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那响动很乱,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什么。于清寒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小子,搞什么呢?
她提着那几个包袱,站在门口等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门才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
真的就是一条缝,窄得只能看见里面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黑亮黑亮的,正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是于清寒,那眼睛里的紧张才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心虚?
“清、清寒......”于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干巴巴的笑,“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于清寒看着那条门缝,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几个大包袱,忽然有些想笑。
“我手里提着东西呢。”她说,“你就打算这么跟我说话?”
门缝里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门终于开大了些。
但也只是大了些,刚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的宽度。
于舟从门缝里挤出来,站在门口,顺手就把门带上了。
那动作自然得很,像是随手一关,但于清寒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在门板上顿了一下,确定门关严实了,才转过身来。
“清寒,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于清寒没立刻回答。
她站在门口,借着灯笼的光,把于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少年的衣服有些凌乱,衣领那儿歪了一边,像是匆忙间套上的。腰间的束带系得松松垮垮,有一截还耷拉在外面。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像是刚被人揉过似的。
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
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的那种心虚,又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的那种尴尬。
于清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个疑惑越来越重。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她说着,目光往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瞟了一眼,“怎么,不方便?”
“方便!方便!”于舟赶紧点头,但身子却往门口挪了挪,刚好挡住那扇门,“那个......东西给我就行,我拿进去,这么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接于清寒手里的包袱。
于清寒没动。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着他脸上那副心虚的表情,然后忽然笑了。
“于舟。”
“啊?”
“你屋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人?”
于舟的脸瞬间涨红了。
那红从脖子根一路往上,红过下巴,红过脸颊,红到耳根,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
于清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个乐啊。
但她没笑出来。
她只是拎着那几个包袱,侧身从于舟旁边挤过去,伸手就推门。
“哎——清寒——”
于舟想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开了。
于清寒提着包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把不大的空间照得清清楚楚。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捆干草,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几个小陶罐,里面种着野花。地上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粒灰尘。
收拾得很整洁,一看就是个爱干净的人住的。
于清寒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床上有些凌乱,被褥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像是刚刚有人坐过或者躺过,这应该是于舟刚刚在床铺上修炼所留下的痕迹。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四周。
墙角,没有。
衣柜,关着门,但缝里看不见人影。
窗台,太小,藏不了人。
于清寒又吸了吸鼻子。
屋里也只有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一股好闻的灵气香味,应该就是自己给于舟的聚灵丹的味道。
她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没人。
那刚才说话声是怎么回事?
于清寒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于舟。
少年站在那儿,身子绷得紧紧的,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脸上的红还没褪,眼睛也不敢看她,就那么盯着地面,像地上长了花似的。
“于舟。”
“在!”
于舟应了一声,那声音都带着几分紧张。
于清寒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于舟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死活不肯再往前。
于清寒也不管他,弯腰把手里那几个大包袱往地上一放,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这不是师兄师姐们来祝贺我送了好多东西么。”她说,“也没见你来帮帮忙,我那都没有睡觉的地方了。”
于舟听了,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我......我下午回去修炼来着。”他小声说,“一修炼就忘了时间......”
于清寒点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她话锋一转。
“对了,你朋友呢?”
于舟愣了一下:“什么朋友?”
“我之前咋听到你和另外一人在说话来着。”于清寒说着,目光又往屋里扫了一圈,“怎么,藏起来了?不给我介绍一下?”
于舟的脸更红了。
“没、没有!”他连连摆手,“哪有什么人,就我自己!”
“我自己跟自己说话呢!”他赶紧补充,“有时候修炼遇到不懂的地方,我就自己念叨念叨,理一理思路......”
于清寒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更浅了几分,像是两块透明的冰碴子,盯得于舟浑身不自在。
“真的?”她问。
“真的!”于舟拼命点头,“我骗你干什么!”
于清寒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足足有三息。
然后她眼睛忽然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
那眼神变了。
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哦——”她拖长了尾音,嘴角慢慢翘起来,“自己跟自己说话啊......”
