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纸门被轻轻拉开时,千雪正用小银叉将最后一块蕨饼分成均匀的两半。她抬起头,看见阳太站在门口,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上带着些许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到她时瞬间亮了起来,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快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轻巧得没有惊扰茶室静谧的空气。“抱歉,比预想的久了点。”他低声说,目光扫过她面前摆着的、明显被特意留出一半的和果子盘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没关系。”千雪轻声说,将装着蕨饼的小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很自然地拿起自己随身带的素色手帕——边缘绣着极小的神社纹样——倾身过去,替他擦拭额角和颈侧薄薄的汗水。她的动作细致而轻柔,指尖偶尔擦过他温热的皮肤。

阳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擦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她身上有茶室淡淡的线香气,混合着她本身干净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充能完毕。”等她擦完坐回去,阳太才低声笑着说,握住她收回的手,在掌心轻轻亲了一下。那触感温热而短暂,却让千雪耳根一热,迅速抽回手,端起已经微凉的抹茶抿了一口,掩饰慌乱。

阳太笑了笑,拿起属于他那半的蕨饼送入口中。抹茶的微苦和蕨饼的清甜在口中化开,带着红豆沙细腻的质感。“嗯,确实没有妈妈买的好吃。”他诚实评价,但语气是满足的,“不过,因为是千雪留的,所以是最好吃的。”

千雪垂下眼帘,盯着茶杯里沉淀的茶末,小声问:“……事情,解决了吗?”

“暂时解决了,找了个延长线凑合。”阳太几口吃完蕨饼,也喝了口茶,“下午应该没什么紧急的事了,可以专心陪你。”他顿了顿,看着她,“一个人过来,还顺利吗?有没有害怕?”

千雪摇摇头,又点点头。“路,记得。人……有点多。”她抬起眼,看向他,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微光,“但是,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佐藤桑。”千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她手上,有戒指。和那个……送插线板的男生,很亲密。”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继续说,“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阳太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和更深的笑意。“观察得很仔细。”

“嗯。”千雪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所以,我现在知道了。她是很能干的‘搭档’,但她的‘笨蛋’,是别人。”她说完,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对自己接下来的话感到些许困扰,“我……不是不放心你。”

“我知道。”阳太接口,声音温和。

“我是……”千雪寻找着词汇,显得有些吃力,“不喜欢我自己……还是会‘不放心’的感觉。”她终于说出口,像卸下一个小小的负担,又像是坦承一个并不光彩的秘密,“明明你给了我那么多……证据。照片,电话里说的话,还有……车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还是,会去看,会去想。”

阳太伸手,越过矮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不傻。”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纵容,“我喜欢这样的你。会观察,会思考,会在意我的你。所有样子的你,包括这个‘不喜欢自己会不放心’的你,我都喜欢。”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而且,千雪,这很正常。在乎才会这样。如果有一天你完全不在意我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我反而要担心了。”他笑了笑,“当然,我会用行动,让你‘不放心’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短。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想做的事。”

千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笃定,心中那片因为自我审视而产生的细微褶皱,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酸酸软软的情绪涌上来,让她鼻子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压回去。

“嗯。”她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但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彻底松懈下来。

喝完茶,结了账,两人走出茶室。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校园里的喧嚣似乎比上午更加鼎沸,但千雪觉得,那声音不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而是变得真切了些,虽然依旧嘈杂,却不再具有那么强烈的压迫感。

“接下来想去哪里?”阳太问,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按你的图探索,还是……跟我走?”

千雪想了想:“你图上,标了‘后山小径’。”

“好,带你去。”阳太牵着她,避开主路上最拥挤的人流,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榉树和银杏,叶子已经开始变色,金黄与墨绿交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越往前走,人声越远,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空气也变得清新凉爽,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这里的气息,几乎让千雪以为回到了神社的后山。她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在这份熟悉的静谧中,彻底舒展开来。

“这里很少有人来,”阳太解释,“除了园艺社偶尔来照料植物,平时很安静。我压力大的时候,会来这里跑步。”

他们在一张掉漆的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隐约还能听到校园祭的音乐声,但在这里,那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反而衬托出此地的宁静。

千雪侧过身,目光落在阳太的颈间。那枚乳白色的勾玉静静躺在他锁骨下方,红色的绳结在阳光下颜色鲜艳。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勾玉,感受到玉石微凉,以及绳结略有些松散的质感。

“绳结,有点松了。”她轻声说。

“嗯?是吗?”阳太低头看了看,他自己倒是没太注意。

“别动。”千雪说着,倾身过去,手指灵巧地开始解那个繁复的“结缘结”。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部的皮肤,温热的,能感受到脉搏平稳的跳动。阳太配合地微微低下头,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她的动作很专注,很慢,像是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终于,旧的绳结解开,勾玉落入她掌心。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勾玉本身——温润光滑,完好无损——然后拿起两端编入发丝的红绳,开始重新编织。这一次,她打了一个更结实、但也同样精巧的结。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叶声,和她指尖与绳线摩擦的细微声响。阳太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中一片温软。

