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人,其实更像是一幅画。
少女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裙,布料是上好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衣袂很长,垂下来遮住脚面,风吹过的时候,那布料就轻轻飘起来,像是云雾缠绕在身上。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打了个简单的结,余下的部分随风摆动。
最惹眼的是袖口和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的云纹,那是天玄宗精英弟子特有的标识。那些云纹绣得极精细,每一笔都像是活的一样,随着衣料的飘动,那些云纹像是在缓缓流淌,又像是在轻轻浮动。
于清寒站在那儿,被这身衣服衬得整个人都变了样。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如同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干净、清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安静下来。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给那张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冰蓝色的瞳孔在光里显得更浅了几分,像是两块透明的冰碴子嵌在白玉里。
她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素白的簪子固定住,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那碎发衬得她的脖颈更修长了几分,线条优美得像是一只天鹅。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迎着光,周身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真有几分话本里写的女仙子的模样了。
她这会儿正低头打量着自己这身行头,伸手捏了捏袖口的料子,心里嘀咕:这布摸着也就那样嘛,还不如上辈子某宝上买的一百块钱的纯棉T恤舒服。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儿,任风吹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回事。
两天了。
离那场闹剧般的长老大殿问话,已经过去两天了。
这两天里,于清寒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一步登天”。
首先是伤势。
七长老赏的那五枚疗伤丹,当真是好东西。她当天回去就吞了一颗,那丹药入口即化,化成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走,所过之处,那些被食铁兽碾过的伤口就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过,疼意一点点散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身上的绷带就可以拆了。
她拆开绷带的时候,自己都愣住了。
那些被食铁兽咬出来的伤口,那些被踩断的肋骨,那些青紫肿胀的淤痕,全都不见了。皮肤光洁如初,甚至比之前更白了几分,摸上去滑滑的,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她站在屋里,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一点儿都不疼了。
然后是那瓶聚灵丹。
这东西对练气期的修士来说,当真是稀罕物。能够加速灵气入体的速度,基本上一颗抵得上低天赋者的一年苦修。
那会刚恢复伤势的于清寒算了算,自己这练气一层的修为,是原身苦熬了好几个月才堪堪摸到的门槛。要是换成自己这个穿越来的,恐怕连这个门槛都摸不着——她试过修炼,那些功法口诀看得她脑袋都大了,什么引气入体、周天运转,听着就头疼。
她不是那块料。
这一点,于清寒认得很清楚。
她没有修炼天赋,这具身体也没有。原身能在三个月内摸到练气一层的门槛,已经是拼了命的结果。换成自己,怕是三年都够呛。
所以这聚灵丹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
吃一颗抵一年苦修又怎样?她这天赋,吃一百颗也抵不过人家天才的一个念头。与其浪费在自己身上,不如......
于清寒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给她打扫屋子的于舟身上。
于舟今天来得比往常都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敲响了于清寒的门,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粥和两个馒头。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就开始忙活起来扫地,擦桌子,把窗台上那几盆干枯的草药搬出去晒晒太阳。
似乎这样的行为已经成为了少年的日常,哪怕于清寒因为七长老赏赐的疗伤丹,身上的伤势已经恢复如此了,少年还是这边习以为常的准点来到这边,做着这些事情。
于清寒坐在床边,看着他忙进忙出,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傻小子,自己都升精英弟子了,他还当自己是那个躺在床上动不了的病人呢。
“于舟。”她开口喊了一声。
于舟正蹲在门口擦窗户,听见喊声,赶紧回过头来:“怎么了清寒?哪儿不舒服?”
“没有。”于清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瓶聚灵丹递过去,“这个给你。”
于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玉瓶。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这不是七长老赏你的聚灵丹吗?”他的声音都有些抖,“清寒,你这是干什么?快收回去,这我不能要!”
