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禾转过身。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绝俗的脸,此刻竟有几分说不清的神色。

不是怒。

不是恼。

而是一种……奇怪的笑意。

“疏影,”她轻轻说,“你是要跟我动手?”

秦疏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中的剑。

“弟子今日,必须带他走。”

云禾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床边烛火燃尽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月光偏移了三分。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很好。”

她伸出手。

只是轻轻一招。

秦疏影手中的剑忽然脱手而出,飞入云禾掌中。

那是秦疏影的本命剑——霜寒。

跟随她百年,从未离手。

此刻却在云禾手中,像条死蛇一样安静。

“元婴巅峰和化神之间,”云禾把玩着那柄剑,语气平淡,“隔着的不止是一个境界。”

她抬头看向秦疏影。

“你知道隔的是什么吗?”

秦疏影没有说话。

“是生死。”

云禾轻轻一弹剑身。

霜寒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上出现一道细密的裂纹。

秦疏影脸色一变。

“师尊!”

云禾却已收手。

她把剑扔还给秦疏影,语气淡淡的:“今日我伤你的剑,是告诉你——有些东西,不是你能争的。”

秦疏影接住剑,低头看着那道裂纹。

那是她的本命剑,裂纹即是伤及根本。

要想修复,至少需要十年苦功。

她没有抬头。

“可弟子还是要带他走。”

云禾的目光微微一顿。

“你说什么?”

秦疏影终于抬起头。

她脸上依旧是那种清冷的神色,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弟子说,”她一字一句,“今夜弟子一定要带他走。”

云禾盯着她。

良久。

“为了他,”她轻声问,“你连命都不要?”

秦疏影没有回答。

可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云禾忽然沉默。

她看着秦疏影,就像看着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这样看过一个人。

一个永远不会回眸的人。

“好。”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你比你师父强。”

秦疏影一怔。

云禾却已经转过身,走向沈默。

她低头看着他。

“你倒是好福气。”她轻声说,“我这徒儿,从没对任何人动过心。今夜却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沈默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云禾看见那双眼睛里,依旧是那种说不清的平静。

她忽然有些烦躁。

烦躁得想毁掉什么东西。

“我可以放他走。”她说。

对云禾来说,沈默确实很珍贵,纯阴体质,世间罕有,拿来双修采补,抵得上多年苦修,可再珍贵,也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是满足欲望的玩物。

比不得秦疏影。

秦疏影是她一手提携的徒儿,是她看着从那个满眼戒备的小兽长成如今云隐山最年轻的女君。

秦疏影的剑道天赋,是百年一遇的奇才——不,不是百年,是三千年来云隐山最好的胚子。

化神可期。

甚至——

云禾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

甚至那传说中的大帝,也未必不能望一望。

她当然可以不顾秦疏影的阻拦,强行留下沈默。

可那样做,这个傻徒儿会做出什么事,她不敢赌。

所以——

她可以放他走。

但不是没有代价的。

秦疏影和沈默同时一愣。

“但是——”云禾拖长了声音,目光从秦疏影脸上缓缓移到沈默脸上,最后落在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距离上。

她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疏影,你方才说,你欠他一条命。”

秦疏影沉默。

“那好。”云禾慢条斯理地说,“今夜你可以带他走。但你要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秦疏影瞳孔微缩。

她太了解云禾了,这只老狐狸从不做亏本买卖

云禾却已经转向沈默。

“至于你,”她伸出手,指尖点住沈默的眉心。

“我要在你身上留一道印记。”

沈默没有动。

秦疏影却脸色大变:“师尊!”

“放心,”云禾头也不回,“不是要他的命,只是一道追踪印记,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他。”

“而且,”云禾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它还有一个用处,每当你和旁人亲近的时候,我都会知道。”

她看着沈默的眼睛。

“你愿意吗?”

沈默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顺的、贤惠的、毫无怨言的。

“愿意。”

云禾的指尖亮起一道幽光。

那光芒渗入沈默眉心,消失不见。

没有痛苦,没有异样。

只是眉心多了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朱砂点过。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

“若有人再在你身上留牙印,我会感应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知道,是留在了哪里,留了多深,留的时候,你是什么表情。”

沈默脸色瞬间惨白。

秦疏影猛地抬头:“师尊!”

“怎么?”云禾看向她,似笑非笑,“你不想让我知道?那你就别碰他。你能忍住吗?”

秦疏影说不出话。

云禾又看向沈默。

“你也是。”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欣赏着那张脸上终于出现的裂痕——那完美的、让人厌烦的面具,终于碎了一道口子。

有趣。

真有趣。

“你素来是个人尽可欺的软骨头,”云禾轻声道,“谁要你,你都给。我要,你给,疏影要,你给。可往后——”

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廓。

“往后你每次给的时候,我都知道。”

沈默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云禾退后一步,看着他掌心渗出的血,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她说,“你这样子,比方才那副死人脸顺眼多了。”

她挥了挥手。

“走吧。”

秦疏影没有动。

她看着云禾,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云禾迎着她的目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她说,“你恨我?”

秦疏影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神已经说了。

云禾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恨我也好。”她说,“恨我,总比怕我强。”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秦疏影快步上前,扶住沈默。

她低头看他,眼底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沈默没有看她。

他只是朝云禾微微欠身。

“多谢掌座。”

秦疏影将他护在身后,冷冷看着云禾。

“告辞。”

她扶着他,一步步走出大殿。

云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月色里。

很久很久。

直到风把老梅的花瓣吹落,落在她肩头。

她才轻轻开口。

“傻孩子,”她说,“你护不住他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冷月。

“这世上,没有人护得住他。”

云禾曾窥天机,为沈默过一卦。

他貌似孱弱,但那只是其表面现象,要知道,毁掉一个人并非仅仅依靠实力方可达成。

此子骨相异美,气质媚而不妖,身上的因果纠缠,连她都看不穿。

云禾自问不是贪色之人,可看他在那冰冷的皎月峰上,枯守七年,这心里,就像是有万蚁噬咬。

等清醒时,已经不知不觉陷进去,脱不了身了。

记忆回溯到千年前,那个血染红尘的画面。

也曾有一祸国殃民的美男,多少女修沉沦疯魔。

她迫不得已只能将其斩杀。

当年悲剧难道又要重演?

——

下山的路很长。

秦疏影一直扶着沈默,没有松手。

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踩雪的咯吱声。

走到半山腰,沈默忽然停下。

秦疏影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

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秦疏影这才发现,他在抖。

从方才到现在,他一直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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