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算急,却密得像有人在云层上抖开了一张浸了水的纱网,细针似的雨丝斜斜扎下来,打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汇成蜿蜒的水痕,把外面的停机坪晕成一片模糊的青灰。
停机坪上的波音787还在散热,引擎的余温把落在机身上的雨丝瞬间蒸成白雾,又很快被冷风打散,和天边的阴云连成一团,分不清哪里是雾,哪里是雨。
塔台的红灯在灰幕里一闪一灭,像濒死者的脉搏,远处的东京湾彻底失了轮廓,只有几艘货轮的鸣笛声穿过雨雾飘过来,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一月的东京本就冷得刺骨,这场阴雨更把寒气揉成了细沙,钻进每一处缝隙里,即便航站楼的中央空调开到了26度,推开门时依旧能感觉到一股带着海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瞬间浇灭一半室内的暖意。
————航站楼内部是另一个世界,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冷白色的LED灯嵌在穹顶的钢架上,光线硬得像冰,把宽敞的大厅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进任何人眼底的疲惫。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往来人群的影子,行李箱滚轮滚动的“咕噜”声此起彼伏,和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多语种播报、人群的嘈杂、咖啡座的咖啡机研磨声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烦躁的白噪音。
人流是永远不停歇的潮水————穿深色大衣的日本人步履匆匆,手里攥着折叠伞,眉头紧锁地对着手机屏幕,嘴里蹦出语速极快的抱怨,大多是骂这鬼天气耽误了行程;
金发碧眼的欧美游客背着硕大的登山包,脖子上挂着相机,一脸茫然地围着指示牌打转,手指笨拙地按着翻译软件,偶尔拉住穿制服的地勤,用生硬的日语夹杂着英语问路;
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即便刚下飞机,皮鞋依旧锃亮,他们一边快步走向出口,一边对着手机低声汇报工作,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急切;
还有些结伴而行的留学生,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免税店的购物袋,说说笑笑地讨论着回国的行程,声音清脆,却很快被淹没在人潮里。
免税店的橱窗亮得刺眼,里面摆着琳琅满目的化妆品、手表和电子产品,导购员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挂着标准到僵硬的笑容,对着路过的游客频频招手。
咖啡座里坐满了人,氤氲的热气从马克杯里冒出来,模糊了人们的表情,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盯着电脑屏幕敲字,还有人望着窗外的阴雨发怔......每个人都被困在这座空港里,短暂交汇,又各自奔赴不同的远方。
假设,假设来自阴雨天空的雨水能够穿透穹顶、并顺着穹底之下的钢架缓缓滴落,随后迅速蒸发成水汽、水雾,荡漾着、朦胧着穿过交错的人潮,越过闪烁的指示牌,避开那些行色匆匆的脚步,最终在国际到达口的一处阴影里定格成一片虚无。
————而这滴雨水的生命终点正站着一位游客。
“白马”她刚刚走出海关。
银色的28寸行李箱被拉到最高,拉杆被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
这名本质苦命打工人(确信)的JK的身材纤细得有些过分,即便裹在一件过膝的米白色羽绒服里,依旧能清晰地勾勒出柔和的腰线————不是那种干瘪的纤细,而是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枝,哪怕裹着厚雪,也藏不住骨子里的柔韧与玲珑。
羽绒服的面料是哑光的,一瞧就非常名贵。
帽子上的貉子毛边柔软蓬松,被她轻轻拢在颈侧,雪白的毛絮衬得她的肤色愈发苍白,像上好的羊脂玉,近乎透明。
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绕了两圈,把大半张脸都埋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同时那也是一双极美的眼。
眼型是偏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慵懒......瞳孔却是极浅的冰蓝色,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清澈,却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睫毛很长,浓密卷曲,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少女的头发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染出来的、带着人工痕迹的浅金,而是纯粹的、像初雪落在枝头的白。
长发被简单地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束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落,被航站楼的暖风吹得轻轻晃动,发梢刚好落在羽绒服的领口,柔顺得能反光。
“白马”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米白色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的额头,却恰好露出光洁流畅的下颌线,从耳际一直延伸到下巴,尖而不锐,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脚上则穿着一双黑色的加绒厚底靴。
靴筒高及小腿肚,麂皮的材质吸光,鞋面上点缀着几颗银色的金属铆钉,不张扬,却添了几分凌厉。
厚底的设计让她原本就不算矮的身高又拔高了几分,却依旧难掩她身形的苗条。
走在路上,像一株被狂风卷到异乡的白色山茶,在灰雨与喧嚣中独自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这是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注定会被目光追随的人。
即便“白马”刻意压低帽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在人潮涌动的羽田机场,依旧有不少人下意识地朝她看来。
有人是被她那头醒目的白发吸引,有人是被她纤细却极具线条感的身材打动,还有人,是被她身上那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所吸引————那是一种见过太多黑暗后沉淀下来的冷漠(确信),像一层薄冰,裹在柔软的内里外面,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呼,好冷......”
