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还带着露水般的清透,千雪跪坐在神龛前,完成了今日的晨祷。最后的祈愿,她没有出声,只在心里默念:

「神明大人,今天我要去他的世界了。请您……给我一点点勇气。不用多,只要够我握住他的手,不松开就好。」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神龛旁那只红色达摩上——右眼早已点好,象征“愿望进行中”。旁边那只白色的,属于她的达摩,右眼旁那行小字「以及所有的昨天」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红色达摩圆滚滚的脑袋,像在汲取某种隐秘的力量。

回到房间换衣服时,她面对着摊开的衣橱,难得地犹豫了。

巫女服太过醒目,鹅黄色连衣裙又显得过于“刻意”。最终,她选择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米色针织开衫,内搭最简单的纯白棉质衬衫,下身是及踝的藏青色A字裙。朴素,得体,不会出错。她将长发梳理顺滑,没有披散,而是用那枚从便当底层发现的、更精致的贝壳发卡,松松地别在耳侧。颈间,勾玉贴着皮肤,微凉。

对着镜子检查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无名指上的珍珠戒指。黄金指环纤细,淡粉色的珍珠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晕。这是“家人”的凭证,也是今天她需要戴在身上的、无声的铠甲。

“准备好了吗?”

阳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浅蓝色衬衫熨烫得笔挺,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背心,卡其色长裤,清爽又精神。他手里提着一个小背包,看到她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很漂亮。”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她将颊边一缕没完全别好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在她微凉的耳廓停留了一瞬,“紧张?”

千雪诚实地点头,又轻轻摇头:“……有一点。”她顿了顿,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但你说过,做我自己就好。”

阳太笑了,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微湿,被他干燥温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那股凉意似乎也慢慢被熨帖了。“都准备好了。”他晃了晃背包,“你的导览图、水、还有……”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独立包装的湿纸巾,和一小盒薄荷糖。妈妈牌特制烤团子的采购任务也记下了。”

连这些细节都替她想到。千雪的心脏像被温热的蜂蜜水浸泡过,酸软一片。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金黄的稻田,远处墨绿的山峦轮廓,天空是那种澄澈高远的蓝。千雪的另一只手一直被阳太握着,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无声地传递着安抚。

越是接近学校,她的心跳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加快。指尖微微发凉。

“千雪。”阳太忽然轻声唤她。

“嗯?”

“看那里。”他指了指窗外。

桥下,河水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粼光,岸边有成片的芦苇,芦花已经白了头,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温柔的雪。

“很安静,对不对?”阳太说,“学校里也有这样的地方。等会儿如果觉得太吵,我们就去那里。我图上标了的。”

他不是在说“别怕”,而是告诉她“有退路”。这种确切的、可供选择的“安全选项”,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千雪安心。她看着那片摇曳的芦花,轻轻“嗯”了一声,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些许。

校门出现在眼前时,千雪还是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不同于曾经参观,这次是正式、慎重的。

那并非一座多么宏伟的门扉,但此刻,它像一个喧嚣世界的入口。嘈杂的人声、音乐声、食物的香气、各种颜色的旗帜和招牌……所有感官信息混杂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阳太的掌心。

阳太立刻察觉,他停下脚步,侧身挡在她面前半步,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一部分迎面而来的人流。“看着我。”他低声说,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只能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褐色眼眸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温柔,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呼吸。”他说,“跟着我。吸气——”

千雪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炒面的油香、糖苹果的甜腻、人群的汗味……还有,他身上干净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气息。

“呼气——”

她缓缓吐出那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窒闷感稍微松动了一些。

“记住,”阳太松开捧着她脸的手,改为十指紧扣,将她拉近自己身侧,几乎是半护在怀里,“跟着我就好。不舒服,随时说。想去哪里,指给我看。好吗?”

