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活变得像是一座精密运作却永不变换曲目的八音盒时，时间感就会在无声息中发生扭曲。往往只是在祈祷室的长椅上发个呆、做几件琐碎到让人呵欠连连的杂事，窗外的金色余晖便已染上教堂的彩色玻璃。上床睡觉，闭眼，然后在翌日清晨那如同复制品般的晨祷声中醒来，重复着与昨日毫无二致的节律。
身为一名见习修女，莱娅的生活被严格地框定在「神贫、贞洁、服从」这三个沉重的词汇背后。这被称作「献身生活」，听起来圣洁而庄重，但在莱娅——这个灵魂来自那个灯红酒绿、感官刺激与便利性几乎过载的现代世界的转生者眼中，这简直是种缓慢而优雅的慢性折磨。
她习惯不了，哪怕过了五年也一样。
有时她会坐在礼拜堂后方的长椅上，指尖摩娑着冰冷的木头纹理，思考过去的人们究竟是靠着什么样的精神毅力，才能在这种缺乏极端娱乐的世界中活下去。没有网络、没有电子游戏、甚至连一本能消遣的小说都视为奢侈。
更让她感到挫折的是，她的人生规划似乎陷入了死胡同。莉亚还能挥舞木剑、在修女长的严格指导下磨练斗气，展现出一名战斗修女应有的英姿；而自己却只能在厨房、庭院与扫帚之间打转。谁叫莱娅是个天生「魔力空洞」的异类？在这崇尚神圣力量与魔法纹章的教会体系里，她连成为战斗修女的最低门坎都摸不到。
莱娅此刻正坐在一块因年代久远而磨损突出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晃动着那双短小的腿。她的视线穿过回廊，看着庭院中央那两道交错的身影——那是莉亚正与修女长莉丝进行对决。
五年的光阴，在莉亚身上留下了神灵偏爱般的痕迹。曾经那个带着稚气、跟在莱娅身后的小女孩，如今已发育得亭亭玉立，每一个挥剑的动作都流畅得像是被祝福过，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英气。她展现了惊人的魔法天赋与剑术才华，甚至才智也足以令教院那些挑剔的导师们惊叹不已。
反观莱娅，她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一座孤岛。
这具灵族的躯壳在这五年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原先她与莉亚走在一起，路人还会觉得莱娅身上那种老成的气息像个成熟的大姐姐；但随着莉亚的个头疯长，现在莱娅甚至曾在街上听到有人误认莉亚是她的母亲。
『认真的吗？我也没多小吧！假如这年纪的莉亚有我这年纪大小的女儿，那位犯罪的父亲就算被凌迟处死可能也不够抵罪吧。』
莱娅在心中狠狠地吐着槽，这是她维持精神正常的唯一方式。照理说，身为异世界转生者，不应该是在这种时刻觉醒什么隐藏属性，然后开启外挂人生的吗？
虽然她拥有只有自己知道的『宇宙发明索引』与『智能之书』，但目前除了让这世界上多了张造型奇特、人体工学极佳的破椅子外，她的人生成就几乎为零。
「心情不好吗？」一个温暖且富有磁性的男性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爸爸！」莱娅瞬间转换表情，换上那副招牌的、无懈可击的纯真微笑，「没什么，我只是在看莉亚练剑而已。」
艾德里安牧师走到她身边站定。他抬起头，望着庭院中如流水般舞动长剑、隐隐带着风雷之声的莉亚，随后转过头，视线落在身旁这个永远长不大的、他最疼爱的女儿身上。身为一名资深牧师，艾德里安的洞察力极其敏锐，莱娅表现出的心智，从来就比一般孩童要沉稳得多。
「是在为了停滞不前的自己而感到恐惧吗？」艾德里安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地刺中了莱娅心底最软弱的部分。
莱娅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回应。
「默认了吗？」艾德里安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莱娅齐平，「莱娅，妳知道这座教堂、或是这整个卡莱诺教会，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
「……是地下室那些圣人遗物？还是强大的神圣术？」莱娅试探性地问。
