畔凉亭:「整个公园的人一见到我们的装扮就跑光了,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找唯一没跑掉的妳问路。」
「请问,妳知道魔女莱娜住在什么地方吗?」
「我可以带妳们去。」莱娅收起报纸,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半点犹豫。
与其让两位身份不明、且明显带着不俗魔力波动的魔女在卡莱诺城内乱晃,进而引来帝国官僚的注意以及民众的围观,不如赶紧把她们送进莱娜姐姐那个被市民视为「魔女之家」的小木屋。
领路的过程中,莱娅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走在斜前方。她维持着那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与克制,暗中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那位领头的魔女,行进间姿态笔挺且充满节奏感,宽大的魔女服下隐约露出几件造型奇异的金属构件,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严肃。
然而,更令莱娅在意的是后头那位。
那是一个整个人散发出近乎「灵魂出窍」般颓废气场的魔女。她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眼窝深陷,眼底下那一圈浓重的黑眼圈甚至让莱娅联想到了前世那些连续爆肝一周的工程师。
这名魔女打呵欠的频率高得吓人,眼神涣散到像是在看着虚空的另一端,目光游移不定,双脚瘫软着在地板上拖行摩擦。那模样简直像是精神被榨干到了极限,随时都会在路边就地昏睡过去,然后再也叫不醒。
更奇妙的视觉冲突在于:那位眼神高傲、充满精英气场的年长魔女,此刻正认命地背着两人的大件行李。那些行李堆栈得像座小山,甚至还得不时腾出手来,像拉扯学步儿一样拽住快要撞到树的颓废搭档。
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是一位严厉的妈妈带着一个严重缺乏睡眠、随时会断气的娃。
「我叫克鲁凯。冒昧问一下,妳是莱娜的徒弟吗?」领头的魔女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看着这个面对两位魔女却始终保持着异常冷静、甚至还在暗中观察她们的小修女,抛出了一个莱娅觉得有些荒谬的问题。
「不,我不是。」莱娅秒速否认,语气平淡得不起波澜。
徒弟?莱娅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与其说是徒弟,她觉得自己更像是莱娜姐姐的「生活保姆」或「不领薪水的实验助手」。何况莱娜姐姐心知肚明,莱娅这具身体根本没有半点魔力,一个自诩天才的研究狂魔女,怎么可能会收一个连火球都搓不出来的人当徒弟呢?
「是吗?我看妳对这一带轻车熟路,面对魔女也毫无惧色,我还以为那家伙终于开窍了……」克鲁凯瞇起眼,显然对这个回答持保留态度。
「我不是莱娜姐姐的徒弟。」莱娅再次重申,脚步依旧稳健。
「好吧……我知道了。」克鲁凯转过头,指了指身后那位已经快要闭上眼睛走路的搭档,介绍道:「这家伙是米什媞,也是魔女,她是埃克塔林港『魔偶工坊』的头家。」
「埃克塔林港!」莱娅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灵族那特有的敏锐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那边现在不是……正陷入叛乱吗?」
「嗯。」提到埃克塔林,克鲁凯的眼神明显暗淡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重如铁的叹息。
「妳们是从那边逃过来的?」莱娅试探性地问。
「我研究的是魔法武器,米什媞钻研的是魔偶。在埃克塔林动乱爆发前夕,我们察觉到了灾厄与混沌的气息,便提前撤离了。后来听说莱娜在卡莱诺,我们便想着来投奔她。」克鲁凯稍微放柔了语气,对着莱娅阐述着两人为何会来到这里,「我和莱娜是同窗,当初都是『那位』的弟子……妳应该也知道吧?圣人魔女莱娅。」
「知道!所以……妳们师出同门。」莱娅不动声色地回应,内心却泛起一阵奇妙的涟漪。又是一个与「圣人魔女」有关的人,「我也可以叫妳克鲁凯姐姐吗?」
「可以。说起来,妳的名字是……」
「到了!就是这里。」
莱娅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克鲁凯的询问。她并不想在这种场合过多讨论自己的名字,那只会引来无谓的联想与麻烦。
她熟练地走到那座被爬山虎覆盖的小木屋旁,费力地挪动那张笨重的木椅,将它抵在门边。接着,她轻巧地站了上去,裙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莱娅纤细的指尖探向门框上方那片被灰尘与阴影覆盖的死角,精准地摸到了那把冰冷的铁钥匙。这套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转动锁孔,推门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混合着金属油与干燥花草的特殊香气。
「小莱娅!妳来的正好!快看这个——!」
莱娜那充满活力的、带着一丝疯狂特质的尖尖嗓音瞬间炸响,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抖落了几分。
只见她此时正蹲在一堆杂乱的零件中,手里握着一个外形诡异、接满了各种彩色导线与黄铜齿轮的怪异器具。但在莱娅这个转生者的眼中,那东西的形状怎么看都像是一支插着搅拌头的——手持电动搅拌棒。
那显然是莱娜最近正埋头钻研的「圣人魔女」遗物。随着莱娜注入一丝魔力,搅拌棒顶端的金属杆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如同蜜蜂拍翅般的高频嗡鸣声。
「小莱娅妳看!这件遗物只要注入魔力就会自动旋转耶!虽然原理还没完全解析,但有了这个『发明』,以后调配那些黏稠的药剂就再也不用手酸了!这简直是炼金术士的救星啊!」
莱娅看着那根由魔力驱动、实则就是属于她过去世界的产物「手持电动搅拌器」,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该说不愧是那位传说中的圣人魔女吗?竟然就留下了这种充满现代家电既视感的遗物,而且最讽刺的是,她那的所谓的天才魔女妹妹竟然真的把它当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古代神兵在研究。
「莱娅……?」
身后的克鲁凯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甚至顾不得身后的米什媞差点因为惯性撞上她的背。克鲁凯的双眼死死盯着莱娅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叫莱万提娅。」莱娅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无奈地解释道,「莱娅是教会为了避讳异族神的名字,才帮我取的简称。至于莱娜姐姐为什么这样叫我,纯粹是她想这么叫罢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克鲁凯长舒一口气,甚至有些夸张地拍了拍胸口。看来这个名字对曾经见过圣人魔女的人来说,是很容易误会的,是说她如此的惊讶,不会是以为我是圣人魔女复活或转世吧,如果误会是这样,那么我不是,谢谢。
「欸?怎么有别人的声音?」
莱娜这才如梦初醒般停下手中的搅拌器。随着嗡鸣声停止,她疑惑地回头望向门口。
当她看清那两位风尘仆仆的身影时,脸上的疑惑瞬间转化为某种近乎孩子气般、极度夸张的狂喜,甚至连手中的贵重遗物都差点滑落:
「啊——!!克鲁凯!!」
下一秒,莱娜已经像只脱缰的野马般冲了上去。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残影,然后一头撞进了对方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克鲁凯的腰,那力道大得连克鲁凯背后的行李都晃了两下。
「好久不见了呢,莱娜。」
莱娅在一边静静看着,她看到了克鲁凯那冰冷的、高傲的面具彻底破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那种不可一世、居高临下的魔女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重逢生死挚友时,那份纯粹且温柔的欣慰。
而在这热情如火的重逢场面一旁,米什媞似乎是被这惊天动地的尖叫声稍微惊醒了。她努力睁开那对满是血丝与黑眼圈的双眼,像是一只慢动作的树懒般呆滞地环顾四周。
确认没有敌袭后,她再度长长地打了个彷佛要耗尽全身氧气的呵欠,随即闭上眼,继续维持着那种宛如丧尸般的颓废站姿,甚至开始轻微地打起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