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隔着一道门,夏灵听得清清楚楚,公子从浴桶里起身了,水珠从肩背滑落,滴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脸又开始发烫。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夏霜。

夏霜抱着剑,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任何风吹草动她都会第一时间拔剑,这是她的职责。

她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宋宁。

包括身边的夏灵。

夏灵感觉到那道余光,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她若无其事地把目光从窗户挪开,缓缓蹲下,双腿并拢夹着,把脸埋进膝盖里。

蹲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发现夏霜还在看她。

“干嘛?”夏灵眨眨眼,小脸上挂着点不太自然的神色。

“不让站累了蹲一会?”

夏霜本就不爱说话,看了她两眼,便把目光挪开了。

她重新抱紧怀中的长剑,静气凝神,像一尊雕像立在门前。

夏灵松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听着屋内的水声,心中萦绕着少女的情感。

对她而言,公子是比任何人都要特殊的存在,任何人配不上不上公子。

任何人,不管是世交的齐家,亦或者乾朝的皇女们,当然,在屋门外看守的自己更配不上了。

起码在夏灵的心中是这样的。

室内,水汽氤氲。

宋宁泡在浴桶里,热水没过胸口,桂花的香气萦绕在鼻端。

他闭着眼,虽然睁着也看不见什么,但还是习惯性地闭着。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该见的都见过了。

沐浴这种事,对他来说比真正的盲人要从容得多。

他知道水在哪里,帕子在哪里,澡豆在哪里。

即使没有眼睛,身体也记住了这些日常的方寸。

而且失去了视力,他在其他方面变得更加敏锐。

宋宁靠在桶壁上,忽然想起门外那两个守着的姑娘。

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夏灵和夏霜,是跟了他最久的人。

当初从那么多侍女侍男里挑来选去,最后只留下了她们俩。

一方面自己算是“看着”她们长大的,从小姑娘长成如今的少女,有了感情,心里早把她们当成妹妹一般。

另一方面,她们对自己也是真心实意,从不僭越。

这两点,都太难得了。

宋宁掬起一捧水,任由它从指缝流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们的那个午后。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宋母和齐母因为他的眼睛,四处派人寻找名医。

乾朝境内但凡有点名气的郎中、巫医、方士,都被请了个遍。

这一次去的是青州,听说那边山里住着一位隐士,专治疑难杂症。

马车走了许多天,车轮滚滚,一路颠簸。

宋宁坐在车里,身边挨着小小的宋幼怡。

那时候义妹还小,穿着簇新的锦衣,扎着两个小揪揪,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

她不喜欢出远门,但又想陪着哥哥,一路上蔫蔫的,靠在他胳膊上打瞌睡。

忽然,车身猛地一震。

马匹嘶鸣,车厢剧烈倾斜,宋宁险些从座位上滑下去。

他下意识护住幼怡,单手撑住车壁,稳住身形。

“哪个不长眼的?”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怒意,“看不见有马车吗?想寻死别来我这找晦气!”

马鞭在空中甩得噼啪响。

“哪来的乞丐?走远些!”

外面传来女孩的哀声,细细的,哑哑的,像小猫叫。

宋宁皱了皱眉。

附近闹了灾荒,他是知道的。

这一路上经过好几个村子,十室九空,路边时不时有逃荒的人。

想来是有吃不上饭的孩子在路上讨吃的。

“哥。”幼怡从他胳膊里探出脑袋,声音稚嫩,“好像是要饭的。”

宋宁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外面的哀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越来越哑。

“给点吃的吧,官大人,扔给我们些什么都可以!吃剩下不要的我们都要,什么都要!”

“我姐姐是个哑巴,我娘和爹都饿死了,我姐姐也快死了……”

车夫显然不耐烦了。

青州离京城远,她急着赶路寻人,哪有功夫理会这些流民?

“走开!不要妨碍我们家公子的事!”

