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活活老半天。

于清寒站在门口,看着最后一个师兄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路的尽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她揉着发僵的脸颊,感觉腮帮子都快抽筋了。这一上午,她起码说了二百遍“谢谢师兄师姐”,笑了三百次“客气客气”,点了五百下头表示“一定一定”。

比上辈子公司年会陪领导喝酒还累。

于清寒活动了一下脖子,转身推开门,准备进屋躺会儿。

然后她就愣住了。

屋子中央,堆着一座小山。

不对,准确地说,是屋子里但凡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堆满了东西。桌上、床上、凳子上、窗台上,甚至连地上都摞着好几个包袱,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让人走进去。

于清寒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小山,整个人都傻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婉拒了不少啊。

那些看着就贵重的东西,什么灵草灵果、法器符箓,她一概没收。那些师兄师姐们非要塞,她就说自己一个练气一层的小弟子,用不上这些好东西,留着也是浪费,不如留给更需要的人。

当时那些师兄师姐们还夸她“谦虚”“懂事”“不贪图外物”。

结果呢?

人走了,东西留下了。

于清寒走进屋,拨拉了一下那堆东西。

土鸡蛋,腊肉,山货,干果,自家腌的咸菜,手工缝的鞋垫,甚至还看见一捆大葱。

她盯着那捆大葱看了半天,愣是没想明白送大葱是什么意思。

再往里翻,还有更离谱的。

一只活鸡。

那鸡被捆了脚,扔在一个竹筐里,正瞪着一双豆大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于清寒和那只鸡对视了三秒。

“咕。”那只鸡说。

于清寒:“......”

她深吸一口气,又翻出几个包袱。

腊肠,腊鱼,腊鸭,还有一大块五花肉。

于清寒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师兄师姐们,是把自家过年的年货都搬来了吗?

她又往床上看了看。

床上也堆满了,被子都被挤到墙角去了,露出一角青灰色的被面。

于清寒站在那儿,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今天晚上,她睡哪儿?

床被占了,凳子被占了,地上也被占了。唯一能躺的地方,就是门口那一小块空地。可那是过道,躺那儿晚上有人敲门怎么办?

于清寒手搭在下巴上,仔细地思考了片刻。

然后她开始翻东西。

她把那些土鸡蛋、腊肉、腊肠、腊鱼什么的挑出来,装成几个大包袱。又翻了翻,找出一袋山货,一捆干菜,还有那双手工缝的鞋垫——这鞋垫看着针脚细密,应该是哪位师姐亲手做的,扔了可惜,给于舟正好。

那只活鸡......算了,先放着吧,明天再说。

于清寒把挑出来的东西堆在门口,看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自顾自地开口。

“于舟最近应该在狠狠地修炼,这些东西给他吃刚好补补。”

说完,她弯腰提起那几个包袱,试了试分量。

还挺沉。

于清寒深吸一口气,一手提两个,胳膊上再挂一个,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

今晚的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竹林里,把那些细细密密的竹叶照得清清楚楚。小路上铺着青石板,被月光一照,泛着淡淡的冷光,像是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竹林间。

于清寒提着那几个大包袱,走得很慢。

倒不是她不想快,是实在快不起来。这几个包袱加一起,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她这具身体本来就没多少力气,伤虽然好了,但躺了半个月,肌肉都有些萎缩,走几步就喘。

她走一段,歇一会儿,再走一段。

竹林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几声虫鸣,还有远处传来的食铁兽的吼声。那些吼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沉闷的震颤。

于清寒走了一会儿,拐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食铁兽牧场到了。

月光下,那些棚圈像一个个巨大的黑影蹲在那儿,偶尔能看见一两个黑影在棚圈里走动,是值夜的弟子在巡逻。

于清寒没打算进去,她只是路过。

牧场边缘有一条小路,沿着山壁往北走,就能到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于舟的房子在那儿,离她这儿不算太远,走路也就小半个时辰。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从棚圈那边传来的。

于清寒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看过去。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弯着腰,在棚圈外面忙活着什么。那黑影的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一下一下地挥动着什么。走近几步才看清,是一把铲子。

那人在铲粪。

食铁兽的粪。

于清寒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提着包袱,慢慢走过去。

那黑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于清寒很熟悉的脸。

周虎。

那张脸已经完全没了之前在牧场耀武扬威时的模样。脸上的横肉还在,但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软塌塌地挂在骨头上。眼窝深陷,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胡子拉碴,活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弟子服,那布料比外门弟子的还粗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衣摆上沾满了泥点和不明污渍。手里握着一把铁铲,铲头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隔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臭味。

周虎看见于清寒,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清寒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下,少女一身素白衣裙,衣袂飘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而他对面,那个穿着脏兮兮杂役服、满身臭味的男人,活像一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癞蛤蟆。

“哟。”

于清寒开口,声音轻轻淡淡的。

“周组长,这么晚了还忙着呢?”