「不，是传承。」艾德里安指向远方夕阳下的钟塔，「整个教会组织，一代传一代地延续下去。对人类来说，五年是成长，是变迁。但对妳所在的灵族来说，五年不过是一次悠长的呼吸。妳觉得莉亚变强了，没错，但在我眼里，妳只是正在慢慢成长，像是一棵深根的树，妳终将成为主所希望的那副模样。」
他伸出他那慈爱的大手，温柔地摸了摸莱娅的头。
「世界走得很快，所以总得有人慢下来。妳不需要急着赶上谁，莱娅，妳存在的本身，就是我们这座沉重教会里最轻盈、最纯粹的一抹光。别把『等待』当成『止步不前』，妳只是在休息而已，因为妳要走更长的路。」
莱娅愣了愣。艾德里安的安慰一如既往地温暖，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包容力。他将莱娅那令人焦虑的成长迟缓定义为一种「守候」与「蓄力」，让她那种被时代遗弃的孤独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好了，别钻牛角尖。去帮我做件差事吧。」艾德里安递过几枚亮晶晶的银轮，「去巷口的『凯恩面包坊』买两条刚出炉的长棍面包。莉亚那孩子练完后一定会饿得受不了，而我还得去处理教会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
「我知道了。」莱娅接过钱袋，轻快地跳下石阶。
走出教会厚重的大门，外头的街道弥漫着市井生活的烟火气与煤烟味。莱娅熟练地穿过蜿蜒的小巷，正当她快抵达面包坊时，一个带着慵懒与戏谑的声音从上方飘了下来。
「哎呀，这不是我们教会的小太阳吗？今天也是一副忧国忧民、像是要在这里种出忧郁之花的表情呢。」
莱娅抬头，只见魔女莱娜正优雅地横坐在街边二楼的石制扶手上。她撑着脸颊，长发随意地垂下，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做工极其奇异、闪烁着微光的魔法道具。
「莱娜姐姐……妳怎么又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坐着？要是被有心人士看到，又会拿妳作文章的。」莱娅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她。
「因为这里风凉快，而且视野好呀。」莱娜轻巧地一跃而下，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随后稳稳地落在莱娅面前。她比莱娅高出许多，此刻微微弯下腰，用一种充满好奇与友善、甚至带点「观察珍稀生物」般的目光打量着小修女。
「让本天才魔女瞧瞧……嗯，果然还是一张可爱的小脸。」莱娜调皮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莱娅那稚嫩的脸颊，「怎么？刚才看妳那副表情，是做错事被艾德里安那老头子骂了吗？」
莱娅抿了抿唇，面对这位性格虽然自大却意外好相处的天才魔女，她犹豫了片刻后，便将自己对「停滞」的烦恼，以及艾德里安牧师那套关于「守候」的说法，一口气全部诉说了出来。
「守候？噗，艾德里安还是一如既往地爱说这种自我安慰的浪漫傻话。」莱娜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随性地勾住莱娅的肩膀，带着她往面包坊走去。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亲妹妹，没有一点身为强大魔女的威严架子。
「听好了，小莱娅，这世界对妳们这种长寿种来说，时间的刻度跟那些凡人是不一样的。」莱娜一边走，一边慵懒地拨弄着指尖凝聚出的冰晶玫瑰，「莉亚那孩子确实很有天赋，但人类的生命就像一场绚丽的烟火，烧得快才好看。但妳不同，妳的生命是一场漫长的、横跨世纪的光芒，现在不过是刚开始准备闪耀第一片光而已。」
莱娜停下脚步，语气虽然依旧带着点自大，却多了一份见多识广的深沉。
「本天才可是看得很清楚喔。虽然说妳现在看起来还很幼小，甚至没有魔力，但妳那双眼睛……简直像是在观测着这世界不为人知的背面。就好像妳脑袋里装着的那些知识，比这整座教会那堆发霉的藏书加起来还要多得多一样。」
莱娅心中剧烈地一颤。这魔女平时研究那些圣人遗物时，明明总是看不准该遗物的真正用途，怎么偏偏在看人的直觉上如此敏锐？她赶紧掩饰住眼底的惊愕，装作不在意地撇过头，压低声音道：
