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沫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偶尔会收到榕兰发来的消息。有时是一份刚买的精致糕点,有时是天边奇形怪状的云,有时则是书房一角的照片——画面里中央的显示屏上是白发狐耳少女的线稿,压感笔斜斜搁在数位板上,看着像是刚刚歇下笔的模样。

对于榕兰的分享,宋梓沫总会认真地一一回应。她能感觉到,榕兰其实并不太适应这样的改变,更多的时候,像是在遵循狐言的建议,强行憋出一些略显尴尬的话题与宋梓沫分享。

但宋梓沫并不在意这件事,实际上,榕兰能够发生一些改变就已经足够让她感到欣喜了。想要改变一个人的习惯,并不是短短三两天才能做到的。

她也在试图地引导着榕兰,去从这点点滴滴的小事中感受到生活的乐趣,去变成她所想要看见的模样。

想要让一个人爱上自己,就需要融入她的生活,潜移默化地改变她、影响她。直到有一天,当对方蓦然回首时,会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间被刻上了深深的烙痕。

有的时候,宋梓沫也会挑选一些身边的小物件拍摄后分享给榕兰。用宋梓沫自己对于感情的理解而言,这叫做情感的交流互动。单向的信息输出显然并不能达成恋爱的条件,唯有双向的交流与互动,才能将对方吃得死死的。

对于流连情场的小狐狸来说,这只是一些小小的惯用伎俩罢了。

为了得到别人的心,她可是钻研了很长的时间呢。

这两天,顾涵也回家去了。

毕竟宋梓沫这里也没有她换洗的衣物,再住下去不太合适。

虽然顾涵也时常会给宋梓沫发来消息,但只要不见面,宋梓沫在聊天软件上总能轻松应对她与榕兰轮番的信息“轰炸”。与榕兰略显生硬的互动不同,和顾涵聊起天来,话题总是格外开阔,天南地北,无所不包。

毕竟两人相识已久,共同话题自然也多得多。面对宋梓沫时,顾涵完全放下了平日在外人面前的社恐与拘谨,显得活泼外放,偶尔还会发来一些略带调侃的“过界”段子。通常在这时候,宋梓沫也会顺势做出羞恼的模样,对她展露出“柔软团子”般的可爱一面。

从某种意义上,她并未真正摘下自己的面具。相反,因为担心顾涵可能的疏远,那张面具反而被她戴得更紧了。只是这些反应早已成为她下意识的习惯,即使有时她真心想向顾涵展现真实的自己,却也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了。

那柔软的她、羞恼的她、强势的她......或许都已成了“宋梓沫”这个整体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而就在这平静流淌的日子里,周三悄无声息地降临。

大清早,宋梓沫便接到胡祖儿的电话,那丫头在话筒那头再三叮嘱,强调晚上一定要到场。

显然,这小家伙是生怕毕铃去参加她的家长会。

宋梓沫虽觉无奈,却也只能轻声应下。

傍晚时分,宋梓沫钻进衣帽间,在衣架前驻足端详了许久,最终挑出一条白色连衣裙,外搭一件卡其色的长款外套。这套搭配上身之后,恰到好处地修饰了她的身形,让原本略显娇小的个子也显得修长了几分。

在盥洗室简单整理过后,宋梓沫站定在梳妆镜前,仔细地将长发挽起,盘成一个利落而精致的蝴蝶丸子头。

“这样......应该就不会被当成学生了吧?”

她望着镜中那张平添几分成熟与清冷的脸,轻声自语道。毕竟今晚是以胡祖儿家长的身份出席,若是打扮得太显稚气,被人误认为是替姐姐来开家长会的妹妹,可就尴尬了。

虽然事实上,若是她与胡祖儿并肩而立,旁人十有八九会把身形更高挑的胡祖儿认作是她的姐姐。毕竟胡祖儿这家伙长得好,年纪轻轻就比她高出一大截。

坐在沙发上,宋梓沫换上白色蕾丝边短袜,而后踩进许久未曾穿过的白色板鞋里,轻轻地扭动了一下脚丫,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胡祖儿在东江市第一中学读书,距离宋梓沫所住的常青庭小区挺远的。但好在有地铁直达,倒也不算太麻烦。

看着电梯的示数在一点点向下跳,宋梓沫从衣兜里摸出一对淡粉色的有线耳机,轻轻地塞进耳朵,听着歌单里那些忧郁中带着些孤单的曲调缓缓响起,宋梓沫平静地看着自己在金属门扉上的倒影,轻声哼唱。

难得的,她没有想要去得到他人的目光与温暖。

某种疲惫之后的释然从她的心底涌起,在唇边化作一道长长的叹息。

在感情的戏台上起舞许久,她也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哪怕她是善于揣度人心的小狐狸,要同时维系与不同对象的关系,却也不免心力交瘁。

她常常在榕兰与顾涵之间穿梭应对:一边要引导榕兰适应略显生硬的日常分享,一边又要在顾涵面前维持那副柔软活泼的模样。多数时候,她更像是在东填西补,用精心的回应与表演维系着微妙的平衡,心底却难免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倦意。

