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妮还想争辩,塞西莉已经轻轻拉住她,低声道:

“走吧,换一家。”

三人转身离开。

芙露拉窝在塞西莉怀里,小声问:

“教廷……连医生治什么病都能管吗?”

塞西莉沉默片刻,才答:

“我相信教廷的决定。”

毕竟,塞西莉也算是教廷的骑士,拥护教廷的规则当然不奇怪。

她们走了好一会儿,到了另一家诊所前。

但还没进门,就被一个年轻学徒模样的人挥手赶走:

“快走快走!一身酒臭味!别把病人熏着了!”

“你他吗……”

蕾妮气得抬手就要骂,身体却晃得厉害,手在空中画了几个圈,像在指挥一支不存在的乐队,最后自己先把自己晃得差点摔倒。

“行了,蕾妮,继续找下一家。”

塞西莉眼疾手快拽住她后领,把人往后一提。

蕾妮气呼呼地被拖走,嘴里还在嘟囔:

“混蛋……老娘以前……可没受过这种气!”

于是她们继续找诊所。

第三家、第四家……

每一家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贪食罪。”

“不能治。”

“先去教堂忏悔。”

“教廷有令。”

芙露拉把脸埋进塞西莉肩窝,听着那些重复的理由,尖耳朵一点点垂了下去。

这就是历史上的西班牙吗?

为什么连生病求医,都要先被审判有没有资格?

塞西莉抱着芙露拉,蕾妮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旁边,三人又一次站在了第五家诊所门前。

还没等塞西莉开口,芙露拉就轻轻扯了扯她的披风角,小声说:

“塞西莉……已经不用再找了。”

塞西莉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芙露拉的脸色有点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却很认真。

“但你头还是疼的,对不对?”

塞西莉问。

芙露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很快摇头。

“疼是疼……可是塞西莉你已经走了好久了,满头都是汗。”

芙露拉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塞西莉鬓角那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塞西莉你休息一下好不好?”

塞西莉却只是轻轻摇头,抬手用披风内侧的布料随意抹掉额上的汗。

“不碍事。”

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点路程,连当初骑士团的短距离行军训练都比不上。”

说完,她重新调整了一下抱姿,让芙露拉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迈开步子。

蕾妮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

“……铁打的骑士。”

可她自己也只是嘴上抱怨,脚步却没停,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

从南到北,从西到东。

她们几乎把塞维利亚城里所有挂着医者招牌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结果惊人地一致。

“贪食罪。”

“教廷有令。”

“先去教堂。”

“抱歉,不能接诊。”

到后来,连蕾妮都麻木了。

当她们站在最后一处街角,面前是第十家、第二十家还是第几十家已经数不清时,蕾妮终于彻底泄了气。

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双手抱头,声音沙哑:

“算了算了……不治了。回去睡一觉,睡醒了自然就好了。”

塞西莉沉默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

“还有最后一家。”

她抬手指了指更远处,那条几乎要没入贫民窟阴影里的窄巷。

“看一眼。就一眼。如果还是不行,我们就回去。”

蕾妮抬起头,眼神像死鱼:

“那里可是贫民窟啊,真的要去?”

塞西莉没回答,只是抱着芙露拉继续往前走。

蕾妮叹了口气,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跟上。

最后那家诊所藏得很深。

没有招牌,只在破旧的木门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医馆”两个字。

门前甚至没有通常的铜铃,只有一块系着麻绳的木片,写着“推门即入”。

一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草药、汗味、霉味和一点点消毒酒精的复杂气味。

里面挤满了人。

拄拐的独腿老兵、咳得撕心裂肺的瘦弱青年……密密麻麻排成一条长龙,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布帘后。

塞西莉刚想找个位置排队,队伍最前方却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白披风的那位骑士,抱着孩子的,直接到前面来。”

塞西莉一怔。

所有排队的目光都刷刷转过来,有惊讶,有好奇,也有隐隐的羡慕。

塞西莉没犹豫,抱着芙露拉径直往前走。

蕾妮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像个做贼心虚的小跟班。

布帘掀开。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贵族女性。

贵族!?

这里不是贫民窟吗?

芙露拉略微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性,她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会出现在贫民窟。

深紫与金线交织的长裙,繁复得几乎要从画框里走出来,蕾丝层层叠叠,袖口和领口都带着那种只有在宫廷舞会或庆典上才会出现的华丽。就连她垂在耳侧的那几缕发丝,都散发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带着薰衣草和没药的淡雅香气——完全不像在贫民窟里日复一日和脓血、呕吐物、霉烂伤口打交道的人该有的味道。

这真的是……贫民窟里的医生吗?