「妳想多了，莱娜姐姐。我只是个除了打杂以外什么都不会的见习修女。」
「哼哼，妳就继续装吧，本天才最喜欢观察这种藏着秘密的小鬼了。」莱娜完全没生气，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莱娅的小脑袋，「别急着去追赶莉亚。当她那种天才在时光里奔跑得精疲力竭、最后步入坟墓时，妳只需要优雅地迈出一步，就最终结果而言，妳终将能超越所有人的终点。这可是属于长寿种的从容与傲慢，懂吗？」
莱娜搂着她走进面包坊，柜台的老板显然也习惯了这位随和的魔女，笑着打了声招呼。
莱娅站在柜台前，闻着面包那诱人的小麦香，转头看着正随意靠在门框上看风景的莱娜。艾德里安教她如何与自己的速度和解，而莱娜则教她如何站在高处俯视时间。两人的说法虽然截然不同，却奇迹般地填补了她内心的空洞。
「老板！我要两条刚出炉的长棍面包！要最长、最脆的那种！」莱娅接过热腾腾的面包，原本的阴霾似乎都随着那股暖意消失无踪。
她想，这五年的等待，或许真的只是为了让她能在最完美的时刻，迈出那一小步。当莱娅走出店门招呼莱娜时，街道上的喧闹声突然像是被利刃切断了一般，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城门口方向传来的、整齐划一的重步踏地声。
「咚——咚——咚——」
莱娅与莱娜并肩走到大街边缘，看见原本拥挤的集市街道自动向两旁退开。在那长街的尽头，一整支全副武装的帝国卫队正缓缓行进。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震动，透过地面传到莱娅的脚底，震得她怀里的面包似乎也跟着颤动。
领头的军官骑着披挂重甲的战马，身后的士兵们手持银底金纹的长枪，胸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每一面军旗上，都绣着象征帝国权威的神皇纹章与双头鹰徽。
没有军乐，没有欢呼，只有钢铁磨擦与万人踏步的闷响。这股沉默的力量在莱娅眼里显得格外沉重，那种整齐划一的机械感，让她联想到了某种不可阻挡的、即将崩塌的秩序。
莱娜抱着胸，原本慵懒的神情在这一刻彻底收敛。她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这道跨越城门而去的钢铁森林，不发一语。
部队行进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排背着补给物资的士兵也消失在远方的城门阴影中。莱娅看着那寂静下来的街道，下意识地拉了拉身旁一位正一脸迷茫的老商人的衣角。
「这位大叔，请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卫队出城？」莱娅仰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奇的孩子。
老商人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小修女，我也正纳闷呢……刚才在酒馆听那些士兵碎念，好像是帝国下达了紧急调令。不只是刚才那一支，听说整个卡莱诺行省的帝国卫队驻军，不管是留守城门的还是负责驻防或巡逻的，全部都要在今天之内撤离并调往指定地点。」
「全部？」莱娜原本注视远方的目光猛地收回，锐利地盯着商人，「卡莱诺可是这整个行省的核心，连基本守备都不留吗？」
「谁知道上面在想什么呢？」老商人叹了口气，有些不安地裹紧了外衣，「我们只知道全行省的卫兵都被调走了。现在除了行省执政官下辖的行省兵和法务部仲裁官，这城几乎是不设防的状态……我总觉的，帝国貌似出大乱子了。」
商人的话让莱娅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撤走一整个行省的所有驻军，简直就像是在邀请那些危险的存在进入这片领地。
莱娜看着那空荡荡的街口，良久，才轻轻地弹了一下指尖，那朵冰玫瑰在空气中无声地碎裂。
「走吧，小莱娅。」莱娜低声说道，语气里少见地没有了傲气，「艾德里安还在等着他的面包呢。」
「……嗯。」
莱娅应了一声。两人就这样穿过看似恢复如常、却似乎与刚才有些不同的街道，不发一语地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