周虎的脸色变了。

那张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羞辱、愤怒、不甘,还有深深的恐惧。他攥紧了手里的铁铲,指节都攥得发白,但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低下头去。

“弟子......见过清寒师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于清寒挑了挑眉。

“哟,还挺懂规矩。”

她说着,目光在周虎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后那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上。

那是刚铲出来的食铁兽粪便,堆成一个小山包,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散发出一阵阵刺鼻的臭味。

于清寒拿袖子掩了掩鼻子。

“两千吨,干得怎么样了?”

周虎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低着头,声音更哑了几分:“回师姐......才......才干了八吨......”

“八吨?”于清寒算了算,心里感叹不愧是修仙者,这效率都快赶上吸粪车了,接着开口“那就是说,还早着呢。”

周虎没说话。

于清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个舒坦啊。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被周虎安排去七号棚圈时,这王八蛋那副嘴脸。那时候他站在自己面前,笑得一脸横肉都在抖,说什么“清寒啊,这可是个好机会,好好干,干好了说不定能得长老赏识”。

好机会。

差点要了她的命的好机会。

于清寒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得像条狗一样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周虎。”她开口,声音还是轻轻淡淡的。

周虎低着头:“弟子在。”

于清寒说:“你知道这活儿得干多久吗?”

周虎没说话。

于清寒继续说:“两千吨,你一个人干,一天最多干个几百斤吧?一年下来也干不了多少。十年?二十年?反正你年轻,慢慢干,总有干完的一天。”

周虎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于清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月光下,少女的笑靥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莲。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冷得像两块冰碴子。

“好好干。”她说,“干不完可别想休息。这可是七长老亲自批准的订单,杂役峰的执事都盯着呢。”

说完,她提着包袱,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几只是发情期的食铁兽,脾气不太好。你铲粪的时候小心点,别被它们伤着。伤着了也没事,反正你也不值钱。”

然后她就走了。

月光下,少女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竹林小路的尽头。

周虎站在原地,握着铁铲的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狗。

然后他弯下腰,继续铲粪。

一铲,一铲,又一铲。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于清寒走了一会儿,终于走出了牧场区域。

眼前又是一片竹林,比刚才那片更密,竹子也更高大。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子。

小路沿着山势往上,越走越陡。

于清寒喘着气,一步一步往上挪。那几个包袱越来越沉,沉得她胳膊都酸了。她换了几次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干脆把两个包袱摞在一起,用肩膀扛着走。

又走了一刻钟,终于看见了房子。

外门弟子的居住区到了。

说是居住区,其实也就是一片散落在山坡上的小木屋。木屋都不大,一间挨着一间,密密麻麻的,像是鸟窝一样挂在半山腰。每间木屋门口都挂着个小小的灯笼,远远看去,星星点点的,倒也有几分好看。

于清寒沿着小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

这条岔路很偏,两边都是竹林,走到尽头才能看见一间小屋。

那就是于舟的房子。

于清寒站在路口,看着那间小屋。

和她的那间差不多大,也是石砌的墙,茅草的顶,窗户上用旧木板钉着个歪歪扭扭的架子。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扫得不见一片落叶,窗台上还摆着几个小陶罐,里面种着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在月光下开得正好。

门口挂着个灯笼,灯笼里点着灯,昏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纸罩洒出来,在门口的地上铺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于清寒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傻小子,大晚上的还点着灯,肯定是在修炼。

她提着包袱,慢慢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声音很轻,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于清寒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老师,这里的我还有点不懂......”

是于舟的声音。

老师?

于清寒愣了一下。

于舟什么时候有老师了?外门弟子哪来的老师?只有进了内门,或者像她这样被破格提拔成精英弟子的,才能选老师。于舟一个练气二层的外门弟子,哪来的老师?

她皱了皱眉,又听了听。

可那声音太轻了,隔着门板,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音节,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于清寒站了一会儿,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不管了。

她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放,腾出一只手来,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里的声音瞬间停了。

“谁?!”

无比警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几分紧张和戒备。

于清寒被这反应弄得有些无奈。

这小子,警觉性还挺高。

她把那几个包袱重新拎起来,清了清嗓子,又敲了敲门。

“我,于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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