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于清寒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上那歪歪扭扭的木板缝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看了三秒,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昨晚的画面——于舟那傻小子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说要睡柴房把床让给她。

噗。

于清寒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笑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乐了一会儿。

这傻小子,真不知道该说他单纯还是该说他傻。

乐够了,她爬起来,开始收拾屋子。

昨天那些师兄师姐们送的东西还堆得满屋子都是,她得归置归置。能吃的放一边,能用的放另一边,实在没用的,比如那只活鸡得回头找个机会处理掉。

于清寒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把屋子收拾出个样子来。

床铺重新铺好,东西分门别类放好,那只鸡被她暂时安置在门口的竹筐里,用破布盖着,眼不见心不烦。

收拾完,她换了身衣服。

那身精英弟子的素白衣裙。

于清寒站在屋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但大概轮廓还是能看清的。素白的衣裙,银色的云纹,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丝绦,一头青丝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她看了两眼,点点头。

还行,挺像那么回事。

然后她推门出去,直奔精英弟子的食堂。

精英弟子的食堂在外峰的位置,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还立着两块石碑,上面刻着些于清寒看不懂的古篆。

于清寒到的时候,正是早饭时间。

院子里摆着几十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那些人都穿着和她一样的素白衣裙,三三两两地坐着,边吃边聊,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于清寒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各种目光。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的好奇,有的打量,有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她大概能猜到原因——一个新晋的精英弟子,练气一层的修为,在整个天玄宗都是独一份。

但她没在意。

她扫了一圈,找到打饭的窗口,径直走过去。

窗口后面站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穿着围裙,手里握着个大勺子。见于清寒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堆起笑。

“这位师妹面生啊,新来的?”

于清寒点点头:“师姐好,有什么吃的?”

那妇人被这声“师姐”叫得眉开眼笑,手里的勺子一挥:“杂酱面,管够!”

于清寒眼睛一亮。

杂酱面!

她穿越过来这几个月,吃的都是什么?外门食堂的清粥咸菜,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偶尔有点青菜就算改善生活了。有油水的东西?想都别想。

“来一碗!”她赶紧说。

妇人动作麻利,不多时就端上来一碗面。

于清寒接过碗,低头一看。

白生生的面条,上面浇着一层棕褐色的杂酱,酱里能看见肉末的碎粒,还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于清寒咽了口口水。

她端着碗,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吃。

第一口下去,她差点哭出来。

就是这个味!

有油水,有咸味,有肉味!

她穿越过来之后,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那些清粥咸菜,那些硬馒头,那些水煮青菜,那叫给人吃的吗?她上辈子好歹是个社畜,加班再晚也能点个外卖,想吃啥吃啥。这辈子倒好,成了修仙者,反倒过上了苦行僧的日子。

于清寒想着,筷子没停。

一口接一口,一口接一口。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自己,端着碗又去了窗口。

“师姐,再来一碗。”

妇人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又盛了一碗。

于清寒端着碗回去,继续吃。

第二碗也很快没了。

她端着碗,第三次走向窗口。

这回妇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复杂。

“师妹,你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于清寒面不改色:“三天。”

其实她昨天吃了,但昨天那点东西跟这碗面比起来,那能叫饭吗?

妇人摇了摇头,又给她盛了一碗。

于清寒端着碗回去,埋头苦吃。

第三碗吃完,她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

饱了。

但又好像没完全饱。

她坐在那儿,盯着空碗看了三秒,心里默默盘算:要不要再来一碗?再来一碗好像也能吃下。但三碗已经够显眼了,再来一碗会不会太夸张?

算了,见好就收。

她站起身,准备走。

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等等。

于清寒转过身,看着那个窗口。

那妇人还在忙活,大锅里热气腾腾,杂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于清寒想了想,又走了回去。

“师姐。”她露出一个笑脸,“能打包两份吗?”

妇人愣了一下:“打包?”

