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苏闲的散修,最近出现在山上的频率,比她想象的——不,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高。
第一天:来太上殿“请安”。
第二天:来太上殿“送茶”。
第三天:来太上殿“请教修行心得”。
第四天:来太上殿“偶遇”——许晚棠亲眼看见他在殿外的桂花树下站了半个时辰,然后“刚好”在师尊出门透气的时候“刚好”路过。
许晚棠蹲在山道边的槐树后面,抱着那只旧手炉,内心疯狂输出:
他怎么又来了?
昨天不是刚来过吗?
前天也来过。
大前天也来过。
师尊不是社恐吗?怎么愿意见他?
她挠挠头,想不明白。
但她很快说服自己:人家是故人之子,报恩来的,多见几面也正常。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个扫地的。
她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往太上殿走。
今天还没扫地呢。
太上殿内。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许晚棠送的那只。
茶案对面,苏闲正襟危坐,声音温和如三月春风:
“……家父当年蒙前辈救命之恩,晚辈一直铭记于心。此番前来,若能常听前辈指点,于修行上有所进益,便是晚辈最大的心愿——”
风念可听着。
或者说,她的耳朵在听。
但她的人,不在听。
她的耳朵朝着殿门的方向。
因为那里有心声传来——
“师尊今天怎么又见那个散修……”
“不是说社恐吗……见这么多人不会累吗……”
“耳朵今天是什么颜色……看不见……蹲太远了……”
“等会儿进去扫地的时候偷偷看一眼……”
风念可的耳尖轻轻晃了一下。
那抹粉色从耳根漫上来。
苏闲的声音顿了一顿。
他注意到那只耳朵了——粉色,很明显的粉色,从刚才那个杂役的心声响起来的时候,就开始变粉。
他收回视线,继续道:“……晚辈日前读了一本古籍,讲的是上古修士的渡劫之道,其中有些疑惑,想请教前辈——”
风念可没有看他。
她的耳朵还朝着殿门的方向。
因为那个人的心声又飘进来了——
“今天桂花开得真好……给师尊装一袋放窗台上……”
“她喜欢桂花,每次闻到都会耳朵晃一下……”
“对了,上次的桂花糕还没吃完,等会儿问问她还吃不吃了……”
风念可的耳朵又晃了一下。
粉色更深了。
苏闲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那只耳朵。
又顺着那只耳朵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门外有一个人。
那个杂役。
他深吸一口气,笑容依旧温和:
“前辈若是有事,晚辈改日再来。”
风念可终于看向他。
三息。
“……可。”
苏闲:“……”
又是这个字。
他站起来,行礼告退。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那个灰袍杂役正蹲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旧手炉,仰头望着桂花树。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撮翘起的呆毛闪闪发亮。
苏闲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他回头。
那个杂役还蹲在那里,望着桂花树,浑然不觉有人看她。
苏闲收回视线。
——有意思。
每次他来,她都在。
每次她来,那位前辈的耳朵就变粉。
每次她走,那位前辈的耳朵就恢复正常。
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苏闲往山下走,脚步依旧从容。
但他心里,已经记住了。
那个杂役。
必须弄清楚。
许晚棠蹲在廊下,望着桂花树发呆。
她没注意到苏闲走了。
她只是在想:这桂花今年开得真好,比去年还香。等会儿摘一袋,放师尊窗台上。她喜欢这个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旧手炉。
炉火早就熄了。
但她一直捧着。
两个月了。
边角磨得光滑发亮,缠枝莲纹被摸得有些模糊。
师尊送的那只。
她一直用着。
舍不得换。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师尊为什么一直用那只旧的?她送的那只,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了。师尊还是用着。舍不得换。
她没想下去。
因为殿门开了。
风念可站在门口,望着她。
许晚棠立刻站起来:“师尊!我、我还没扫地——我这就进去——”
风念可没有说话。
但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让出了门。
许晚棠愣了一下,然后抱着旧手炉,小跑着进了殿。
风念可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耳朵是粉色的。
一直没有褪。
许晚棠开始扫地。
沙沙沙。
从东窗扫到书案。
从书案扫到凭几边。
扫到风念可面前时,她停下。
抬起头。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许晚棠送的那只。
看着她。
许晚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师尊今天怎么一直看我?
我脸上有东西?
还是我刚才蹲在廊下的样子太傻了?
她低下头,继续扫地。
但她的内心已经开始飘:
师尊今天耳朵怎么又粉了……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粉着……
是高兴吗?
还是……
算了,关我什么事。
她高兴就好。
风念可的耳尖轻轻抖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
她说关我什么事。
风念可垂下眼。
她把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点。
——笨蛋。
许晚棠扫完地,放下扫帚。
走到茶案边,拎起茶壶。
往风念可的杯子里添了七分满。
然后退后一步。
“弟子告退。”
风念可看着她。
三息。
“……明日还来。”
许晚棠点头:“来。”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
“师尊。”
风念可抬头看她。
许晚棠挠挠头:“那个……今天桂花开得挺好的,我等会儿摘一袋,给您放窗台上。”
风念可的耳朵,又红了一度。
她没有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许晚棠笑了。
推开门,走出去。
风念可坐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东窗前。
拉开草帘。
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身影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走到桂花树下。
看着她踮起脚,摘桂花。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碰坏了花枝。
风念可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久到那道身影摘完桂花,抱着袋子,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久到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她低头。
看着手里的旧手炉。
炉盖上的缠枝莲纹,已经被她摸得有些模糊了。
边角磨得光滑发亮。
两个月了。
她送的。
她一直用着。
舍不得换。
风念可把手炉贴在心口。
耳尖的粉色,一直没有褪。
——她说“明日还来”。
——她说“给您放窗台上”。
——她说“关我什么事”。
但她在摘桂花。
她在想自己。
风念可的唇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弧度。
三千年了。
第一次有人记得她喜欢桂花。
第一次有人记得。
许晚棠抱着那袋桂花,走在山道上。
心里美滋滋的。
今天摘的桂花真好,又香又新鲜。师尊肯定喜欢。
她一边走一边想:
师尊今天耳朵一直粉着……
是因为那个散修吗?
她想了想那个散修。
白衣,温和,说话好听。
原著里……就是这个人。
但她随即摇摇头。
那是原著。
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师姐没被骗剑。
师尊也不会……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旧手炉。
两个月了。
师尊送的。
她一直用着。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尊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送手炉,送香囊,每天让她来扫地,每天说“明日还来”。
还有那两个月的桂花糕。
每天晚上。
风雨无阻。
许晚棠停下脚步。
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不明白。
她挠挠头,继续往前走。
算了,不想了。
反正明天还要去扫地。
到时候就知道了。
走到半山腰,她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剑。
林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