于舟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清寒,你、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于清寒没理他,自顾自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她走到床边,看了看那凌乱的被褥,似乎确定了什么,最后她转过身,看着于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意味深长。
“于舟啊。”
“啊?”
“没事,懂得都懂,男人嘛.....”
于舟懵了一下,但看着于清寒那意味深长的表情,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的脸彻底炸了。
那红从脖子根一路往上,红过下巴,红过脸颊,红到额头,红到发根。他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从头红到脚,红得都快冒烟了。
“清寒!!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于清寒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个乐啊。
她当然知道于舟不可能是在干那种事。这傻小子纯得很,她躺床上那半个月,每天来照顾她,端水送饭换绷带,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她换药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睁开,脸能红半个时辰。
这种人能干那种事?
但她就想逗逗他。
谁让他刚才把自己关在门外那么久,还一脸心虚的样子。
“我什么我?”于清寒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难道我说错了?”
“当然错了!”于舟急了,“我、我是在修炼!修炼你懂不懂!”
“修炼需要把门关那么紧?”
“我......我习惯关门修炼!”
“修炼需要听见敲门声那么紧张?”
“我......我那是专心!被你吓了一跳!”
“修炼需要出来开门的时候衣服都穿歪了?”
于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才发现衣领歪着,束带松着,确实一副狼狈相。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起来,一边整理一边嘟囔:“我这不是......不是怕你等急了嘛......”
于清寒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噗——”
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于舟站在那儿,看着她笑,脸上的红更深了。
“清寒!”他急了,“你笑什么!”
于清寒摆摆手,笑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她才止住笑,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说,“我知道你是在修炼。”
于舟愣了一下:“那你还......”
“逗你玩呢。”于清寒笑得眉眼弯弯,“谁让你刚才那副心虚的样子,活像屋里藏了人似的。”
于舟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去,嘟囔了一句:“我哪有......”
于清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软。
这傻小子,逗一下就脸红成这样。
“行了。”她摆摆手,指了指地上那几个包袱,“这些东西给你带的。土鸡蛋,腊肉,腊肠,还有山货什么的。你最近修炼辛苦,多吃点补补。”
于舟低头看了看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又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清寒......”
“打住。”于清寒抬手制止他,“咱两之间那些话就不要再说了,不然我真生气了。”
于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于清寒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行了,我走了。”她说着,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于舟忽然喊住她。
于清寒回过头:“怎么了?”
于舟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下,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
“清寒,你......你刚才说没地方睡觉......”
于清寒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于舟的脸又红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要不......要不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于清寒愣了一下。
于舟赶紧补充:“我、我可以睡院子里!院子里有柴房,收拾一下就能睡!你睡屋里,床虽然不大,但你一个人应该够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小得像蚊子哼哼。
于清寒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傻小子,是以为自己要到他这儿来借宿呢。
她忍不住又笑了。
“于舟。”她说。
“啊?”
“我什么时候说要睡你这儿了?”
于舟愣住了。
于清寒笑着说:“我来给你送东西不就是为了腾地方么,不然我咋晚上抱这么一大堆东西过来。而且就算真没地方睡,我也能去找执事安排个临时住处,哪能占你的床。”
于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愣住,然后是尴尬......
于清寒没注意到这些。
她已经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竹林里特有的清冽气息。月光洒在门口,在地上铺出一层银白色的光。
于清寒站在门槛上,回过头。
“于舟。”
于舟抬起头。
少女站在月光里,一身素白衣裙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月光照在她脸上,给那张精致的面容镀上一层淡银色的光晕。她看着于舟,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好好休息。”她说,“修炼也要劳逸结合,别太拼了。我走了,不用送。”
说完,她跨出门槛,走进月光里。
于舟站在原地,等到听到于清寒的那句道别的话语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么完了,于清寒一个女生回家,自己作为男生的肯定还是要送一下才好。
但抬起头的时候,就已经只能够看到她的背影了。
少女走得很快,衣袂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是云雾缠绕在身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于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方向,看着她消失的地方,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竹林。
夜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
门口那盏灯笼晃了晃,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照出他呆呆的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