“好了。”千雪将重新系好的勾玉小心地戴回他颈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玉石妥帖地贴着他的皮肤。她的指尖最后轻轻拂过那个新打的结,像是一个无声的加护。

阳太抬手,摸了摸颈间的勾玉,又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尖轻轻吻了一下。“每次你碰它,重新系它,我都觉得特别安心。”他低声说,“好像又被你的‘结界’牢牢保护了一次。”

千雪的脸颊泛起红晕,但没有抽回手,只是小声说:“因为它里面有我的一部分……头发。”她说得有些艰难,但意思清晰,“所以,它会替我……一直保护你。”

“嗯。”阳太将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我知道。”

两人在长椅上依偎着坐了一会儿,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千雪甚至主动说起研修所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室友佳乃半夜说梦话喊初恋名字,结果被小夜到处宣传,佳乃追着小夜跑了半个宿舍楼。阳太听得笑起来,偶尔追问细节,气氛轻松而温暖。

休息够了,他们继续沿着小径漫步。走到接近出口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手作集市,几个摊位稀疏地摆着,多是学生自制的手工艺品,不如主干道上的摊位热闹,但别具匠心。

千雪的目光被一个饰品摊位吸引。摊主是一位气质沉静、戴着圆框眼镜的学姐,摊位上摆着各种用天然石材、贝壳、羽毛制作的耳环、项链和发饰,风格古朴雅致。

就在千雪驻足多看两眼时,那位学姐抬起头,目光掠过千雪,忽然停在了她的发间。

“啊,同学,”学姐开口,声音温和,“你发卡上的贝壳……纹理非常特别呢。是海月的贝吧?很少能见到这么完整、光泽又好的。”

千雪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那枚贝壳发卡。阳太也停下脚步,看向学姐。

“是自己做的吗?还是在哪里买的?”学姐好奇地问,眼神里带着纯粹的艺术欣赏,“这种品相,做成发卡有点可惜了,如果打磨成耳坠或者胸针,会更突出它的光泽……”

千雪不知该如何回答,下意识地看向阳太,眼中带着一丝无措。这枚发卡的意义,远超过它作为饰品的价值。

阳太上前半步,轻轻揽住千雪的肩膀,对学姐笑了笑,坦然答道:“是‘预习’的纪念品。所以,只能做成发卡。”

学姐显然没听懂“预习”的含义,脸上露出疑惑,但看两人神色,也明白这大概是属于他们的私密故事,便不再追问,只是遗憾又了然地笑了笑:“原来如此。是很重要的纪念品呢。打扰了。”

离开摊位,走出一段距离,千雪才轻轻舒了口气。她摸了摸发卡,低声说:“她……好像很懂。”

“嗯,艺术系的学姐,眼光很毒。”阳太说,侧头看她,“觉得困扰吗?”

千雪摇摇头,手指摩挲着贝壳光滑的表面:“只是……没想到会被注意到。”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预习’……只有我们知道的‘预习’。”

这句话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蜜和满足。阳太听懂了,握紧了她的手。

下午三点,他们准时来到了主舞台附近。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欢呼声、音乐声震耳欲聋。阳太提前预留了靠近舞台侧前方的位置,视野很好,但人也格外拥挤。千雪一踏入这片区域,呼吸就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阳太的衣角。

“很快,就十五分钟。”阳太在她耳边大声说,几乎是用喊的才能让她听见。他让她站在自己身前,双臂从她身侧环过去,撑在前面的栏杆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隔绝了大部分人群挤压的空间。“不舒服就闭上眼睛,只听声音。”

千雪点点头,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这狭小的、由他身体构筑的空间,成了喧嚣海洋中唯一的孤岛。

灯光骤然暗下,又猛地亮起,伴随着激昂的前奏,演出开始了。

阳太所在的乐队登场。千雪第一次看到舞台上作为贝斯手的阳太——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深棕色的贝斯,站在舞台侧后方,并不在最耀眼的位置。但当音乐响起,他微微低头,手指熟练地在琴弦上滑动、拨弄时,整个人仿佛被另一种光芒笼罩。专注,沉浸,游刃有余,与平日那个温和稳重的他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

音乐是千雪不太熟悉的摇滚风格,节奏强劲,旋律激昂。台下的人群随着音乐摇摆、跳跃、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千雪的心脏也被这强烈的节奏带动,砰砰直跳,但这一次,心跳里掺杂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还有……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

她看着他。看着他偶尔与主唱交换眼神,看着他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水在灯光下闪亮。那么耀眼,那么……属于这个热闹的、她曾经避之不及的世界。

一种混合着骄傲、爱意,以及更深层、更顽固的“占有欲”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这么耀眼的他,正在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倾听着。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微微发酸,却又奇异地与有荣焉。

演出进行到中段,有一段阳太的贝斯独奏。灯光追着他,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沸腾的人群。然后,千雪清晰地看到,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所在的这个角落。

