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上帝温柔地抚平了所有褶皱,海面平静得如同一块打磨光滑的深蓝色丝绒,连微风都吝啬驻足,只有渔船的螺旋桨划破水面,留下一道细长而缓慢消散的水痕,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这艘名为“信鸥丸”的船只,算不上什么专业远洋捕捞船。
船体宽大却略显笨重,船身斑驳的油漆下,还能隐约看到昔日作为轮渡时的轮廓————它是被日本一家不知名渔业公司低价收购后、改造而成的中等规模船只,甲板上堆放着装满渔获的木箱,鱼虾的咸鲜味混着海水的清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是丰收的味道。
此时的甲板上,早已是一片喧闹的海洋,与海面的静谧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将近二十名船员正在举办庆祝大获而归的宴会,这些劳工们光着黝黑的臂膀,手里举着玻璃酒瓶,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浸湿了胸前的工装;
他们全都围坐在临时拼凑的木板旁,手里攥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鱼块,大口吞咽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玩笑话。
随着兴致上来,便借着酒劲、扯着嗓子唱起了不成调的日本民谣,歌声混杂着笑声与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甚至还有偶尔的哄闹声,顺着风飘向远方。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旷日已久的捕捞,船舱里的渔获早已堆得满满当当,此刻正朝着日本本土的方向航行。
加之今日天气绝佳,无风无浪,连一向严肃的船长都心血来潮,提议在甲板上开一场临时宴会,犒劳连日来辛苦的船员们。
他们都是被还算优厚薪酬吸引而来的非正式社员,顶多有几个此前干过几票的熟面孔。
没人去深究这场捕捞的海域是否合规,也没人敢询问这艘改造船是否具备合法的远洋捕捞资格,更没人提及航行路线中那些刻意避开监管的偏僻海域————在丰厚的渔获和即将到手的报酬面前,这些统统都是琐事,所有的疲惫也暂时被喧闹和酒意掩盖了。
喧闹声顺着通风口钻进船舱内部,与厨房的沉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厨房位于船只靠近船尾的位置,空间不算宽敞,空气中混杂着油烟味、饭菜的香气和未清洗的餐具的油腻味。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抽油烟机低沉的运转声,以及水流冲刷餐具的哗哗声。
一位年迈的厨师正靠在厨房角落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愈发沧桑。
他头发早已全白,梳得整齐却难掩凌乱,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
眼神锐利而浑浊,鼻梁高挺,嘴角线条硬朗,哪怕只是随意地靠着,周身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质————那是一种历经风浪、见过血光的压迫感,像极了那些金盆洗手、隐于市井的曾经也叱咤风云过的道上传说人物(确信)。
没人知道他的过去,船员们只知道他做饭手艺极好,以及话少,脾气却算不上好。
他已经在厨房里连轴转了整整四个小时,从准备食材、处理渔获,到烹饪出一大桌供二十人享用的饭菜,全程只有他一个人忙活。
此刻宴会正酣,甲板上的喧闹还在不断传来,那些船员们醉酒耍疯的笑声、呼喊声,落在老厨师耳朵里,只剩下满心的烦躁。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缓缓吐出,眉头紧紧皱起,嘴里低声咒骂着,语气里满是不满和疲惫:
“这群混蛋,一个个只会吃只会闹,老子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倒好,喝得酩酊大醉,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他一边骂,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要不是为了那点钱,谁愿意伺候你们这群祖宗,等着吧,等靠了岸,老子亲自把你们一个个从甲板上踹下去。”
咒骂声渐渐平息,老厨师又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他缓缓扭过头,目光落在洗碗池前的一道背影上,周身的凛冽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慈爱,像极了爷爷看着自家孙女时的温柔。
声音放得极低,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嘿,小姑娘,别忙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洗碗池前的身影顿了顿,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白发少女。
身形纤细的她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工装,衣摆空荡荡地垂着,更衬得当事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白发如月光凝就,丝滑柔软地披在肩头,长度及腰,发尾泛着淡淡的银辉,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简简单单一个背影,似乎就能断定并非普通人(确信)。
而这会儿,身份不明(并非不明)的少女正低着头,认真地清洗着堆积如山的餐具,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碟,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
“剩下的善后,我来做就好。”老厨师的声音依旧温柔,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宠溺,“妳忙了一整天,也累了,早点去休息。”
顿了顿,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况且......妳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吧?”