“白马”的指尖微凉,刚走出海关时,室外的寒气顺着袖口钻进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滴滴滴......滴滴滴......”
她还没来得及适应东京的温度,口袋里的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
震动的频率很快,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意味,在安静的口袋里格外突兀,像一只焦躁不安的小兽,拼命想要撞出来。
“......”
“白马”没有第一时间掏出来,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羽绒服的口袋上。
手机屏幕的光亮透过厚实的面料隐约透出,映出来电显示的轮廓————哪怕不看,她也知道是谁。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来电人姓名————卢笋。
名字旁边还跟着一个张牙舞爪的红色小龙表情,那是对方当初死缠烂打让她设置的,说这样才能在一堆联系人里一眼找到自己,语气里的霸道,和她平日里的模样一模一样......可实际上自己联系簿上就只有她的存在而已(附注:没有其他朋友说是)。
总而言之,“白马”的目光落在“卢笋”两个字上,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瞬间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浅淡的眉峰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这份醍醐味就像被石子投中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没有接电话,只是任由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的“卢笋”两个字越来越亮,像一道刺眼的光,扎得她眼睛生疼。
身边的人潮依旧在流动,有人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风,吹得她颈侧的貉子毛边轻轻晃动,有人不小心撞到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德语版),“白马”也只是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像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叮————!”
机场的广播里又响起了日语播报,说飞往札幌的航班即将登机,声音甜腻,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机械感。
而“白马”的思绪,却“恰到好处”地在这一刻被拉回了数日前————
【1月12日】
东木市的一月,竟比东京更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人直抽气。
“您好,我来探病......对,有预约......”
“白马”赶到医院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自从前一次偷溜外出、遭遇疑似非常不得了的敌人的袭击,病房就被加强了安保力量。
“白马”自己也确实知悉“那个人”被证实本质不好惹(确信)的妹妹采取了程度可以称之为过激、乃至于过分的看管(监视),就连自己这种熟人想要探访都需要面临非常麻烦的手续,而惯例在在住院部大楼的前台登记完毕后,瞄了几眼人群里隐匿得很好的便衣保镖,“白马”自认为不论几遍都无法习惯如此氛围。
————尤其是如今值守在VIP病房门前的那位保镖带来的慑人压迫感。
“......”
金发碧眼,典型的斯拉夫人样貌。
身高明显超过2米,体重目测接近130公斤......哪来的金刚芭比?
但绝非虚胖臃肿,而是肌肉紧实、线条遒劲的狂野大猩猩(继续确信),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扎实的力量感。
将浅金的长发利落束起,衬得五官深邃冷硬,冰蓝眼眸沉静无波,不见张扬戾气,却自带冷冽威严。
肩背宽阔,身形雄浑,沉稳干练的气质如同横亘的乌拉尔山脉,厚重、巍峨、不可撼动。
这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就那样静静伫立在门口,不言不动,却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守着门内的尊贵之人(?)。
周身萦绕着绝顶高手独有的凛冽气场,沉默间便透着生人勿近的狠厉与威慑,只一眼便让人从心底生出敬畏与畏惧,深知这是个绝不好惹、深不可测的顶尖强者。
“妳好......”
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招呼。
“白马”同时在内心嘟囔着前一次来见到的还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考虑到彼此都是独自值守的性质,想来也不能以常识来对待。
“......”
特意被派遣来的神秘高手仅作微微颔首的反应,似是默许了“白马”的放行。
又下意识地道了句“打搅了”,“白马”正式空着手前来探病————那间VIP病房,宽敞得过分,却也冷清得过分。
色的墙壁,米色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旁摆着一张米色的沙发,沙发旁边是一个原木色的茶几,上面放着新鲜的水果和一束早已枯萎的香槟玫瑰。
病床是电动的,躺在上面可以随意调节角度。
独立的卫生间里装着恒温热水器,洗漱用品都是进口的高档货......可这一切,都掩盖不了这是一间“牢笼”的事实。
推开门的时候,超豪华VIP病房的主人————“红龙”,正半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似乎是在刷短视频。
屏幕内不间断传来婴儿嬉戏撒欢的声音,那么,估计有可能是育儿vlog?
“红龙”眉头舒展,边刷边笑,那头标志性的红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如此乐不可支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心怀某种焦急的人......她本来也不是那种性格。
这个身材高挑的红发御姐(确信),身高将近一米八,比“白马”还要高出许多。
五官极其明艳,眼是“俗套”的桃花眼,瞳孔是深邃的酒红色,像淬了红酒的玛瑙,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平日里总是涂着复古的红丝绒口红,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桀骜与张扬,是那种典型的“坏女人”(强调)。
美艳、强势,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却又偏偏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唷,我的小宝贝来了~♪”
“红龙”听到动静,便合上了消遣无聊时光用的平板。
她不可能对来访者感到意外,惯例端着一副轻佻的态度,在邀请“白马”随意落座之前,重点揶揄了一句“探病的慰问品呢”。
“有事说事。”
明明只是个JK,言行举止却像极了拥有超过十年的社畜经验,“白马”选择直来直往,公事公办,而病床上的“红龙”也干脆开门见山。
“确实,我俩之间没必要任何的虚情假意......帮我去搜救一下任桓之呗~♫”
————果然是这种发展。
“......”
