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林清寒转过身,看着她。
三息。
目光在她怀里的桂花袋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路过。”
许晚棠:“……哦。”
路过?
剑峰在半山腰上面,您从上面往下走,路过这儿?
但她没敢问。
她只是笑了笑:“那师姐您继续路过,我先回去了。”
林清寒没有说话。
但许晚棠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开口了。
“那个散修。”
许晚棠脚步一顿。
林清寒看着山下的方向,语气和平时一样冷:
“他……经常来?”
许晚棠想了想:“这几天天天来。”
林清寒没有回答。
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许晚棠没注意到。
她只是说:“应该是报恩的吧,原著——呃,我是说,听说是故人之子。”
林清寒垂下眼。
“……嗯。”
许晚棠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下文。
她挠挠头:“那、那我先回去了?”
林清寒点头。
许晚棠往山下走。
走出三步,她回头。
林清寒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衣角,吹起她空荡荡的剑柄——剑穗在她腰间。
许晚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挥了挥手。
继续往下走。
林清寒站在原地。
很久。
直到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她转身。
往剑峰走。
脚步比平时慢。
她在想那个散修。
也在想那个人说的“原著”。
——原著?
那是什么?
许晚棠走到杂役院门口,正要推门。
旁边探出一个鹅黄的脑袋。
“晚棠姐。”
许晚棠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白露。
白露站在槐树后面,攥着袖口,红着耳尖,望着她。
许晚棠:“……你站这儿干嘛?”
白露小声说:“等你。”
“等我干嘛?”
白露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递过来。
“银耳汤。”她说,“今天早上熬的,凉了,我温了一下……”
许晚棠接过瓷瓶。
瓶身温温的,还热着。
她看着白露。
白露低着头,不敢看她。
许晚棠笑了。
“谢谢。”
白露的耳尖又红了一度。
许晚棠捧着瓷瓶,站在门口。
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师妹。”
白露抬头。
“那个散修,”许晚棠问,“你见过吗?”
白露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见过。”她说,“前几天,他来丹房问路。”
许晚棠:“问路?”
白露点头:“问去太上殿的路。”
许晚棠:“……”
太上殿在山上最显眼的地方,山顶最大那座殿就是,需要问路?
她没说出来。
但她注意到,白露说这件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白露犹豫了一下。
然后小声说:“他问完路,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许晚棠:“看你?”
白露点头:“很奇怪的眼神。”
许晚棠愣住了。
奇怪的眼神?
她想起原著里写的——那个散修骗走师尊心头血之前,也接触过白露?
她仔细回忆原著剧情。
好像……没有。
原著里那个散修只骗了师尊,和白露没有交集。
那为什么看她?
她没想明白。
但她看着白露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有点心疼。
“别怕。”她说。
白露抬头看她。
许晚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有我呢。”
白露愣住了。
然后她的耳尖,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她低下头,很小声地说:“……嗯。”
许晚棠收回手。
“回去早点睡。”她说,“明天早上我还想吃圆子。”
白露用力点头。
她转身,往丹房的方向跑。
跑出几步,回头。
“晚棠姐!明天早上!多放糖!”
许晚棠笑了。
“好。”
夜深了。
许晚棠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只旧手炉,望着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
亮得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那个散修天天来。
师尊见了他四次。
师姐站在山道上,问她“他经常来吗”。
白露说那个散修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奇怪。
还有师尊的耳朵。
一直粉着。
从她进门到出门,没褪过。
许晚棠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旧手炉。
炉盖上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虽然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纹样。
两个月了。
她每天抱着它。
每天去扫地。
每天说“师尊早”。
每天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师尊每天坐在那里。
握着那只旧手炉。
听她想些有的没的。
一切都没变。
但那个散修来了。
师尊见了他四次。
四次。
许晚棠把脸埋进手炉里。
很小声地说:
“……关我什么事。”
但那一夜。
她翻来覆去。
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
许晚棠推开门。
门槛边,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一只瓷瓶。红豆圆子,还温热着。瓶口系着鹅黄发带——白露的。
一只小竹篮。桂花糕,也温热着。没有字条。
许晚棠站在门口。
看着那两样东西。
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
把竹篮拿起来,放在左边。
把瓷瓶拿起来,放在右边。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放桂花糕的人,到底是谁?
师尊?
应该不是。
师尊只会晚上来。
那是谁?
她想了很久。
没想明白。
最后她站起来。
抱着两样东西,走回屋里。
把它们放在桌上。
和那些剑穗、香囊、手炉、碎瓷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看着它们。
笑了。
很轻。
很傻。
“笨蛋。”她说。
不知道是说谁。
也许是说她们。
也许是说自己。
她转身。
推开门。
走出去。
今天要去扫地。
要去续茶。
要说“师尊早”。
她一边走一边想:
那个散修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
昨天刚来过。
前天也来过。
大前天也来过。
今天总该休息一天吧?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今天会多留一会儿。
多扫一会儿地。
多续一次茶。
多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至于为什么——
她没有想。
也不敢想。
阳光落在她身上。
暖暖的。
她抱着那只旧手炉,往太上殿走去。
走出很远。
还能闻到身后飘来的桂花香。
【章末小剧场·杂役院外的三个守望者】
(同夜·子时三刻)
月光很亮。
亮得能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个人来的时候,是子时一刻。
白露。
她站在槐树左边,攥着那包松子糖,望着那间熄了灯的小屋。
今晚睡不着。
从丹房出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
她只是想看看。
就看看。
第二个人来的时候,是子时二刻。
林清寒。
她从山道上走下来,看见槐树下的鹅黄身影,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过来。
站在槐树右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她们都知道对方为什么在这里。
第三个人来的时候,是子时三刻。
风念可。
她从桂花树后走出来,看见那两个人,耳朵红了一度。
然后走过来。
站在槐树中间。
三个人。
同一棵槐树。
望着同一扇门。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过树梢。
久到夜露沾湿袖口。
然后白露小声说:
“她今晚……没睡着。”
林清寒侧目看她。
白露低着头,攥着糖包,声音很小:
“翻身翻了七次。”
林清寒沉默了一瞬。
“……八次。”她说。
白露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林清寒没有看她。
但她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冷:
“剑峰能听见。”
白露低下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念可没有说话。
但她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她听见了。
那间小屋里,呼吸声终于平稳下来。
睡着了。
她把手炉贴得更紧了一点。
三个人继续站着。
谁都没有走。
月亮又移了一寸。
白露忽然说:
“她今天……问那个散修了。”
林清寒侧目。
“问什么?”
白露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问我见过他没有。”
“我说见过。”
“她说……‘别怕,有我呢’。”
林清寒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
风念可的耳朵,粉色又深了一度。
——她说“有我呢”。
——她说了。
三个人继续站着。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
很久。
久到月亮开始西沉。
久到晨雾从山脚漫上来。
然后林清寒先转身。
走出三步,停下。
没有回头。
但她开口,声音很轻:
“……明日。”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日。”
风念可没有说话。
但她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
然后三个人各自散去。
走进晨雾里。
走进新的一天。
她们都知道——
明日,那个人还会去扫地。
还会说“师尊早”。
还会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还会让她们听见。
还会让她们继续站在这里。
站在同一个地方。
望着同一扇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