隔着喧嚣的人群和晃眼的灯光,他对她,极快地、清晰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千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脸颊“轰”地一下变得滚烫,周围的欢呼声、音乐声仿佛瞬间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舞台上的他,和那个只属于她的、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眨眼。

旁边似乎有注意到这个互动的观众发出了善意的起哄声。千雪慌忙低下头,把发烫的脸埋进阳太刚才搭在栏杆上的手臂衣袖里,但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却泄露了她全部的悸动。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演出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安可声中结束。阳太和队友们谢幕,然后快步从舞台侧面下来。

后台同样拥挤混乱,弥漫着汗水、香烟和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阳太护着千雪穿过人群,来到乐队成员聚集的角落。大家刚结束演出,都还处在兴奋状态,身上汗津津的。

“哦!冈崎,这位就是……”主唱是个染了金发、笑容爽朗的男生,第一个看到他们,大声打招呼。

“我女朋友,千雪。”阳太介绍,手依然揽着千雪的肩。

“你好你好!我是主唱木村!”木村热情地伸出手,千雪犹豫了一下,轻轻跟他握了握,指尖一触即离。

鼓手——正是之前给佐藤送插线板的那个男生——擦着汗走过来,笑嘻嘻地接口:“终于见到传说中的‘会诅咒的巫女桑’了!阳太这家伙,每次都用这个吓唬人!”

他话音一落,周围几个乐队的成员和后台帮忙的朋友都笑了起来,目光齐刷刷看向千雪,好奇又友善。

千雪的脸又红了,这次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阳太身后缩了缩,但阳太的手臂稳稳地护着她。她鼓起勇气,抬起头,小声地、却清晰地回应:“……只是,有点介意。”

这句一本正经的“有点介意”,配上她红透的脸和清澈认真的眼神,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后台瞬间爆发出更响亮、更善意的笑声。木村拍着大腿:“哈哈哈哈!‘有点介意’!冈崎,你完了,被吃得死死的!”

阳太也笑了,不仅没反驳,反而将千雪往怀里带了带,笑容里满是坦然的骄傲和纵容:“嗯,我乐意。”

气氛热闹而轻松。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几句刚才的演出,有人递过来饮料,阳太先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才递给千雪。千雪小口喝着,感受着周围这些陌生但似乎并无恶意的人,听着他们用她不太熟悉的词汇讨论着音乐和演出细节,心中那点残余的紧张,慢慢化开了。

原来,这就是他世界的另一面。热闹,张扬,充满活力的汗水味和笑声。虽然她还是觉得有点吵,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离开后台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校园祭的夜市即将开场,主干道上人流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拥挤,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各种声音,扑面而来。

千雪明显感到了疲惫和压力。一天的喧嚣积累下来,她的神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呼吸也变得浅促。

阳太立刻察觉了。他没有问她“还能坚持吗”,而是凑近她耳边,低声说:“带你去个图上没标的地方。”

他牵着她,没有走向校门,反而拐进了更深处一栋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砖红色旧校舍。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上,一直走到顶层。走廊尽头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阳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插进锁孔,转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堆满旧器材和蒙尘家具的房间,看起来像是废弃的社团活动室。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但房间一侧有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窗户,此刻,窗外正对着逐渐亮起的、宛如星海般的校园灯景,以及更远处,城市边缘暗紫色的天际线。

“天文社以前的活动室,后来社团合并,这里就废弃了。”阳太解释,反手关上门,将喧嚣彻底隔绝在外。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积灰的窗户,微凉的晚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部分沉闷的空气。“大三有段时间压力特别大,偶然发现了这里。没人用,也没人知道。”

他转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千雪,笑了笑:“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千雪慢慢走进房间。脚下是老旧但擦得还算干净的木地板。她走到窗边,和阳太并肩站在一起,望向窗外。

从这里看去,下方校园祭的灯火如同流淌的、喧闹的星河,人声鼎沸,光影交错。而这里,是悬浮于这片喧嚣之上的、静谧的孤岛。只有风声,灰尘在光线中漂浮的轨迹,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阳太从背包里拿出从夜市买的、还温热的章鱼烧和苹果糖,两人就坐在窗边一张蒙着布的旧沙发上,分享着简单的食物。章鱼烧的味道咸鲜,苹果糖甜得腻人,但在此刻,却有种别样的美味。

千雪小口吃着,目光望着窗外的灯海。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的世界,好吵。”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阳太。窗外的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他温柔的轮廓。“但也……好有趣。”

阳太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终于不再仅仅是恐惧和回避,而是带上了些许好奇、些许疲倦、以及更多柔软依恋的眸光。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满足。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欢迎随时来检阅,”他低声说,声音里含着笑意和更深沉的东西,“我的未婚妻大人。”

千雪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然后闭上眼,任由窗外那片嘈杂而灿烂的星河,成为此刻宁静相拥中,最遥远也最温暖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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