“白马”反手关上了门,顺手接下了围巾放在病房的茶几上。
“搜救......真是个令人颇感不安的用词。”
屁嘞,那种人的死活谁爱在乎谁去尽情烦恼吧!
一边佯装思考,“白马”一边毫不客气地从VIP病房配备的小冰箱里取出一罐黑咖啡。
“我依稀记得那家伙好像是跑去......叫什么岛来着?”
“贪狼岛。”
“红龙”体贴地提醒补充,同时将一台手机朝“白马”丢了过来。
“我本来也想陪着一块去、也努力踊跃参赛选拔了,可惜输给了心肠太黑的黑幕......妳倒是说说理,哪有可能发生抽签人选恰好就是原本预定的陪同者的道理呢?”
这要是背后没有谁做手脚,老娘名字倒着写!
“笋卢女士,请讲重点。”
“白马”浅抿了口咖啡,无意识把玩起镶着玻璃钻石的手机。
“我的时间很宝贵,所以那家伙发生了什么......让我猜猜,是被卷入了某种不得了的阴谋危机里?”
揉捏着眉心佯装回忆,记性不差的“白马”接着阐述道:
“事实很清晰明朗,那次邀请本来就无限等同于一场鸿门宴......结果还屁颠屁颠赶过去的人注定没有任何智商,死掉了也是符合‘优胜劣汰’的法则。”
“抹黑得真过分呢?”“红龙”也佯装生气,“请不要诋毁一个抱着救人目的而牺牲的善良的男人......如何?”
不等“白马”反唇相讥,“红龙”继续补充道:
“据传目前下落不明的‘天子’殿下正是被绑架到了那座岛上......我虽然不是很待见那种性格臭屁的小鬼,但不讨厌她的钱。”
还有闻人家其余几位身份重要的直系血脉也是相同的境遇。
————这都是万俟家背地里的坏勾当。
“据说,他还是为了拯救自己的朋友......所以绝对不是不加思考就接受了邀请,本质是被迫勇闯龙潭虎穴~!”
“夸够了没?”
“白马”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贪狼岛】啊......新闻说是岛上堆积的化工产品发生了爆炸,目前【贪狼】中学的学生以及岛上全体校职工都得到了安全疏散......如此看来,源头多半就是一场恶战。”
“是几乎卷入了全部势力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终极一战才对。”“红龙”善意地提醒道,“我的人脉告诉我,闻人家的家主也参战了,并且身负重伤。”
依我之见,东木市的牌局要重新洗牌了。
“具体的细节我也懒得了解,于是呢?那家伙死了没?”
“喂,一开始都强调了是委托妳去搜救,所以别随便诅咒别人好吧!”
“所以详细情况呢?不会还滞留在那座岛上吧?”
话说如今那座岛的什么情况?“白马”暗自琢磨四大家族是否联手封锁了消息。
“我的人脉告诉我......据说是掉进了海里。”
犹豫了片刻,“红龙”这才缓缓吐露出下一句描述:
“......生死不明。”
“好啊,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喂,差不多得了。”
“红龙”再度佯装生气,同时做了个隔着老远高举手臂、作势要揍“白马”的动作。
“打开手机,翻看相册前几张照片......不要翻看别的地方,听懂了没?”
“切,摆着臭美姿势的自拍照只会污染我的眼球。”
冷哼一声后,“白马”操作解锁屏幕。
她按着指示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的内容很简单,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监控画面很暗,只能看到一个不高不矮的中等身材的身影。
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黑色帽子,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背对浙江监控视角导致无法不清正脸,但......乍看之下,背影和任桓之高度确实相似。
右上角的监控时间是三天前,地点是东京涩谷区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
继续往下翻,其余照片都是些类似的背影角度的照片,看来委托对象的水平有待提高。
“虽然那个小鬼......任桓之绝对有问题的妹妹,想要瞒着我,但老娘何许人也?我可是能看见未来的女人!那就自然不可能被当下的迷雾所蒙蔽视野!”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红龙”摆了个张牙舞爪的姿势。
“那几天负责在病房前值岗的看守门有所骚动,虽然很快就平息了下来,但老娘还是凭借对蛛丝马迹的分析、判断出有意外状况......最核心的铁证,即是原本每天都要来探望两、三趟的那个小鬼在接听到来自下属的附耳后突然露出无比惊慌的表情,随后以家事缠身为由匆匆离开,并且往后数日都不见踪影......能让那种往好了说是少年老成、低情商一点就是强行装成熟的兄控表现出如此焦急,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连带着也急躁起来————在这份心情的趋势之下,我动用了能找到的全部人脉,想要打听【贪狼岛】的事宜。”
也是在那时候,得知了【贪狼岛】爆炸已经是发生在数日之前的大事件。
万俟家与闻人家......不,是囊括整个东木市的所有势力,都被牵扯进其中,且伤亡惨重。
很符合那家伙倒霉蛋的体质吧?
