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亦步亦趋地跟在阳太身侧,目光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上。他走得不快,始终配合着她的步调,牵着她的手也未曾松开,只是换成了更便于穿行狭窄走廊的、牢靠的牵引姿势。
“这边。”他推开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门内喧嚣的人声和略显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被临时征用的大教室。桌椅被推到墙边堆叠,中央几张长桌拼成工作台,上面摊开着各种表格、地图、对讲机和成捆的彩旗。几个学生围在桌边激烈讨论着什么,角落里堆放着成箱的矿泉水和大袋的垃圾袋。空气里混杂着油性笔、汗水和纸张的味道。
“冈崎!你可算回来了!”一个扎着高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从长桌后抬起头,语速很快,“三号摊位的电源接驳还是有问题,电工社的人说他们现在抽不出人手,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知道了,我过去看看。”阳太应道,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千雪不太熟悉的、处理事务时的果断。他松开千雪的手,却先将她带到靠近门口、相对安静些的角落,那里有两把闲置的折叠椅。“你先在这里坐一下,我很快回来。”他低声说,眼神里带着歉意和询问。
千雪点点头,顺从地坐下。椅子是冰冷的金属,触感陌生。她看着阳太快步走向那个金色高马尾女生,两人凑在地图前快速交流,女生语速飞快地指着图纸,阳太边听边点头,偶尔提出简短的问题。
这就是他说的“搭档”。
千雪静静地看着。女生——应该就是佐藤——个子不高,但动作麻利,说话时手势很多,脸上带着专注而略显急切的神情。阳太站在她旁边,微微倾身听着,金色长发在教室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耀眼。他们之间的互动高效、默契,围绕着“电源”、“线路”、“备用方案”这些千雪听不懂的词汇。
她忽然间知道那根金色长发属于谁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珍珠戒指。冰凉的金属和温润的珍珠触感,奇异地安抚着她。
她注意到,佐藤的左手,在挥舞着指点地图时,无名指上有一枚样式简洁的银戒,在灯光下偶尔闪动。不是装饰品,是那种……带着明确意味的戒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摇滚风格T恤、头发稍长的男生抱着一箱东西挤进教室,直奔佐藤而去。“小绫!你要的备用插线板!”他声音洪亮,带着笑意。
佐藤闻声回头,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甚至带着点娇嗔:“太慢啦!笨蛋!”她接过箱子,很自然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男生的胸口。男生也不恼,笑嘻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扫过阳太,随意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转身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阳太对此似乎司空见惯,只是对佐藤说了句“那我去三号摊位了”,便转身朝千雪这边走来。
千雪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跑走的男生,又落回佐藤手上的银戒,最后看向走回来的阳太。心中那片因为“金色长发”、“能干学妹”、“搭档”这些字眼而悄然笼罩的、淡淡的阴翳,如同被一阵清风吹散,露出了底下澄澈的认知。
她有她的“笨蛋”。他们感情很好。
她也会在晚上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藏起来的长发放飞,任它飘落。
“等急了吧?”阳太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额角有层薄汗,“三号摊位有点麻烦,我得过去一趟。可能……要二十分钟,或者更久一点。”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清晰的不放心,“你在这里等我?还是……”
千雪抬起眼,看向他。他褐色的眼眸里映着教室的灯光,也映出她安静的影子。她忽然想起自己背包侧袋里,他悄悄放进去的湿纸巾和薄荷糖,想起那张被他仔细标注过的导览图,想起上面那个画着茶杯标记的、名为“古典文学部茶室(安静,提供和果子)”的地方。
那是他预先为她准备好的“撤退方案”和“安全区”。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只一直紧握着的手抬起来,对着阳太,比了一个她自己从导览图上看来的、代表“茶室”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起,其他手指伸直,像端着一个小杯子。
阳太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如同涟漪般漾开,越来越深,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温柔。他看懂了。
“认得路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千雪点头。那张图,她反复看过很多遍,从神社到这里的路线,以及图上几个关键的节点,她早已记在心里。
“好。”阳太伸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颊边一丝被贝壳发卡勾住的头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烫的耳垂,“如果找不到,或者不想去了,就给我发消息,我马上过来。好吗?”
“嗯。”千雪应道,声音很轻,但清晰。
阳太又看了她两秒,像是确认她的状态,然后才直起身:“那我过去了。自己小心。”
千雪看着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和另一个拿着对讲机的男生汇合,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消失在了走廊拐角。教室里依旧嘈杂,佐藤正在电话里跟什么人确认着什么,语速还是很快。
她独自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周围是陌生的环境和忙碌的陌生人。心跳依旧有些快,手心里残留着阳太的温度。她默默地从背包里拿出那张空白的导览图,指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虚虚划过。
可以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去一个他标记好的、安静的地方。就像从神社的庭院,走到本殿。
她站起身,将折叠椅轻轻归位,然后背好背包,走出了这间喧嚣的教室。
走廊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似乎是某个活动刚散场。千雪贴着墙边,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前进。偶尔有人迎面走来,她会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加快脚步。空气中混杂的各种气味依然让她不适,但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集中在脑海中那张清晰的地图上。
左转,经过挂着“生物社”牌子的教室……直走,看到楼梯不上,继续往前……右手边第二个岔口拐进去……
她走得有些慢,但方向没错。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虽然周遭的嘈杂依旧如同隔着毛玻璃传来,闷闷的,但不再有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颈间的勾玉贴着皮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带来一丝微凉的、熟悉的触感。
终于,她看到了那扇古朴的木门,门上贴着毛笔书写的“古典文学部茶席”字样。门口立着一个小黑板,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今日提供的和果子种类。
她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内的世界瞬间将喧嚣隔绝。光线柔和,是暖黄色的灯光和从纸窗外透进的自然光交织而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线香的味道,耳边是极低的笑语和杯碟轻碰的脆响。几张矮桌旁疏落地坐着几对学生,都在低声交谈或安静看书。
这里的气息,竟隐隐与神社的社务所有些相似。千雪紧绷的肩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在靠窗的一个空位坐下,立刻有穿着素雅和服的女生(大概是部员)悄声走来,递上简单的菜单。千雪指了指“抹茶与蕨饼”的组合,女生微笑着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
等待的间隙,她望向窗外。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式的庭院,白沙上划出整齐的波纹,几块石头静默伫立。与神社庭院那种草木葳蕤的自然感不同,这里是人造的、极致的静寂。但此刻,这份静寂让她感到安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阳太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千雪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慢慢打字:「到了。茶室,和果子没有妈妈买的好吃。但安静。」
发送。
几乎下一秒,回复就来了:「「苦力」马上完工。留一口给我?」
看着那个小小的“苦力”符号和后面带着期盼的问号,千雪的嘴角,在无人注视的角落,轻轻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柔软的弧度。她放下手机,看向庭院里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白沙。
窗外的喧嚣被厚厚的墙壁和纸门隔绝,成了遥远而不真切的背景音。而她的世界,在这一方安静的茶室里,在他即将到来的承诺里,重新变得清晰、稳定,且充满了温柔的期待。
ps:停更几天,调整了一下后续的剧情脉络,同时也在忙于书写另外一本新书《她们能听见我的心声?!》(细腻文笔、治愈百合文,上周已经签约)。这本书我不申请签约,今天开始继续更新,慢慢更新直到完结。
感谢各位读者支持!这本更新完,如果有精力,我会再写一本治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