“就是带走。”于清寒解释,“我有两个朋友,今天没来,想给他们带点。”

妇人看着她,眼神更复杂了。

但她没说什么,转身去拿了个食盒,装了两碗面进去。

于清寒接过食盒,道了声谢,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一份给于舟,那傻小子估计也没吃过这么好的。还有一份留着,万一晚上饿了呢?

她提着食盒,穿过院子,一路往外走。

那些精英弟子们还在吃早饭,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看见她提着食盒往外走,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也没人说什么。

于清寒走到门口,刚要跨出去,迎面就撞上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黑人。

真的黑。

乌漆嘛黑的那种黑。

于清寒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浑身上下都是黑的。脸是黑的,脖子是黑的,手是黑的,衣服也是黑的。那黑不是皮肤的黑,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糊了一层,黑得发亮,黑得均匀,黑得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于清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哪来的尼哥?难不成这修仙界也开始养昆仑奴了?

但下一秒,她就看见了更离谱的东西。

那两个人身上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虽然被黑糊糊的东西盖住了原本的颜色,但依稀能看出是白色的料子。更关键的是,他们胸口的位置,别着一根金色的小剑。

金色小剑。

铸剑峰的精英弟子的标志。

于清寒盯着那两把金色小剑,又看了看那两张黑得只能看见眼睛和牙齿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嗯?七长老这么潮,国际教育学院都整上了?】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不管怎么说,这两位也是铸剑峰的师兄。虽然是棉花机——不对,虽然是黑人,但人家修为肯定比自己高。自己一个新入门的精英弟子,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于清寒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她拱起手,朝面前那两位师兄行了个礼。

“二位师兄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古德阿福特怒。”

那两位师兄原本也在下意识地拱手回礼,手刚抬起来,就被这后半句给噎住了。

动作定格在半空。

两张黑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却是明明白白的。

前面那位师兄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他张了张嘴,露出一口白得发亮的牙齿,在满脸漆黑的衬托下,那口牙简直能当镜子用。

“清寒师妹你好。”他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疑惑,“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正腔圆。

标准的修仙界官话。

于清寒愣了一下。

嗯?中文说这么好?

她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忽然又觉得不对。

等等。

这声音......

她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位师兄的脸。

虽然被黑糊糊的东西糊满了,但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个鼻子的轮廓,还有说话时嘴角的弧度......

越看越眼熟。

于清寒的目光又移到他身后那位身上。

同样的漆黑,同样的眼熟。

她盯着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这不是前几天七长老下令把周虎贬为杂役弟子的时候,过来架走周虎的那两位师兄吗?

一个叫......叫什么来着?她当时没注意听,只记得一个背着剑,一个捧着拂尘。

可那时候他们明明不是黑的啊!

于清寒心里那个疑惑啊,但又不好直接问。

她尴尬地笑了笑,决定先糊弄过去。

“啊......师兄好。”她说,“这是我家乡的祝福语,就是......嗯......早上好的意思。”

那位师兄听了,更困惑了。

“祝福语?”他挠了挠头,手上沾的黑灰蹭到头发上,又添了一层黑,“早上好......古德阿福特怒?这发音怎么怪怪的?”

“是挺怪的。”于清寒赶紧转移话题,指了指他们俩,“两位师兄,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这回她看清楚了,这两位师兄身上不是什么皮肤颜色,而是被什么东西给糊住了。那东西黑黢黢的,像是炭灰,又像是烧焦的什么东西,厚厚地糊了一层,连衣服的颜色都盖住了。

前面那位师兄听了于清寒的问话,脸上的表情明显尴尬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

他身后那位倒是赶了上来,一把搭在他肩膀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那笑容在一张黑脸上格外明显,白牙闪闪发光。

“怎么,邓亮,炸炉了还不好意思跟清寒师妹说?”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我可是倒霉了,跟你一起被炉灰炸了一身。这玩意不用驱灵水洗都洗不干净,得顶着这副鬼样子好几天。”

邓亮。

于清寒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邓亮师兄被同伴这一通抢白,脸上的尴尬更明显了。他又挠了挠头,挠得头发上又多了一片黑灰。

“那还不是你突然进来打扰我!”他反驳道,“我正炼到关键时候,你门也不敲就冲进来,吓我一跳,手一抖就炸了。本来都不会炸炉的!”