“于是......妳就担心任桓之也会出事?”
“那还用说?他可是孩子他爸!”
“红龙”突然不分场合地叉腰作得意洋洋状。
“......”
“哼哼哼,所以,妳想想看,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我没理由还能继续沉得住气吧?”
首先,第一要务就是尽快确认生死,以及具体下落。
任桓之最后被目击的地方是被炸得四分五裂之前的【贪狼岛】的码头,据传当时是在和强大得无法战胜的敌人展开生死鏖战......那时候,他就已经是濒死状态了。
“总之,我很担心那家伙。”
————此乃肺腑之言。
“哪怕早一秒都好,我想知道他目前究竟怎样了......”
钱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能提供情报,哐哐往下砸。
而最后的收获,就是此刻呈现在“白马”眼前的监控照片。
无法与掌握莫大能量的各大家族相提并论,这已经是“红龙”能够做到的极限。
“就凭这个?”
“白马”扭过头反问,言外之意即是————就凭这些,就能断定那家伙还活着?
根本就没有拍到正脸,无法确认是否为一场误会。
“没错,就凭这些。”
迎上了“白马”质问的,是“红龙”填塞满了坚信的眼神。
“我的直觉告诉我,监控照片里的人就是任桓之。”
“......”
好吧,已经堕落成了一个标准的恋爱脑了。
“白马”对此无话可说,也懒得辩解,索性就依着她对羁绊的执拗。
“但是,话又说回来,怎么就从【贪狼岛】跑到千里之外的日本去了......那家伙也想主演奇妙之旅吗?”
“目前最合理的推测就是坠海随着洋流一路漂到了日本远海,结果幸运地被路过的渔船给救了上来,最后流落到了异国他乡。”
很常见的影视作品桥段,难道不是吗?
“白马”闻言不置可否,她追问道:“情报来源是......?”
“......哼!”不知为何面露冷色,“要不是突然联络不上‘鸦眼’,否则拜托谁也不会去委托‘鼠王’那个废物!”
“......”
也对,哪怕用排除法来选,也就只有那个唯一的人选。
“先假设照片里的男人就是他好了......看着也像是能自由行动的样子,初步推测并没有被监禁,考虑到能去便利店买东西,应该不至于缺钱到买不起归国机票的地步......”
最坏的可能性,也就是处在打工赚钱的现状。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联系妳?”
“喂!”“红龙”闻言当即怒拍了一下床铺,“妳是在故意戳我伤口吗!?”
“......呵呵。”
穿插了一段闺蜜间喜闻乐见(迫真)的斗嘴环节。
余怒未消(继续迫真)的“红龙”轻咳数下,继续开口道:
“总之,这就是我需要妳去具体确认的内容了。”
“......!”
来了。
“白马”身躯一震,刹那间眉间锁紧。
————终于图穷匕见了。
“妳该不会想让我专程跑一趟日本、前去确认那家伙的生死吧?”
抢在“红龙”开口之前,“白马”占据了先机。
她立即锐评道:
“妳又不是不知道,这种模糊的情报可信度有多低......东木市和东京,隔着几百公里,任桓之只是个普通人(迫真),不是什么身手卓绝的高手,他能在【贪狼岛】的混战里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光凭一句直觉,或者‘我觉得就是’,可构不成说服力。”
言外之意,即是“白马”抵触注定徒劳无功的白跑一趟。
或者说......还囊括了别的“什么”。
“嗨,这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嘛~!”
病床上的“红龙”略显没心没肺地耸了耸肩,就差直言一句“换作正常情况下老娘早就第一时间坐飞机前往确认消息真伪了”。
“妳也瞧见了,任桓之那个本质性格病态的坏妹妹以保护为名、实则把我监禁在了这里,还派重兵把守————我绝对打不赢的那种......我强烈怀疑哦,那家伙像极了俗套言情短剧里的恶役女反派,因为对哥哥深入骨髓的扭曲的爱,不允许任何女人接近、并夺走自己心爱的欧尼酱,像我这种仗着‘母凭子贵’、妄图上位的妖艳贱货更是首要清楚对象,但由于扭曲到极点的兄控之爱,爱屋及乌地偏袒肚子里的孩子......根据老娘纵横黑恶社会十数年的阅历,她肯定在盘算着等我生下孩子就立刻把小baby从我身边夺走的邪恶计划,本质上对我本人的死活压根就不关心————正因如此,假设我胆敢作出任何有违对方心意、被判定为忤逆的举止,说不定就会被打断四肢......哪怕是植物人也不影响诞下婴儿,真是想想就可怕、令人胆寒......”