芙露拉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念头。

这么一个一看就出身高贵、应该住在有喷泉和水晶吊灯的大宅子里的人,为什么会待在这种贫民窟?这里连像样的地板都没有,空气里永远混着汗臭、血腥和各种草药腐败的味道,病人一个挨着一个,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有的靠墙喘气,咳嗽声、呻吟声、还有人当场呕吐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名贵族真的能习惯这些吗?

芙露拉忍不住偷偷抬眼,又看了一眼贵族女性。

女性手里正拿着一支鹅毛笔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抬头看见来人,微微一笑。

女性放下笔,声音轻柔:

“我叫米格尔。”

她看向芙露拉,目光自然地落在那一对尖耳朵上。

“米格尔?”

芙露拉听到“米格尔”这名字,总感觉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出处。

“你呢,小妹妹?”

芙露拉下意识回答:

“……芙露拉。”

米格尔眼睛弯了弯。

“好名字。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

她拍了拍身旁那张明显是为孩子准备的矮凳。

“来,坐这儿。”

塞西莉迟疑了一下:

“……我们没有排队,这样真的可以吗?”

米格尔轻轻点头:

“我们这里,向来是孩子和老人先看病。”

那些排队排了很久的病人,竟然没有一个露出不满,反而纷纷点头附和:

“对对,小孩子先看是应该的。”

“骑士大人快让孩子坐下吧,她脸色不太好。”

塞西莉怔了怔,最终还是把芙露拉轻轻放到凳子上。

米格尔蹲下身,与芙露拉平视。

“哪里不舒服?”

芙露拉小声说:

“……醉酒。头疼,胃疼,全身酸。”

诊所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塞西莉,似乎在等她解释为什么一个小孩子会醉酒。

塞西莉已经做好了再一次被拒绝的准备,声音淡然:

“如果不能治,我们这就走。”

米格尔却只是挑了挑眉。

“醉酒当然能治。”

塞西莉一愣:

“可是……教廷不是有命令,不能为醉酒者提供治疗吗?”

米格尔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倦怠的嘲讽:

“我是医生,不是教廷。”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听诊器,按在芙露拉胸口听了听,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摸了摸脉搏。

最后从身后的药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亚麻布袋,倒出两粒深褐色的药丸。

“吞下去,别嚼。”

芙露拉听话地吞了。

药一入口,先是极苦,然后迅速化开,变成一种奇异的清凉,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像有一股冰泉在冲刷昨夜被烈酒灼烧过的内壁。

头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胃里的翻腾也平息了。

芙露拉惊讶地睁大眼睛:

“好……好多了。”

米格尔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

“今天不要再喝酒了,至少三天别碰。回去多喝温水,少吃油腻的东西。如果还有反胃,就煮点清粥,加一点姜丝。”

芙露拉乖乖点头,小声说:

“谢谢米格尔姐姐。”

米格尔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客气。”

然后她抬眼,看向下一个病人。

“下一位。”

蕾妮立刻往前一挤,笑得谄媚:

“嘿嘿,到我了!”

米格尔却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拦。

“先排队。”

蕾妮一愣,指着自己鼻子:

“不是……下一个不是我吗?”

身后排队的病人集体发出善意却毫不留情的哄笑:

“只有老人和小孩不用排队。”

“就是,规矩就是规矩。”

蕾妮的脸“唰”地红了。

她狠狠瞪了那些病人一眼,又看看一脸严肃的米格尔,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缩回队伍里,嘴里小声嘀咕:

“……知道啦,会排队的……真是的……”

芙露拉靠在塞西莉怀里,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

尖耳朵轻轻、轻轻地抖了一下。

塞西莉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

“感觉好些了?”

芙露拉把脸埋进她肩窝,小小地“嗯”了一声。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只有塞西莉能听见:

“……塞西莉最好了。”

塞西莉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诊所里,药香、草味、人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噪音。

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但,安心只持续了一瞬间。

“砰!”

贫民窟诊所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名身披深红十字披风的男性骑士大步跨入,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随从,胸前绣着宗教裁判所的剑与火焰纹章。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胡须覆盖的下巴和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米格尔·塞尔维特 医生————你因涉嫌异端、行巫蛊之术、亵渎圣礼、以及违抗教廷禁令非法行医,现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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