“怪我?”另一位师兄不服气了,“我敲门了你没听见,我以为你练完了才进去的。谁知道你炼个最简单的淬火诀都能炸炉?”

“那是七长老新教的法门,我第一遍练,不熟练不正常吗?”

“不熟练你就敢一个人关着门练?你不叫我看着点?”

“我叫你了,你没来!”

“我来了!我来的时候你已经炸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拌得热闹。

于清寒站在一旁,提着食盒,看着这两位黑炭似的师兄在那儿互相甩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行了行了。”邓亮师兄摆摆手,先败下阵来,“都怪我,行了吧?没把门锁紧,让你这冒失鬼闯进来。”

“这还差不多。”另一位师兄满意地点点头。

邓亮师兄叹了口气,看向于清寒,露出一个苦笑——在一张黑脸上,那苦笑也看得不太真切,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满是无奈。

“诶,也怪我自己不小心。”他说,“这下好了,七长老肯定要责罚。这个月的月饷怕是没了。”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位。

“喂,王莽,我这个月的伙食你要给我包了。”

王莽。

另一位师兄的名字,于清寒也记下了。

王莽师兄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那表情在一张黑脸上格外生动,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去了。

“凭什么?”

“凭你害我炸炉!”

“那是你自己学艺不精!”

“你敲门的时机不对!”

两人又开始拌嘴。

于清寒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忽然觉得挺好玩的。

这两位师兄的关系应该很不错,不然不会这么随意地开玩笑。而且他们能被七长老带在身边,说明在精英弟子中受七长老的看重程度也很重,修为肯定不低。可两人在这儿斗嘴的样子,跟外门那些师兄弟也没什么区别。

王莽师兄斗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于清寒。

“清寒师妹。”他开口,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你也看到了。我们铸剑峰的弟子,都需要学习七长老的锻造之术。而七长老对此要求最为严格,你以后可是要多加细心学习啊。”

他说着,瞥了邓亮一眼。

“如果像你邓亮师兄这般炸炉的话,七长老的惩罚可不会太轻。”

邓亮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于清寒听到“惩罚”两个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一闪而逝,但确实亮了。

她赶紧收敛神色,露出一个谦虚的表情,朝王莽拱了拱手。

“请问师兄,如果炸炉,会有一些什么惩罚?”

王莽愣了一下。

他刚才说这话,本来是想提醒这位新来的师妹要认真学习,别像邓亮这样毛手毛脚。可怎么自己说到惩罚的时候,这师妹的眼睛反倒亮了?

那眼神......

王莽有些困惑地看了看于清寒。

但于清寒脸上的表情很诚恳,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他也就没多想,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具体的惩罚类型啊......轻的话,扣月饷。像邓亮这样炸炉的,这个月的月饷肯定没了。”

邓亮在旁边唉了一声。

“重的话......”王莽继续说,“直接取消精英弟子资格都有可能。七长老最看重材料,锻造之术的核心就是材料。如果故意浪费材料,惹他老人家生气的话......”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恐怕直接逐出铸剑峰都有可能。”

他说完,看着于清寒,语重心长地加了一句。

“清寒师妹,你可要注意啊。七长老虽然平时看着和善,但在锻造这事上,那是半点情面都不讲的。”

于清寒认真地听着,认真地点头。

“多谢师兄提醒。”她说,语气诚恳,“我一定牢记在心。”

王莽满意地点点头。

邓亮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别吓唬人家新来的。咱们赶紧去洗洗吧,这副样子在食堂门口站着,别人还以为来了两个煤球成精呢。”

王莽白了他一眼:“你还知道丢人?”

两人拌着嘴,朝于清寒挥了挥手,往食堂里面走去。

于清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然后她转过身,提着食盒,慢慢往外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格外明亮,亮得像是里面燃着两团火。

于清寒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逐出铸剑峰。

逐出铸剑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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