闻言,白发少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她的外表看起来不过是初中生的模样,却有着远超年龄的精致五官。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五官的轮廓与线条纤细而柔和,眼睫纤长浓密,垂落时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像极了一位公主。
————最令人惊艳的是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像熔铸的红宝石,澄清澈中带着一丝灵动的狡黠。
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高贵气质,那是被刻在骨子里的矜贵,是自幼养尊处优沉淀下来的气场,哪怕穿着粗糙的工装、身处油污的厨房,也与这艘充满粗粝气息的渔船上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这样的人出现在这种船上,分明透着一丝古怪与违和。
“哼哼,老爷子,我可是不会客气的喔?”
白发少女对着老厨师做了一个鬼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声音清脆,带着一丝稚气未脱的俏皮:
“噢耶,下班咯~!”
说完,她拿起旁边的毛巾,匆匆擦干手上的水珠,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新手洗碗工,转身就要往厨房外走。
“等等。”
老厨师连忙叫住了她,指了指旁边的高压锅,语气又软了几分。
“锅里有我特意给妳留的鱼汤和饭菜,熬了很久,趁热端去吃......总比那些酒桌上的残羹剩饭要有营养许多。”
白发少女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就灵动的眸子像是盛满了星光,她高举起双手,开心地欢呼起来:
“太好了!谢谢老爷子!”
语毕,她快步走到高压锅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鱼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厨房的油腻味。
她找了一个干净的餐盘,将鱼汤和饭菜小心翼翼地盛好,端在手里,对着老厨师又笑了笑,才转身快步走出了厨房。
“哼哼哼~♪”
渔船内部的通道狭窄而昏暗,墙壁上的灯泡发出微弱的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通道两侧分布着几个狭小的房间,那是船员们的住处,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杂乱地堆放着衣物和杂物,偶尔能听到房间里传来的鼾声和呓语。
白发少女————闻人晓东,或者说是“天子”,端着餐盘,脚步轻快地沿着通道往前走。
从靠近船尾的厨房一路朝着船头的方向走去,通道里的喧闹声渐渐减弱,最后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快走到船头位置,通道的尽头有一扇简陋的木门。
门板上还沾着灰尘和污渍,看起来很久没有被打理过,这就是这艘渔船上的人特意为她清理出来的临时住处————一间杂物间。
“我回来了唷~!”
闻人晓东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间狭小得可怜,只能勉强容纳一张小床和一个破旧的柜子,角落里还堆积着不少没清理干净的杂物......有废弃的渔网、破损的木箱,还有一些说不清用途的零碎物件,显得乱糟糟的。
她反手关上房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按下开关,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房间的角落,随后熟练地点亮了房间里唯一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将这个狭小的空间笼罩,多了一丝暖意。
闻人晓东端着餐盘,走到房间一角的小床前。
那张床很简陋,床垫薄薄的,铺着一层干净的布,与周围的杂乱格格不入。
她将餐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破旧柜子上,然后弯下腰,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用类似哄小孩的语气,轻声说道: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唷。”
话音落下,床上的人没有丝毫动静,连一丝微弱的颤动都没有————那是个濒死的男人。
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外貌尚带着未脱的青涩(迫真),看起来不过刚成年的模样,却早已没了少年人的鲜活气......只见他浑身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脸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色,连唇瓣都没有半点血色。
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被子下的身体轮廓单薄得吓人,多处缠绕着泛黄的绷带,绷带边缘还沁着淡淡的血迹————那是仅做了基础处理的伤口,狰狞地潜伏在衣物之下。
他没有睁眼,亦没有呼吸起伏的痕迹,若非少女指尖能触到他颈间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具早已失去生机的躯体。
如此近乎植物人的状态,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反应,既不能回应少女的呼唤,也无法自主活动,连吞咽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下一秒,那微弱的生命体征就会彻底消散。
“唉......”