摆出一贯的轻浮态度,“红龙”絮絮叨叨了很多令人生厌的废话。
放在平时,习惯了对方性格的“白马”肯定会当做耳旁风无视之,可现在嘛......
“......啧。”
一句很轻微的咂舌声,竟然意外终止了“红龙”的聒噪。
片刻后,佯装咳嗽几声,“红龙”旧话重提:
“总而言之,我被软禁在这间医院里啦,根本出不去,简直就像被困在笼中的鸟......哦不对,更像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的玩物!”
“确实呢,很少见到如此五彩斑斓的宠物鸟。”
白马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任谁都听得出的阴阳怪气。
“红龙”愣了一下,随即瞪圆了眼睛,平日里的强势瞬间回来了几分,紧跟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佯装生气,伸手就要去撕“白马”的嘴巴:
“妳找死是吧?敢这么说‘红龙’大人?看老娘不撕烂妳的嘴~!”
“......”
“白马”并没有躲开,也不打算配合“红龙”的闹腾。
身手敏捷的她直接攥握住了对方的手腕,而“红龙”自己在轻微的错愕之余,也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红龙”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
对此一幕,“白马”双手抱胸、沉默着站在一旁,不喜不怒。
“......”
“......”
病房里突然陷入了一片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过,带着冬日的寒意,敲打着落地窗,发出“咚咚”的声响。
门口的保镖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隔绝了病房内外的一切。
“拜托啦......”
“红龙”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纠葛,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我只能拜托妳啦,【贪狼岛】的废墟那边一点点消息都没有,就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放过。”
语毕,“红龙”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白马”,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这是“白马”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拜托......啦......”
拜托这个词,请求这种态度,“红龙” 重复了数遍。
“咕唔......!”
平日里的“红龙”,永远是强势的、骄傲的,哪怕天塌下来也会笑着面对,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低头,更不会露出这样局促、脆弱的模样。
“......啧!”
下意识地,攥握紧掌心的“白马”也将手指掐得发白。
————自己和这家伙认识了有多少年啦?
三年,五年......或者更久?
她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躲过追杀,一起在深夜里喝着酒,说着心里话。
“白马”知道,“红龙”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内心敏感脆弱,她用那种张扬、霸道的伪装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与孤独。
更重要的是,“白马”知道,自己对“红龙”从来都不是单纯的闺蜜之情(震惊)。
那份感情————藏在她的每一次妥协里,藏在她的每一次守护里,藏在她看到“红龙”对任桓之笑时,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涩里。
她一直把这份感情藏在心底,从来没有说过......她知道,对方肯定也清楚————“红龙”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对方却一直用玩世不恭的态度,回避着这份感情,偶尔还会故意说些暧昧的话,逗得她面红耳赤,然后再大笑着说自己只是开玩笑。
“白马”以为,她们会一直持续这种关系,就这样并肩作战,就这样彼此守护,哪怕这份感情永远不能说出口,也没关系。
可她不曾想到,“红龙”会为了任桓之,向她摆出如此低的姿态————或许也属于坏女人的一种演技,她请求自己代替她亲自去一趟东京,去寻找那个可能根本就不在那里的人,请求自己去搜救自己的准·情敌(迫真)。
““......””
令人窒息的沉默还在继续。
“红龙”看着“白马”,越瞅对方越像一副不乐意的态度,暗金色的瞳孔里,局促越来越明显。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呐,妳说如果我试着模仿影视剧里、利用窗帘做成绳子跳窗逃离,万一中途失手摔落、会不会导致肚子里的小baby不幸沦落为牺牲品呀......”
“啧......!”
这回不止咂舌、咂嘴,表现得愈加不耐烦的“白马”还用脚踩起了拍子。
“离开了插科打诨的轻浮态度,妳就不会说话了吗?”探病者恶狠狠地怒瞪一眼,“退一万步来讲,妳说什么烂话都不能开这种玩笑......故意卖惨也得有个限度!”
————“白马”最讨厌“红龙”的就是这种地方。
过于依赖所谓的伪装色与保护色,反而忘却了初心。
“唔......”
“红龙”重新看向“白马”,瞳孔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局促取代。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像是做了什么巨大的决定,语气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觉悟:
“喂,栗芝,如果妳肯帮我这个忙,去东京搜寻他的下落,无论最后是死是活,只要能给我一个交代......”