今天晚上,应该是她不可多得的休憩时光。

来到一个无人相识的教室,参加这场对她而言并无多少负担的家长会。在这里,她不必察言观色,也无需刻意迎合谁,只需要短暂地做回自己。

哪怕她早已记不清,那个真实而放松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电梯门缓缓拉开,宋梓沫走出电梯,走出社区,一个人孤单地行走在街道上。枯黄的落叶被萧瑟的秋风卷起,轻轻地从少女的脚边滚过,不知落向何方。

宋梓沫的心也随着秋日的景象一同沉静下来,安宁而踏实。

至少再此刻,她不必费尽心思去讨好任何人。在此刻,她只是她自己,那个被人世所遗忘的、普通而又真实的宋梓沫。

扫码进了地铁站后,秋日里的寒意便被阻挡在外,正值晚高峰时段,地铁站里满是熙攘的人群。

宋梓沫站在站台的角落里,猩红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这纷扰而嘈杂的人世。

她看见与母亲牵着手、说着幼儿园里趣事的孩童,也看见勾肩搭背、哀叹作业太多的学生,看见手挽着手的小情侣......在这不算大的站台里,也塞满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等了约两分钟,地铁运行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淹没了耳机里的旋律。宋梓沫随着人流上了车,在车厢角落找了个位置站定。

当地铁抵达,宋梓沫走出车站来到东江市第一中学门前时,校门口的广场上早已停满车辆。好几排汽车整齐地泊着,旁边还挤着一列列摩托车,显然都是前来参加家长会的家长们。

宋梓沫抬眼望向熟悉的校门,目光里掠过一丝怀念。她静静看了片刻,才将手插回兜里,迈步走进校园。

许多年前,她也曾是这里的学生。在这所学校度过的日子,谈不上多么美好,却也不算糟糕。至少,那些她最不愿回首的时光,早已悄然远去。

说起来,当初胡祖儿还是她在校门口捡回来的呢,如此一算,她也算是胡祖儿名正言顺的“家长”了。

宋梓沫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

那时的她正在读高二。下午放学正准备偷溜到校外的小吃街搞点“垃圾食品”的时候,目睹了校门口发生的那起车祸:一辆超速的黑色轿车撞到了路边的行道树上,引擎盖凹陷下去,坐在驾驶座里的女子当场被压得血肉模糊。

兴许是撞击引发了油管破裂,引擎盖下冒出了滚滚的浓烟。那时的宋梓沫紧急将书包丢在一旁,从后座里抱出了年仅七岁、受伤昏迷的胡祖儿。宋梓沫刚刚跑开还没过几秒,被引燃的油料发生爆燃,整辆车都被吞没在猛烈的火焰中。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胡祖儿好小只啊,我还能抱着跑好远呢。”

宋梓沫悄悄地嘀咕着,轻车熟路地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谁能想得到,当年她从汽车残骸里抱出来的小团子如今会长得这么高呢。现在的她,别说再抱起胡祖儿,如今就连想从胡祖儿怀里挣脱,都似乎不那么容易了。

想起胡祖儿,宋梓沫的心间也不由得升起了些许暖意。

这或许就是家人的感觉吧。

但即便是最亲近的家人,也无法真正填补宋梓沫内心的那个空洞。而对胡祖儿,那个她亲手从车祸中救回、悉心抚养长大的孩子,宋梓沫心中始终只有一份纯粹的、不容逾越的亲情。无论内心如何渴望温暖与填补,她都不可能、也绝不会对胡祖儿怀有任何超出亲情之外的情感。

走进校园后,宋梓沫步履从容地朝高一(1)班的方向走去。虽然平时不常回家,但几个妹妹的生活近况她都默默记在心上,自然清楚胡祖儿所在的班级。这么多年过去,教学楼的班级分布似乎从未变动,倒让她毫不费力就找到了目的地。

还没走到高一(1)班门口,宋梓沫便看见一位扎着麻花辫、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孩,正朝着她文静地挥手。

那是榕菊——宋梓沫还记得,胡祖儿曾带她到福利院一起吃过饭。宋梓沫心里有些纳闷,自己当初并没有刻意去接近这个女孩,按理说对方应当早已忘记她了,为何此刻会露出这样欣喜的表情?

难道是无意中给她留下了什么深刻的印象吗?可宋梓沫回忆起来,那晚并未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她轻轻摇了摇头,暂时抛开了这个小小的疑问。眼前,那副“文学少女”打扮的女孩已快步走到她面前,礼貌地打起招呼:

“宋梓沫姐姐,你是来替胡祖儿开家长会的吧?请跟我来,座位已经安排好了——你坐的就是胡祖儿平时的位置。”

宋梓沫跟在她身后,心里已经明白了榕菊此时的角色。她想起自己上学时,老师也常会安排一些成绩优秀的学生在家长会上帮忙,引导家长入座、分发成绩单之类的材料。

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有人互相交谈,或抱怨或炫耀自家孩子,顺便交流“教育心得”;有人盯着成绩单,面色严肃地反复查看;也有人只是低头玩着手机,看起来并不在意。

榕菊领着宋梓沫走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就在这时,宋梓沫的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的背影上,心跳忽然小小地加速了一下。

直到榕菊指向那人旁边的座位,示意那就是胡祖儿家长的位置时,那个身影缓缓转过头来,抬起一双赤金色的眼眸。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撞在一起。

是榕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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