闻人晓东浅浅叹了口气,眼底的狡黠褪去,只剩下全然的温柔与耐心。
她放下手中的餐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拂过对方额前凌乱的黑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笨蛋欧尼酱,我知道你听不见,但该吃饭了,不然身体会更差的。”
她轻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空气里,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紧接着,双手穿过少年的腋下,微微用力,将他从床上搀扶起来......当事人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闻人晓东单薄的肩膀上,让身形娇小的她有些吃力,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闻人晓东咬着下唇,一点点调整姿势,将自己口中的“欧尼酱”(迫真)半靠在床头,又找了一个破旧的枕头垫在他的背后,确保他能稍微舒服一些————这一连串的动作,她做得熟练而流畅,显然这几日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做好这一切,闻人晓东才端过餐盘,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鱼汤,先放在自己嘴边吹了又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少年的唇边。
她轻轻撬开任桓之紧抿的嘴唇,将鱼汤缓缓送进去,可刚送进去一小口,鱼汤就顺着这位病患的嘴角滑落,浸湿了胸前的布料。
闻人晓东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拿出干净的毛巾,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污渍,又重新舀了一勺,放慢速度,一点点往他嘴里送,一边送一边轻声哄着:
“......慢点喝,不着急,还有很多呢......”
这样的喂食,比她在厨房帮老厨师处理十斤渔获还要费力。
一勺鱼汤,往往要反复尝试好几次才能让对方勉强咽下一口,一顿饭下来,闻人晓东的胳膊往往酸得抬不起来。
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任桓之的手背上......可她的眼神里始终没有丝毫抱怨,只有温柔的执着(确信)。
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将餐盘里的鱼汤和饭菜喂完。
而这位生命力已经风中残烛的黑道少主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双眼紧闭,没有呈现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喂食只是闻人晓东一个人的独角戏。
喂食完毕,闻人晓东将餐盘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任桓之放平,盖好被子。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过多的地方,才松了口气,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吃饭,吃饭......”
她端起自己没来得及吃的餐盘,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寻求安全感的小猫。
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但还残留着一丝余温,闻人晓东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透过狭小的窗户落在外面平静的海面上。
夜色已经悄悄降临,海面被夜色染成了深黑色,只有远处零星的星光洒在海面上,泛着微弱的光点。
海风带着淡淡的咸意、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拂动她柔软的白发。
咀嚼着嘴里微凉的饭菜,这位闻人家继承人的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不久前那场如同噩梦般的【贪狼岛】大战————现在回想起来,两人能被这艘偷捕渔船救上来,简直是奇迹。
那些粉色的变异(确信)海豚虽然善解人意,指望它们托着自己一路漂洋过海,始终太过天方夜谭......可上天最终没忍心瞧着闻人晓东命丧于此。
像极了冒险灾难片的happy end,两人得到了偶然路过的船只的营救......至于是否存在这是艘类似海盗船的危险玩意的概率,则是在获救之后才有余裕去思考的内容。
这艘船上全是日本人,船员们一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浑身都透着黑道分子的气息,当时闻人晓东确实认为自己和任桓之,怕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可幸运的是,写作“黑道”,读作“侠义”————看似人均手里捏着十数件命案(迫真)的可怖外表下,意外隐藏着一颗善良的心。
从小被当做偌大家族未来的接班人培养,熟读《帝王心术》(继续迫真)的堂堂“天子”自然不可能缺乏识人之术,短暂的相处后,那颗悬着的心最终平稳落下。
同理可知,自幼接受英才教育的闻人晓东,其日语能力谈不上烂熟于心,勉强和船员们沟通还是做得到的。
被救上来的之后,当面对来自船员们的盘问时,看着奄奄一息的任桓之,闻人家的继承人竟然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扯了个谎————她说自己是一个逃婚的少女,和恋人一起逃离家族,却在海上遭遇了风浪。