“红龙”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那双明艳的桃花眼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些微纠葛,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迫真)————她本来想说,“如果愿意帮我这个忙的话,和妳睡一晚也不是不可以”————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能打动“白马”的筹码,也是她放下所有骄傲,能给出的最后让步。
“红龙”当然清楚“白马”对自己的心意,她确实不可能不知道,因此也知道这句话有多暧昧,有多出格......可一想到任桓之生死未卜,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
————而“白马”也知道,“红龙”欲言又止、究竟想说什么。
不排除天生的心思细腻、敏感,更多则是对名为卢笋的这位少女的牵绊......“白马”觉得自己大概能猜透其心思。
嗯,至少80%以上的准确性。
那份未说出口的筹码,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白马”的心上,又酸又麻。
“红龙”肯定是想说,只要自己肯去,只要能找回生死不明的任桓之,她愿意用任何东西来交换,包括......回应自己的感情。
那些年来,“红龙”一直用玩世不恭的态度,回避着这份或许早已被察觉到端倪的感情,可现在,为了任桓之,她竟然愿意放下自己的骄傲,用这种方式来换自己的帮忙。
“白马”的心,在这个瞬间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悲————这份持续了数年之久的羁绊,这份超越了闺蜜以及损友的感情,到头来,竟然还比不上一个生死不明的男人。
竟然还要用这样的方式,才能换来对方的一丝“妥协”。
“......”
“......”
“白马”看着对方那张明艳却隐约可见一丝脆弱的脸,看着她眼里暗含着的恳求与局促,看着“红龙”微微泛红的耳尖,突然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无奈与苦涩,在冷清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唉,我还真是个苦命人......”
“白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苦涩。
只见她别过脑袋看向窗外,继续叹了口气:
“其实妳还有小玉能够指望......可话又说回来,那个初中算数都弄不明白的笨脑袋,派出去肯定也只剩下流落异乡街头的结局吧?准是被骗了还帮人家数钱的蠢蛋......”
接连叹气三声,此时的“白马”心态方面像极了刚准备享受来之不易的假期、就突然接到领导指派紧急加班命令的苦哈哈社畜......身心俱疲?
没错,还没正式动身已经身心俱疲。
“......行呗,还能怎样?去就去......”
“诶......?”
见状,“红龙”愣住了。
几秒前还充分做好觉悟、正准备打出“百倍界王拳”(迫真)的她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红龙”眨了眨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取代。
“妳......妳答应了?真的答应了?”
喜出望外,喜极而泣,描述得无非也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答应,难道要看着妳这混账东西整日闹脾气,缠着我不放吗?”
“白马”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这种苦命人,从来就没有拒绝的立场......妳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都把态度演得这样可怜兮兮,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的看着妳在这里急死吧?”
“白马”故意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故意佯装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她刻意地想要规避掉那场不该诞生的对话。
会生气的,会发飙的。
“白马”敢对自己保证,假设真的听到对方吐露那种玷污了这份情感的发言,100%会瞬间照着“红龙”的漂亮脸蛋痛殴一拳......总之,Archer小姐烦躁得不要不要的。
“Good,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红龙”却没有听出“白马”语气里的苦涩,只是沉浸在喜悦里。
她不顾腿上的旧伤,再次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抱住了“白马”,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红龙”的怀抱很暖,带着香槟玫瑰的残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力道很大,像是要把白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只要抱住“白马”,就抱住了所有的希望。
“栗芝,我就知道!太好了!”
“红龙”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很少见到会如此流露真情实感。
“谢谢妳,真的谢谢妳!我就知道妳对我最好啦~!”
————就连语气也跟着“软糯”(迫真)起来。
“喂,这么用力......妳想杀了我吗!?快松开......”
“嘿嘿,像我们这样好的朋友,今后不会再有了~!”
“红龙”抱着自己口中“一生一世好朋友”(继续迫真),侧脸紧紧贴在“白马”的颈窝,然后,竟然在“白马”的侧脸......轻轻吻了一下。
“!?”
那一下吻得很轻,很软,带着“红龙”唇上红丝绒口红的甜香,还有一丝温热的触感,像羽毛拂过,瞬间烫得“白马”浑身僵硬。
“喂、在干什么......!”
“白马”的身体刹那间猛地一僵。
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迅速升温,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像要跳出胸膛一样————那份藏在心底的感情,在这一刻,被这个轻轻的吻搅得翻涌不止,几乎要冲破她的伪装。
可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红龙”抱着,僵硬地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太好啦,我就知道指望妳是对的~!”
直至情绪宣泄完,放开怀抱的“红龙”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朵重新绽放的红玫瑰,酒红色的瞳孔里,满是光亮。
“事成之后,我要请妳在东木市最豪华的酒店,的最豪华的包厢里,吃一顿最贵的晚餐!想吃什么,随便点!哪怕是人肉我都给妳搞来!”
“白马”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这就开始画上了大饼。真有够符合苦哈哈打工人的待遇......不过免了,我是50%含量的素食主义者。”
停顿片刻,“白马”补充道:“总之,记得欠我一份人情。”
“放心,肯定百倍奉还!”“红龙”笑着捶了她一下,语气里满是笃定,“什么时候亏待过妳这个好闺蜜?”
