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白珩照常蹲在山坡上晒太阳。

日光从东边山脊后缓缓升起,将整个清溪村镀上一层暖金。

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此起彼伏,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白珩眯着眼,神识懒洋洋地扫过村子。

忽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村口的方向,有两道陌生的气息正在靠近。

她睁开眼,天狐真瞳悄然运转,朝那个方向望去。

山径上,一男一女正缓缓朝村子走来。

男的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背着个书箱,步履从容。

女的十七八岁,一身青碧衣裙,容貌姣好,背着两个大大的包袱,跟在男子身后。

白珩看着那张脸,微微一怔。

是那个叫许诚的书生。

两个月前,他在这里借宿过三日,说是要去府城参加秋试。

当时白珩留意过他,没发现灵力波动,举止也文弱,便没再多想。

可此刻...

白珩的神识轻轻扫过,又一触即收。

那许诚身上,分明有灵力流转,筑基中期,灵力凝实,根基扎实,他身后的那个美貌侍女,也是修士,筑基初期。

白珩蹲在山坡上,望着那两人走进村子,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两个月前,他分明收敛了气息,伪装成凡人,为何这次回来,却毫不掩饰?

是觉得没必要了?

还是故意为之?

许诚的归来,在村子里引起了一些动静。

当然,是那种只有修士才能察觉的动静。

白珩蹲在山坡上,远远望着那几个炼气期的探子。

那周姓汉子今日劈柴时,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往村口的方向瞟一眼。

那村妇洗衣服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搓洗,可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那刘姓货郎今日的货担没有摆出来,只开了半扇门,人坐在门内,不知在看什么。

他们都感觉到了。

两个筑基修士突然出现在这个小村子里,让他们这些练气期的探子无异于惊弓之鸟。

可他们不敢动,只能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白珩的目光移向村北那间独院。

那姓陈的书生,今日破天荒地出了门,他站在院门口,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得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村南那间稍大的宅子里,那姓王的寡妇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动作从容,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可白珩注意到,她晾完衣裳后,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望着村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白珩收回目光,心中将这些异常一一记下。

那两人,果然不简单。

至于姜婆?

白珩望向村中那座靠着老槐树的小院。

院子里,姜婆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佝偻着背,眯着眼,和任何一个这个年纪的老妇人没什么两样,林兰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

两人如往常一般,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村民,全然不受那突然出现的筑基修士影响。

白珩看着她们,心中微微一定。

姜婆是金丹中期。那两个筑基修士在她眼里,大概和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她当然不会在意。

许诚被安排住进了之前那间空屋。

就是两个月前他借宿过的那间,在陈姓书生隔壁,那屋子一直空着,村长让人收拾了收拾,便让他住了进去。

那美貌侍女跟着他,背着两个大大的包袱,一个装着衣物和日常用品,一个装满了书。

村里人看着热闹,小声议论着。

“这后生又来了,说是要备考春闱。”

“还带着个侍女,排场不小。”

“人家是读书人,考功名的,带个伺候的也正常。”

许诚一一谢过帮忙的村民,态度谦和,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修为。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掩饰。

那美貌侍女倒是活泼得很。

安顿下来之后,她便开始在村子里走动,见人就笑,嘴也甜,没几天就和村里人混熟了。

孩子们尤其喜欢她。

她总有新奇的小玩意儿,草编的蚱蜢,彩线编的络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零食,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她也不烦,笑眯眯地一一回答。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陆铭双,你们叫我双姐姐就行。”

“双姐姐,你是那许公子的什么人呀?”

陆铭双眨眨眼,笑得狡黠。

“我是他的侍女呀。”

孩子们不太懂侍女是什么,只觉得这个姐姐人好,便天天往她跟前凑。

白珩蹲在山坡上,远远望着这一幕。

那陆铭双和许诚的相处方式,她看在眼里。

不像主仆。

倒像是兄妹。

有一回,许诚在院子里读书,陆铭双端着茶走过去,放在他手边,她站着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许诚抬起头,瞪她一眼。

陆铭双笑嘻嘻地跑开了,嘴里还喊着“公子慢用”。

那声“公子”,喊得格外戏谑,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许诚摇摇头,继续低头读书,可嘴角分明微微弯起。

白珩看着这一幕,心中对这两人的关系,有了新的猜测。

没过几天,陆铭双就从孩子们口中,听说了那只白狐的事。

“双姐姐,山里有只白狐狸,可漂亮了!”

说话的是村里的一个小男孩,小名叫铁蛋,他比划着,眼睛里满是兴奋。

“秦玉姐姐见过好几次,还给那只白狐狸送过吃的!”

陆铭双来了兴趣。

“哦?那白狐狸长什么样?”

铁蛋想了想。

“就是白的,特别白,比雪还白。秦玉姐姐说,它的眼睛可有灵性了,看着人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懂。”

陆铭双微微挑眉。

当天傍晚,她回到屋里,跟许诚提起了这件事。

“公子,你猜我在村里听说了什么?”

许诚正在灯下看书,头也不抬。

“什么?”

陆铭双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山里有只白狐。村里的孩子见过好几次,说那狐狸通人性得很,不咬人,还接受那丫头送的吃的。”

许诚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陆铭双。

“开了灵智的?”