船只失事,恋人也因此受了重伤。
她本来以为,这样离谱的谎言根本瞒不过这些看起来精明干练的船员,可没想到,这些粗粝的男人居然全盘接受,且表现出对她充满了同情的一面......后来闻人晓东才知道,这艘船上的很多船员,年轻时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要么是为了没有勇气去打爆接亲队伍的婚车车轴、只能眼睁睁目睹着心上人嫁入豪门,要么是为了不愿接受家里老古板的摆布、不愿意继承早就过时的家业,想要追求自己的生活,跑到外面四处流浪......所以对她的“逃婚”经历格外感同身受。
他们不仅没有为难这位落难的“公主”,还主动腾出了这间杂物间供她和任桓之暂时居住。船上随行的医护人员,也立刻对濒死的任桓之进行了基础治疗,清洗伤口、包扎、注射抗生素,尽最大的努力,堪堪保住了他的性命。
————任桓之的命,确实硬得惊人。
明明已经重伤濒死,连医护人员都表示希望渺茫,可他却凭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硬生生扛了过来......虽然依旧处于近乎植物人的状态,无法说话,也不清楚精神层面是否会跌落回幼童水准,却至少保住了性命......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这些船员,也用他们独特的方式,给予了她最大的帮助————他们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说话也粗声粗气,动辄就骂人,可骨子里却都是些热心肠的人,带着黑道分子特有的侠义之情。
为了答谢这些船员的恩情,闻人晓东主动提出要在船上帮忙干些杂物。
船员们看着她娇小的身形,又得知她“逃婚”前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都纷纷拒绝,义正言辞地表示渔船上的重活体力活,不适合她这样柔弱的女生来做。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老厨师突然开口了,他瞥了闻人晓东一眼,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我每天忙得要死,刚好缺个帮手,妳要是真心想要‘报恩’,就来厨房打下手吧......不用干重活,洗洗碗、切切菜就好。”
就这样,闻人晓东开始了在厨房帮忙的日子。
说实话,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粗活。
刚开始的时候,难免笨手笨脚,类似切菜切到手、洗碗洗不干净,甚至分不清微波炉与烤炉的功能区分,自然是“家常便饭”,因此经常会挨老厨师的骂。
可“天子”没有丝毫抱怨,也没有摆出闻人家大小姐的架子,而是认认真真地学习,一点点适应————就连她自己也没预想到,【见武】的体质居然也能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所以没过几天,她就已经能熟练地完成厨房的各项杂活。
切菜的手法越来越熟练,洗碗也越来越麻利......甚至还能帮老厨师打下手,做一些简单的饭菜,渐渐博得了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头的好感。
除此之外,老厨师虽然脾气不好,话也少,却格外照顾她,总是会特意给她留一份热腾腾的饭菜。
在闻人晓东累的时候,也会主动让她去休息,就像对待自己的孙女一样。
而其他船员,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懂事能干、又没有大小姐架子的白发少女,平时总会主动给她送一些吃的。
在她照顾任桓之遇到困难的时候,也会主动搭把手,那些原本粗声粗气的咒骂,渐渐变成了温柔的叮嘱。
而在船上的这些日子,闻人晓东最关心的,就是如何带着任桓之回到东木市,接受更好的治疗。
她曾找过船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可同样年迈的船长却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歉意:
“闻人桑,不是我们不帮妳,你也知道,我们这艘船是偷捕船,没有合法的远洋捕捞资格,一直在偏僻的航线上航行,不敢靠近正规的港口,更不敢进入中国的领海......一旦被发现,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
船长顿了顿,又继续承诺道:
“我们最多只能把你们带回日本本土,在我们自己港口把你们放下,剩下的,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闻人晓东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理解船长的难处。
她知道这些船员已经帮了她很多,她不能再得寸进尺。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船员们得知她的顾虑后,又主动伸出了援手。
他们私下里凑了一些钱,递给闻人晓东,表示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帮她和重伤的“恋人”度过最困难的时期......船长还特意给她介绍了一个熟人开的老旧温泉旅馆,说只要她报上“东の”渔业公司的名字,就能靠着人情面子,免费居住一段时间。
除此之外,他们还介绍了一位能力很强的黑医。
虽然没有正式的行医执照,可医术却十分高明,拥有超过六十年的行医经验,道上的白痴们但凡是挨枪子,往他的地下诊所去报道准能捡回一条命。
还说只要报上他们的名字,出诊费就能酌情减免,以此希望能帮任桓之早日恢复健康。
“小姑娘,我们能帮妳的就只有这些了。”
老厨师当时拍着她的肩膀,语气难得温柔。
“以后,你们是要留在日本,还是想办法攒钱回中国,就全看妳自己的抉择了......记住,实在不行的话,干脆就跑回家主动承认错误。”
年轻气盛固然无可厚非,但保住一条命总归是最重要的。
“好、好的......”