“呵呵......”
“白马”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她怕自己再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就会忍不住情绪失控、说出许多伤害对方的话。
“我先回去做事前准备。”
“白马”的声音,依旧很淡,听不出情绪,可背影,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明天我会再来和妳洽谈具体的行程细节......但是,有句前提我要先挑明了,如果找到了任桓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妳......如果那份情报被证实是假的......”
“放心,我不会对尽职尽责的妳产生抱怨的。”
“呵呵,这可说不准......顺便,如果想让我尽早出发的话,机票就麻烦妳安排起来。”
“没问题!出差经费全由我包了!”
“红龙”在身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朝气蓬勃。
片刻后,她临时又想到了什么:
“哦对了,妳一定要注意安全,东京那边的情况据说比东木市还要复杂......妳一个人可别逞强,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就赶紧撤退。”
虽然任桓之的下落确实很重要,但这不意味着就能以牺牲妳这个闺蜜为前提。
————居然还记得提醒这句话,这名坏女人姑且还勉强算个人(迫真)。
“不用妳刻意提醒,我心里有数。”
“白马”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拜拜,明天见。”
“嗯......”
离开病房后,走廊里的冷风吹过来,吹在“白马”的脸上,让她那瞬间升温的脸颊,稍稍冷静了一些。
她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那里,还残留着“红龙”的吻痕;
还有一丝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烙印深深印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落我酒杯。
“......真是蠢毙了。”
【叮叮叮!叮叮叮!】
————手机的持续震动,把“白马”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实。
屏幕上的“卢笋”两个字,依旧在跳动,旁边的红色小龙表情,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手机的震动也越来越急促,仿佛再没有人接听就要炸开一样。
“唉......”
“白马”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回忆里的画面还清晰地停留在她的脑海里————“红龙”的拥抱,她的吻,她眼里的喜悦与恳求,还有自己心底的那份苦涩与无奈......这些要素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些头疼。
最终,“白马”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而电话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了卢笋急不可耐的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以及无尽的焦急:
“喂喂喂!栗芝小朋友!妳到了吗?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到羽田机场了?有没有顺利出关?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任桓之的线索,有没有一点眉目?妳快说话啊,怎么一直不回复我的消息?”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白马”有些晕头转向。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离远了一些,等“红龙”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才重新贴回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妳是白痴吗?飞行模式下怎么接受信息啊?”
不等电话另一头有机会发挥,“白马”语速加快地补充道:
“急什么?我才刚下飞机,刚走出海关,还在羽田机场的航站楼里,连机场的门都还没出。”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
这趟从东木市唯一的机场飞往东京的航班,飞了整整三个小时。
“红龙”特意给她订了头等舱,说是让她能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头等舱里,竟然混进来了一群很吵的人。
那是一群来日本旅游的韩国大妈,至于为什么会在东木市登机就属于未解之谜了。
大概有十几个人,穿着鲜艳的花衣服,手里拿着自拍杆和购物袋,从登机开始,就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聊天,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飞机引擎的声音。
她们一会儿讨论东京的购物攻略,说哪里的化妆品便宜,哪里的包包打折;
一会儿讨论日本的美食,说要去吃寿司、天妇罗、寿喜烧;
一会儿又在飞机上大声地唱起了类似民谣的歌曲,调子跑得离谱,却依旧唱得不亦乐乎————如今光是回忆起来就拳头硬了。
整整三个小时,“白马”几乎没有合眼。
她几度想提醒她们小声一点,可看着她们全员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剽悍画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唉,算了,忍一时是一时......这就是苦命打工人的正常遭遇。
“哎呀,是急成了笨蛋的我不好......不过听妳语气似乎很累的样子。”
头等舱里没有休息好?
是被怠慢了吗?看我狠狠投诉!
“确实,头等舱里混进来了一群很吵的奇怪的人,吵得我根本没法休息,整整三个小时,我几乎没合眼。”
“白马”靠在行李箱上,微微闭上了眼睛,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倦意。
“总之呢,这趟行程让我很不舒服,现在很困,只想找个酒店,好好睡一觉。”
“奇怪的人?”“红龙”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我给妳订的是头等舱啊,怎么会有吵闹的人?甚至特意选的是最少人的安静的时间段......而且头等舱的安检和登机,都是单独的,怎么会混进来一群奇怪的人?是不是航空公司搞错了?”
那更加应该狠狠投诉了!
“谁知道呢?”“白马”的语气,带着一丝阴阳怪气,故意逗好闺蜜(确信),“可能是我运气不好吧,行程刚开始就闹了个不愉快......嘿嘿,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说不定这趟东京之行我根本就找不到任桓之,只能空手而归。”
到时候,妳可别失望。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红龙”佯装没有听懂。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没有了此前的焦急,反而多了几分关切:
“算了,别想那些了,不就是一群吵闹的人吗?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妳现在先找个酒店好好休息一下,头等舱没睡好,就补个觉,养精蓄锐......找任桓之的事情,依我之见还是不能操之过急,慢慢来,不用太赶。”
“呵呵。”
“白马”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匆匆而过的人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惬意。
“那我这就乖乖听话,去妳预先给我订好的酒店下榻休息了......过会儿再联系?OK?”
