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日下。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细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夏灵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掐来的小野花。
那花是淡粉色的,五个瓣儿,被她用指尖拨弄得转来转去。
她托着腮,眼睛望着院中那道舞动的身影,声音闷闷:
“我觉得齐楚瑶其实配不上公子,你说呢?”
院中无人应声。
只有剑风破空的锐响。
夏霜正在练剑。
她身着一袭青裙,裙摆在夕阳下随着身形旋转而绽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手中的长剑泛着泠泠寒光,剑势凌厉,每一刺、每一挑都带着凛然的杀意。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顺着她起伏的线条流淌,在她旋身时,汗湿的碎发被风扬起,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弧。
夏灵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揪花瓣。
“我感觉咱们要是跟着公子嫁过去,说不定还要吃苦头呢。”她叹了口气。
“伺候好公子就好了,一想到说不定还要伺候另一个人我就觉得不适。”
剑势未停。
夏灵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你说齐楚瑶该不会把我们两个换掉吧?我以前就看她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说到这个,她想起那张脸。
她见过的,齐楚瑶偶尔来府上时瞧过几眼。
那张脸生得贵气,眉眼间却总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傲。
夏灵不喜欢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越想越气,把手里的花往地上一扔。
“你说话啊!”她站起来,叉着腰冲院中喊。
“你已经不是哑巴了,夏霜!”
剑光骤然一收。
夏霜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凌空旋起,青裙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
她借着这一旋之力,手中长剑顺势归鞘。
铿。
一声轻响,剑入鞘中,人也稳稳落地。
她没有看夏灵,而是转头望向屋内。
“你安静。”她说,声音有些生涩。
“他在读书。”
“我,不想……说话。”
夏灵顺着她的目光远望过去。
屋内,宋宁正坐在书桌前读书。
夕阳从窗户斜斜透进去,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他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衫,坐得很直,微微垂着头,手里正拿着一本书。
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厚厚一叠扎满了小点的纸张。
那是他自己做的“盲文板”。
当初他教夏灵和夏霜认字的时候,顺带教了一套把字拆成奇怪符号的方法。
把厚纸夹在特制的板子里,用锥子按照编码从右往左反着扎点,一页一页扎好,再装订成册。
夏灵第一次看见那满纸密密麻麻的凸点时,眼睛都直了,这哪是书?这分明是蚂蚁搬家。
可宋宁就是靠着这些“蚂蚁”,一本一本地读了下去。
此刻夕阳正浓,屋内没有点灯,却也完全不影响他。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指尖在那一个个凸起的小点上停留、移动,神情专注而安宁。
夏灵看着那道身影,心中泛起点点的潋滟,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她默默收回目光,重新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朵被扔掉的小花,闷闷地开了口:
“你没有想法吗?”
夏霜抱着剑,站在廊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酷酷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
夏灵兴致缺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
她太了解夏霜了,这人话少得可怜,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什么想法?”她随口问。
夏霜猛地握住剑柄。
“杀了她。”
“噗。”
夏灵一口水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她一边咳一边拿袖子擦嘴角,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夏霜一眼。
这人,真是……
再不情愿,她们也不可能对齐楚瑶动手。
那是齐家的嫡女,是世交之家的掌上明珠,身手不说多厉害,可好歹也是入品的高手。
动了齐楚瑶,宋家和齐家几十年的交情就全完了。
宋宁怎么办?宋家上下几十口人怎么办?
夏灵把水囊塞好,还想再说什么,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唤:
“小灵,小霜。”
夏灵整个人一下子鲜活起来。
她站起身,脸上那点烦闷一扫而光,眉眼弯弯的,声音也脆生生的:
“公子,我来啦!”
她提着裙子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夏霜招手:
“快呀!”
夏霜把剑往背后一收,大步跟了上去。
门被推开。
宋宁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
听见门响,他把那些纸往旁边推了推,手指摸索着桌沿,抬起头来。
他的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俊。
眉眼舒展着,嘴角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双白色的瞳仁朝向门口的方向。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让人觉得他在看她们。
“我今天要沐浴。”他说,声音很轻。
“你们帮一下我。”
夏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嘞!”她应得又快又脆,转头就拉着夏霜往外冲。
“我这就去准备!”
宋宁听见脚步声跑远,笑了笑,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桌上,指尖还能触到刚才那叠纸的边缘。
刚才读的那本书是一位当世大儒所编,讲的都是这个时代的道理,三纲五常、男德男戒、尊卑有别。
他读这些倒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这身子和这性别,也没法考。
只是想多了解一些这个世界。
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总不好什么都没读过,让人看了宋家的笑话。
只是读着读着,思绪就飘远了。
过两天该怎么办呢?
婚期越来越近了。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要不嫁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不,干脆说我就当闭眼瞎子好了。”
夕阳渐渐西沉。
浴室内水汽氤氲。
夏灵和夏霜忙活了半天,终于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浴桶里注满了热水,水面浮着一层晒干的桂花,淡淡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起来。
澡豆、帕子、换洗的衣物,一应物品都摆得整整齐齐。
夏灵轻轻扶住宋宁的胳膊,引着他往里走。
“公子,门槛,抬脚……好,往前走,三步……对,浴桶就在左手边。”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通报,声音柔柔的,和平时那副喳喳呼呼的样子完全不同。
宋家家主就这么一个儿子,待他自然极好。
这间浴室是专门为他修的,地上铺了防滑的细砖,所有边角都磨得圆润,连门槛都比别处低。
夏灵知道这些,心里便也跟着觉得暖,家主是真的疼公子,齐家家主也非常欣赏公子。
只有某一个不长眼的女人不喜欢他,还偏偏要成婚。
进了浴室,夏灵和夏霜一起为他宽衣。
夏霜站在一侧,小脸绷得紧紧的,表情一丝不苟。
她做事向来认真,解衣带、褪外衫,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眼神只落在该落的地方。
夏灵就不一样了。
她站在另一侧,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眼神却不太老实。
宋宁的外衫褪去,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夏灵的目光悄悄往上瞟,又悄悄往下扫,看到了轮廓,心情不禁乱飞起来。
虽然作为贴身侍女,可有些地方她们是没法贴身的,宋宁更不可能让她们看到。
她不敢太明显,生怕被宋宁察觉到。
万一公子生了气,以后不让她伺候了怎么办?可不能像前几个侍女侍男一样。
可就是忍不住。
她的脸有些发热,手上的动作却还得装得一本正经。
她偷偷拿余光瞄夏霜,发现对方压根没注意自己,才稍微松了口气。
中衣褪去,只剩最贴身的白色寝衣。
夏灵的手顿了顿。
她和夏霜同时收了手。
公子待她们亲近,可在这些事上,该避嫌还是要避嫌。
“公子,我跟姐姐在门外等着。”夏灵照例开口。
“有事情一定要叫我们!”
她扶着宋宁的手,带着他最后摸了一遍所有物品的摆放位置,浴桶的边沿,澡豆的盒子,帕子搭在哪儿,换洗的衣物放在哪儿。
每一个位置都确认过,她才放心。
“好。”宋宁点点头。
“去吧。”
夏灵和夏霜退出浴室,将门轻轻关拢。
门外,两人一左一右站定。
浴室里传来轻微的水声。
隔着门,什么也看不见。
夏灵靠在墙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小声问:
“你说,公子以后真的会幸福吗?”
夏霜没有回答。
她抱着剑,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脸上依旧是那副酷酷的表情。
浴室里,水声轻轻响着。
桂花香隔着门缝飘出来,若有若无的。
夏灵低着头,眼神瞥向窗户那边,若隐若无地透出些许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