————总而言之,真是一群充满“侠义”的好人呐!
“总觉得,不回东木也不错的样子......前提是......能够好起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海风也越来越大,吹动着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
闻人晓东不知不觉靠在床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或许是梦到了自己还在闻人家的宅邸里邀请追随者们举办茶会的日子,或许是梦到了任桓之醒来的样子......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娇小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坚定————那份沉稳,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勇气。
“呀啊......!”
不知过了多久,闻人晓东猛地惊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神里还有些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杂物间,是在任桓之的床边,她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床上依旧毫无动静的任桓之,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
“哎呀,怎么一不小心就睡着了......时间也确实不早了,该洗漱就寝了,不然明天又要被老爷子骂了。”
闻人晓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疲惫依旧没有散去,可眼神却变得清醒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帮任桓之掖了掖被子,确认他没有着凉,才转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通道里的喧闹声已经消失了,船员们应该都已经睡着了,只剩下微弱的灯,照亮着狭窄的通道。
偶尔能听到几声此起彼伏的鼾声,周围格外安静。
没过多久,闻人晓东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盆回来了。
木盆里装着温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这是她从厨房打来的热水,每天晚上,她都会帮任桓之擦一遍身子,保持身体的清洁,防止伤口感染。
她轻轻关上门,将木盆放在床边的地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动作轻柔地褪去任桓之身上的衣物,露出了他身上狰狞的伤口。
那些伤口虽然已经做了基础处理,却依旧触目惊心,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微微渗血,看得她心里一阵刺痛。
闻人晓东拿起毛巾,蘸了蘸温水,拧干后,小心翼翼地帮任桓之擦拭着身体。
从脸颊到脖颈,从手臂到胸口,再到双腿,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不像话,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他。
“嘿嘿,伊娃,妳看,我现在越来越能干了......放在以前,妳根本无法想象有朝一日我卖力刷碗的场景吧?结果我现在不仅能在厨房帮忙,还能照顾起别人来啦。”
她一边擦拭着,一边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种桥段好像还蛮浪漫的?就像电视剧里经常演的那样,女主角照顾重伤的男主角,然后男主角醒来,两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哎呀,算了算了,万一被‘鸦眼’那个家伙逮住了,保不齐又是一顿闹腾。”
————会不会已经是处于玩火自焚的阶段了?
“真可怕,疯女人的追杀......现在可没有人能够保护我......”
她一边如此自言自语,一边继续帮任桓之擦拭着身体,动作依旧温柔而耐心。
擦完身子后,闻人晓东小心翼翼地帮他重新穿上干净的衣物,盖好被子,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绷带,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松了口气。
“呼啊......”
闻人晓东弯下腰,轻轻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任桓之的额前,感受着他身上微弱的体温,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誓言,清晰地落在空气里,也落在了他的耳边:
“呐,欧尼酱,我不管你能不能听到,我都要告诉你,就算你永远都醒不过来,就算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废人,我也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
以闻人家的名义,以“天子”闻人晓东的名义......
“不,不对......”
是以————澹台镜花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