于清寒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没缩手,就那么举着瓶子,看着他。
“于舟。”她说,声音很平静,“这半个月,我躺床上那半个月,你是怎么过的,我记得。”
于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于清寒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下去:“你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送药送饭,给我换绷带。白天替我干活,晚上回去还要修炼。我发烧那晚,你在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桌上那碗粥,碗底压着的那张纸条,我都记得。”
于舟的脸红了。
从脖子根红到耳后根,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手指攥着抹布,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那......那都是应该的。”他嗫嚅着说,“咱们一个村出来的,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所以这瓶丹药也是应该的。”于清寒打断他,把瓶子往他手里一塞,“拿着。”
于舟捧着那个小小的玉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透过瓶身能看见里面一粒粒浑圆的丹药。聚灵丹,一粒就抵得上他一年苦修。他这种天赋一般的弟子,想要攒够贡献值换这么一粒,得省吃俭用好几年,还得赶上宗门大发慈悲的时候才能换到。
可现在,于清寒把一整瓶都给了他。
整整十粒。
十年的苦修。
于舟的手开始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于清寒,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清寒,这太贵重了,我......”
“贵重什么?”于清寒摆摆手,“我又用不上。我什么天赋我自己清楚,吃这个就是浪费。你不一样,你三个月就到练气二层了,这东西在你手里才能派上用场。”
“而且我现在可是精英弟子了哦,这些东西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了,你拿着吧。”
于舟的眼眶红了,看着少女那故作轻松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于舟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他看着于清寒,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清寒......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什么谢,快起来!”于清寒使劲拽他,“你再不起来我可生气了!”
于舟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他低着头,拿袖子胡乱抹了两下脸,抹了一袖子的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于清寒,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像是燃着一团火。
“清寒。”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你放心,我于舟这辈子,一定对得起你这份心意。”
于清寒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那眼神......怎么说呢,太亮了,亮得有些烫人。像是看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又像是看着什么这辈子都不想放手的......
等等。
于清寒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小子该不会是......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于舟就已经把玉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像是怕它跑了似的。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还是那么烫人。
“清寒,我......我回去修炼了。”他说,声音有些急促,“我得赶紧把这丹药用了,不能浪费你的心意。”
“去吧去吧。”于清寒巴不得他赶紧走。
于舟点点头,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
“清寒,等我修炼有成,一定好好报答你!”
然后他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于清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那小子刚才看自己的眼神,该不会是......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想什么呢,于舟是原身的青梅竹马,照顾自己是因为同村的情谊,跟自己这个穿越来的老大叔有什么关系?人家照顾的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姑娘,不是自己。
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多了。
而等到第二天,于清寒想要趁着于舟还没有过来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出门透透气,也当时恢复恢复在床上躺了许久的身体之时。
然后就撞上了眼前的场景。
小屋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都是身穿灰色外门弟子服的年轻男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老少也不太对,最老的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才十五六岁。他们挤在那条狭窄的小路上,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的捧着盒子,有的提着篮子,还有的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见于清寒出来,那些人眼睛都亮了。
“恭喜恭喜!清寒姐!”
“清寒姐,我是王二牛啊,之前搬食铁兽饲料的时候咱俩一起搬的,不知道你还记得不?”
“清寒姐,这是我老家带来的山货,不值钱,您尝尝鲜......”
“清寒姐......”
于清寒站在门口,被这一声声“清寒姐”叫得脑仁儿疼。
她看着眼前这群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周虎那王八蛋给自己挑的这地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欢迎了?
这间小屋是食铁兽牧场最里面的一间,不仅条件差,离牧场也最近。站在屋里都能闻到不远处食铁兽棚圈传来的天然臭味,晚上睡觉更是把那些兽吼听得一清二楚,跟睡在动物园似的。很明显,这也是当初的周虎对自己的“照顾”。
可现在,这破地方门口挤满了人,跟赶集似的。
于清寒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
“感谢诸位师兄师姐,清寒也只是运气比较好一点。”
她说着,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之前同组的那些师兄弟们。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长得憨厚老实,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于清寒认得他,姓李,叫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大家都叫他李师兄,练气三层,在组里干了七八年了。
见于清寒看过来,那李师兄赶紧挤上前来,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清寒师妹——不不不,清寒师姐!”他改口改得飞快,“我们几个特地来给您道喜了!”