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千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的温度和力道,用力点了点头。

“好。”

踏入校门的第一步,喧嚣声浪如同实质般拍打过来。千雪的身体瞬间绷紧,但阳太紧握的手和贴近的身躯,像一道移动的、温暖的屏障。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背影,他衬衫的纹理,他颈后修剪整齐的发梢,以及两人交握的、微微汗湿的手。

第一步。第二步。

她按照自己那张空白导览图的设想,开始尝试“观察”。

左手边是搭建起来的临时鬼屋,门口挂着阴森的布帘,里面传来夸张的尖叫和笑声。几个女生互相推搡着,又害怕又兴奋地排队。千雪的目光掠过她们紧紧相挽的手臂,迅速移开。

正前方是炒面摊,铁板烧得滋滋作响,戴着白色头巾的学生大声吆喝,油烟升腾。香气浓郁,但也带着油腻。她轻轻皱了皱鼻子。

右手边的露天舞台正在表演舞蹈,音乐震耳欲聋,围观的人群发出欢呼和掌声。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得人眼花。

太多人了。太多的声音。太多的味道。

她的呼吸又开始变得短促,下意识地往阳太身后缩了缩。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大箱子的男生从斜里匆匆跑过,差点撞到她。阳太反应极快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险险避开。

“抱歉抱歉!”男生头也不回地喊道,跑远了。

千雪惊魂未定地靠在阳太胸口,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他身上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布、干净的肥皂,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将她彻底包裹,瞬间隔绝了所有陌生的侵扰。

“……没有别人的味道。”她闷闷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句确认安危的咒语。

阳太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递给她。“当然没有。”他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我身上,只允许有千雪的味道。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千雪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抬起头,重新站直。脸颊有点红,不知是闷的还是别的。

“继续?”阳太问,眼神里带着询问和鼓励。

“继续。”千雪点头,这一次,声音坚定了些。

他们随着人流缓慢移动。阳太尽责地扮演着导航仪的角色,时不时低声向她介绍:“那是生物社的昆虫标本展,有点吓人,我们避开。”“前面是书法部的现场挥毫,可以去看看,比较安静。”“小心脚下,这里有电线。”

千雪努力跟上他的步伐,目光却像受惊的小鹿,不敢在任何一个方向停留太久。直到,她感觉到一道好奇的视线。

一个穿着运动外套、个子高高的男生从对面走来,看到阳太,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哟,冈崎!执行委员的活儿忙完了?”

阳太停下脚步,笑着回应:“暂时告一段落。松本,你这是去哪?”

叫松本的男生走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被阳太护在身侧的千雪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这位是……?”

千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低头,想躲到阳太身后,但手指被他紧紧扣住,无处可逃。她能感觉到松本的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们十指紧扣的手上。

阳太侧身,将千雪稍稍往前带了带,动作自然,语气平稳地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千雪。”然后转向千雪,声音放柔了些,“千雪,这是我同班的松本,足球部的。”

女朋友。

这个称呼在喧闹的背景音中,清晰地钻进千雪的耳朵。不是“朋友”,不是“认识的人”,而是“女朋友”。一个公开的、明确的、属于他的定义。

她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但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对着松本微微欠身,声音细若蚊蚋:“……你好。”

“哇哦!”松本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真的假的!冈崎你这家伙,藏得够深啊!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他再次看向千雪,目光变得友善了许多,“你好你好!我是松本健。这家伙在学校可是很受欢迎的哦,你可得看紧点!”

善意的调侃,却让千雪的脸更红了。她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只能更紧地握住阳太的手。

阳太无奈地笑了笑,用空着的那只手捶了下松本的肩膀:“少胡说八道。”他转向千雪,解释道,“这家伙嘴里没正经,别理他。”

松本哈哈笑着,又聊了两句关于下午比赛的事,便挥手告别了。临走前还对千雪挤挤眼:“校园祭玩得开心啊!”

目送松本跑远,千雪才轻轻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还好吗?”阳太低头看她,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安抚的意味。

“……嗯。”千雪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小声说,“他……没有恶意。”

她能分辨得出。松本的目光是好奇和善意的,没有令人不适的探究或轻浮。这种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嗯,他就是那样,人还不错。”阳太牵着她继续往前走,“累了没?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下?还是……想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

他指的是执行委员会办公室,那个被他标注为“苦力据点”的地方。

千雪想起导览图上那个小小的箱子图案,想起他说的“和能干学妹搭档搬箱子”。心中那点被“女朋友”称呼安抚下去的不安,又悄悄探出头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阳太,眼神清澈而平静:

“去看看吧。”她说,“你的‘苦力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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