陆铭双点点头。

“多半是。不然怎么会不咬人,还接受投喂。”

许诚沉默片刻,若有所思。

“这山里,倒是热闹。”

陆铭双看着他,眨眨眼。

“要不要去看看?”

许诚摇摇头。

“不必。它不惹事,我们也不惹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个。”

陆铭双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白珩照常蹲在岩洞口,望着山下的村落。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雪白的皮毛镀上一层银辉。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靠着老槐树的小院。

院子里,姜婆的屋子亮着灯,林兰的屋子已经暗了。

她在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个佝偻的身影从院子里走出来,沿着村后的小径,慢慢往那片林子走去。

白珩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跃下岩石。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朝着那片林子的方向行去。

月色很好,将林间小径照得清晰。

白珩走到林子边缘时,放慢脚步,神识缓缓延伸出去。

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姜婆的气息清晰可辨。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她走进林子,来到庙门前。

庙门虚掩着,透出极淡的光。白珩抬起前爪,轻轻推开门。

庙内,姜婆盘腿坐在神像脚下的石阶上,正望着她。

“来了?”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早就料到白珩会来。

白珩走进庙门,在她面前蹲下。

姜婆看着她,笑了笑。

“放心,这山神庙虽破,可有我设下的禁制。只要不是金丹后期以上,没人能知道咱们在做什么。”

白珩点点头,没有多问。

姜婆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

“你来找我,是想问那新来的两人?”

白珩嗯了一声。

“那许诚,你看出什么了?”

姜婆微微挑眉,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你倒是直接。”

她顿了顿,缓缓道。

“那陈姓书生和姓王的寡妇,你不是看不透吗?”

白珩点点头。

姜婆笑了笑。

“看不透正常。那是两位筑基后期,比你高一个大境界还多,你看不透才正常。”

她顿了顿。

“可筑基后期,也仅仅是筑基。瞒得过你,瞒不过我。”

白珩静静听着。

姜婆继续说。

“这些日子,我差不多摸清了那两人的身份。”

她伸手指了指村北的方向。

“那个姓陈的书生,是清虚门的。”

又指了指村南。

“那个姓王的寡妇,是风家的。”

白珩的尾巴微微收紧。

清虚门,风家。

云清生前最忌惮的两个名字。

姜婆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

“都是筑基后期,派的都是年轻一辈里的精锐。看来那些人,对云濯很上心。”

白珩沉默片刻。

“他们一直在这里,却什么都没做。”

姜婆点点头。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她顿了顿。

“若只是为了监视,派几个炼气期的探子就够了。何必派筑基后期来,一待就是两年?”

“若想动手,早就该动手了,为何一直不动?”

白珩没有说话。

这些问题,她也想过很多次。

姜婆看着她,忽然问。

“你觉得是为什么?”

白珩沉默片刻。

“他们在等什么。”

姜婆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她望向庙门外洒落的月光,目光幽深。

“等什么?等云濯身上的封印有动静?等有人来接触他?等某个时机?”

白珩没有回答。

姜婆收回目光,继续说那新来的两人。

“至于那许诚和陆铭双。”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那陆铭双倒是坦荡,用的本名。”

“陆铭双,梧州陆家人。”

白珩心中一动。

梧州陆家。

她在青松道人的游记里读到过,陆家是黎国三大世家之下,最有实力的世家之一,论底蕴,论实力,仅次于风、韩、王三家。

“陆家的天骄小姐,给人当侍女?”

白珩问。

姜婆笑了笑。

“你也看出来了?那两人不像主仆,倒像兄妹。”

白珩点点头。

姜婆继续说。

“陆家和梁家,世代姻亲。两家联姻上千年,关系紧密得很。”

她看向白珩,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能让陆家的天骄小姐心甘情愿扮作侍女,还喊得那么亲昵,那许诚的真实身份,也不难猜。”

白珩微微眯起眼。

“梁家?”

姜婆点点头。

“梁家虽然近几代有些式微,可和陆家的交情还在。两家的小辈一起出来游历,再正常不过。”

她顿了顿。

“至于那许诚到底是不是真名,又或者叫别的什么,不重要。”

白珩沉默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姜婆看着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在想,梁陆两家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白珩没有否认。

姜婆笑了笑。

“我也想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月光。

“清虚门的,风家的,梁家的,陆家的,还有那些不知来路的炼气期探子,一个小小的清溪村,倒是热闹得很。”

白珩走到她身边,蹲下。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将一白一灰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姜婆忽然开口。

“那小丫头,就是秦玉,很喜欢你。”

白珩微微一怔。

姜婆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

“我看那丫头天天往山里跑,给你送吃的,你倒好,还挑嘴,只吃她亲手摘的野果。”

白珩没有接话。

姜婆笑了笑,继续说。

“那丫头心性好,纯善,没那么多心眼。秦石夫妇把她养得很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云濯能有个这样的妹妹,也是福气。”

白珩点点头。

月光静静流淌。

过了许久,姜婆忽然问。

“小狐狸,你有没有想过,真到了那一天,怎么跟云濯说那些事?”

白珩沉默片刻。

“没想好。”

姜婆笑了笑。

“我也是。”

她转身,慢慢往庙外走去。

“走吧,今夜说得够多了。”

白珩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山神庙,转身走进月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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