“再不滚开!”鞭子的破风声在空中炸响。

“求你了,一口吃的也行!我姐,我姐已经……”

女孩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却还在拼命喊。

她有种感觉,若是错过眼前这家大户,可能生命就要在这里终结了,故而拼了命地叫喊。

宋宁抬起手,敲了敲车壁。

“等等。”

外面的鞭声停了。

“拿些吃的给她。”

车夫一怔,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公子,咱们还要去看眼……”

“京城到青州这么远的路都走了。”宋宁掀开车帘,凭感觉朝外面伸出手,“不差这一会儿,你上来。”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连滚带爬地往这边来。

宋宁感觉到有人靠近车厢,带着一股尘土的腥气。

那人在车厢边停住了,没有立刻上来。

“上来。”他又说了一遍,手向前伸着。

沉默。

宋幼怡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脆生生地说:

“哥,她身上好脏,都是泥巴。”

过了一会儿,那女孩开口了,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大人,我.......我吃点东西就好。怕脏了你的衣服。”

宋宁微微皱眉,又上前探了探手,却被那女孩躲开。

“你常说,要保持干净卫生。”幼怡在旁边小声提醒。

“我说的是平日生活上要保持干净卫生。”宋宁的声音温和。

“现在要保持善心才行。”

他又向外伸了伸手。

“来,外面冷,先上来。”

车厢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

宋宁感觉到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攀上他的手臂。

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还微微发抖。

他顺势用力,把那孩子抱了上来。

夏灵被抱进车厢的第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车厢里好暖和。

角落里燃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热气融融地包裹着她。

铺着软垫的座位,矮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和她刚才待的那个又冷又硬的路边,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泥土,破破烂烂的衣裳,脚上的草鞋都快散架了。

再看看眼前这个白衣少年,他的手那么干净,衣服那么白,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似的。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生怕把什么地方弄脏了。

宋宁的手在矮几上摸了摸,摸到一碟点心,递过来。

“吃吧,暂时没有准备饭食,你先吃些这个。”

夏灵看着那碟点心,眼睛都直了。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点心,白白的,软软的,上面还点着一朵小红花。

她咽了咽口水,伸出手,又缩回来,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才敢去接。

点心刚一入手,她就往嘴里塞。

太饿了。

她已经好些时日没吃过一口正经东西了。

草根、树皮、路上捡的烂菜叶,什么都吃。

这点心入口即化,甜丝丝的,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吃得飞快,狼吞虎咽,像一只饿疯了的小兽。

点心渣子沾了满脸也顾不上擦,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在拼命往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球。

“啊呜。”

一口咬下去,没咬到点心,咬到了一根手指。

宋宁猛地把手缩回来。

“你咬到我哥的手了!”宋幼怡一下子蹿起来,小短手使劲推了夏灵一把,“你干什么!”

夏灵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的点心差点喷出来。

她傻傻地抬起头,看着宋宁把那只被咬的手藏进袖子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含着满嘴点心,声音含含糊糊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别闹。”宋宁伸手拦住又要扑上去的幼怡,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我没事。”

他朝夏灵的方向偏了偏头,虽然看不见,但好像知道她在哪里。

“桌上的点心你可以随便吃。”他说,“水你也可以随便喝。”

夏灵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还记得使劲点头。

她拼命地吞咽,喉咙噎得生疼也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多吃点。

吃着吃着,她猛地抬起头。

“我姐!我姐!”她嘴里还含着点心,声音含糊不清,急得直跺脚,“我姐还在外面!她快死了!”

宋宁凭着感觉把水杯递给她。

“让你姐一起进来吃。”

夏灵接过水杯,顾不上喝,眼泪又涌出来:

“她把最后的吃的给我了,晕倒了。”

她一个孩子,带着另一个晕倒的孩子,若是再吃不上东西,便就只能饿死路边了。

宋宁沉默了一瞬。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被咬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幼怡在旁边拽他的袖子,仰着小脸看他:

“哥,给我看看。”

显然,她对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并不怎么关心。

宋宁叹了口气。

都做到这一步了,不如帮人帮到底。

“就近驻扎。”他对外面的车夫说。

“把她姐姐抬到后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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