身后那几个师兄弟也跟着点头,脸上堆满了笑。
于清寒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之前在组里的时候,这些人见了她顶多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有几次她在棚圈那边忙活,累得满头大汗,这些人路过也只是路过,没人说搭把手。
现在倒好,一口一个“清寒师姐”叫得亲热。
不过于清寒也没往心里去。
人情冷暖,上辈子见得多了。公司里那些同事,平时见面笑嘻嘻的,裁员的时候没一个帮她说话的。比起那些人,眼前这些师兄弟至少还知道带着礼物来道喜,已经算不错了。
“李师兄客气了。”她说,“都是同组的,不用这么见外。”
李师兄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诶呀,清寒师姐这话说的,咱们同组一场,那是多大的缘分!这不,一听说师姐升了精英弟子,我们几个就赶紧过来了,想问问师姐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说着,目光往于清寒身后那间小屋瞟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屋子......师姐住这儿?”
于清寒点点头。
李师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地方怎么住人啊!”他一脸义愤填膺,“离棚圈这么近,臭烘烘的,晚上还吵得睡不着觉!周虎那王八蛋,当初就是故意整师姐的吧?”
身后那几个师兄弟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周虎那家伙仗着资历老,平时对我们都耀武扬威的。”
“这回被贬为杂役弟子,真是大快人心!”
“清寒师姐,你这是为民除害啊!”
于清寒听着他们骂周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周组长怎么没来呀?”
这话一出,那几个师兄弟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还是李师兄反应快,赶紧接话:“那个该死的玩意已经被贬为杂役弟子了,可不能随便进入铸剑峰。”
他说着,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不过清寒师姐要是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师弟可以帮您去申请一下,叫几个杂役弟子来帮师姐好好打扫打扫。”
于清寒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哦......叫杂役弟子来啊......”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杂役峰方向。
“是啊,他现在都是杂役弟子了,可惜......”
“可惜?”李师兄眼睛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清寒师姐,之前周虎那家伙可是没少欺负我们这些普通弟子。现在他已经是杂役弟子了,要不我们......”
他说着,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于清寒看了他一眼,忽然咳嗽起来。
“咳咳咳——”
她咳得很大声,把李师兄后面的话直接堵了回去。
然后她背起双手,那身素白色的衣裙忽然无风自动起来,衣袂飘飘,衬得她整个人像是站在云端的仙子。她抬起头,望向远方,脸上露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深沉表情。
“话不能这么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周虎虽然对我们做了很多不地道的事情,但毕竟咱们是同门啊。”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像是望着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七长老也曾经夸过我关爱同门,我可不能够违背七长老对我的期盼啊。”
那几个师兄弟听了,赶紧点头称是。
“是是是,师姐说得对。”
“师姐真是心胸宽广,我等佩服。”
“对对对,不能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于清寒点了点头,对他们的反应表示满意。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李师兄,画风忽然一转。
“那就这样吧。”
李师兄愣了一下:“啊?”
于清寒说:“帮我下一个杂役峰的订单,需要请杂役弟子来清理食铁兽的粪便。”
李师兄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于清寒继续说:“就指定杂役弟子周虎,这种好事就别让别人来分享了。”
“数量的话,少一点,啥时候清理完两千吨,啥时候结束吧。”
话音落下,门口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几个师兄弟的眼睛全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李师兄一拍大腿,差点笑出声来:“好嘞!清寒师姐放心,这事儿包在师弟身上!一定办得妥妥的!”
于清寒点点头,一脸淡然。
“嗯,去吧。”
李师兄带着那几个师兄弟,欢天喜地地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两千吨!哈哈哈——”
“周虎那王八蛋,这回有得受了!”
“清寒师姐真是......哈哈哈......”
于清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杂役峰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给那张精致的面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微风拂过,衣袂飘飘。
少女站在那儿,真像是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