等我休息好了、养足了精神,再和妳联络,商量后续具体的计划。
“中嘞。”“红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以及对“白马”罕见的讨好,“要是觉得酒店不好、住得不舒服,就直接换一家,别委屈自己......钱不是问题!我给妳的那张信用卡,妳随便刷,不需要节省必要的预算。”
“放心,不会委屈自己的。”“白马”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好不容易有一次公费旅游的机会,我肯定要好好享受一番,不会心疼妳的钱的~!”
但话又说回来,“红龙”给“白马”订的是涩谷区的一家五星级豪华酒店,名字叫“涩谷格兰酒店”。
这几乎是涩谷区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地理位置极佳,离涩谷十字路口和忠犬八公像,都只有几分钟的步行路程。
酒店的房间也是豪华景观房,透过落地窗,就能看到涩谷的全景,晚上还能看到璀璨的霓虹夜景。
————更何况,“白马”真的本来就没打算委屈自己。
离开医院的那天,心情确实是很低落,但拉开专业人士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的点,在于迅速调整心态的能力......思路稍微转换一下,顿时“豁然开朗”。
“白马”本来就对寻找任桓之这件事没有太多的积极性,这趟东京之行对她来说与其说是执行任务,不如称之为是一场来之不易的公费假期。
要知道,让“红龙”给自己花钱可是极其少有的机会与体验。
“啧,妳个败家娘们!”
“红龙”佯装发怒,语语气里的焦躁终于消散了一些。
“那我们就先说到这里,等妳到了酒店,安顿好之后,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注意安全,东京那边的情况,比东木市还要复杂,是蛇岐八家......啊呸,是‘黑道之花’的势力范围,别逞强,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就赶紧撤退。”
妳的性命安危对我而言也是同等重要的。
“我知道。”“白马”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过会儿再联络。”
“回头聊。”
电话挂断了。
“白马”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航站楼外的灰雨,雨依旧下得很密,把整个空港都裹在一片灰雾里,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底的那股复杂的情绪忽然又涌了上来。
“累死了,唉......”
“白马”拉着行李箱,转身,融入了拥堵的人潮。
她没有选择坐机场快线,也没有选择坐地铁,按照“红龙”的说法,信用卡随便刷,不需要节省必要的预算,她当然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白马”走出航站楼,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了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她撑开一把随身携带的黑色折叠伞,伞面不大,刚好能遮住她自己,不远处的出租车停靠点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撑着伞,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抱怨着这鬼天气。
“滴滴滴!”
“白马”没有排队,只是站在路边,朝着一辆空驶过来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她向来不爱排队,也懒得去浪费那些时间————更何况,她现在很困,只想尽快赶到酒店,好好睡一觉。
出租车缓缓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是一个中年日本人,戴着一副黑色的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用流利的日语问道:
“小姐,请问去哪里?”
“白马”报出了酒店的名字————涩谷格兰酒店,用的是提前下载在手机上的翻译APP。
“好的,涩谷格兰酒店,对吧?请上车。”
司机点了点头,打开了后排的车门。
“白马”拉着行李箱,坐进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雾和喧嚣。
出租车的内部很干净,座椅是黑色的真皮,带着淡淡的皮革香味,空调开得很足,暖洋洋的,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司机发动车子,出租车缓缓驶离羽田机场,朝着涩谷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东京的街景,在灰雨中缓缓后退。
灰色的建筑,湿漉漉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闪烁的红绿灯,还有路边那些亮着灯的店铺,构成了一幅典型的东京冬日图景。
雨水打在车窗上,汇成蜿蜒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白马”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漫不经心————她对寻找任桓之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积极性。
她答应“红龙”,不过是拗不过她的请求,不过是心疼她的脆弱,不过是为了那份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感情。
她心里很清楚,那个模糊的目击情报可信度极低。
那个被目击到的人,大概率只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陌生人。
“白马”的计划很简单:头几日,稍微装模作样地努力一番,去涩谷的那家便利店问问,去街头转转,找当地人打听一下消息,拍几张照片,发给“红龙”,让她觉得自己在认真执行任务。
等到为期最多两周的搜查时间结束,她再遗憾地告诉“红龙”,情报来源有误,没有找到任桓之的任何下落,甚至可以伪造一些“证据”......然后她就可以结束任务,返回东木市,回到卢笋的身边。
与其说是来执行任务,倒不如说,这是一场来之不易的公费假期。
她骨子里不愿意来救助“情敌”,这趟来东京刚好可以借着执行任务的名义,好好放松一下,好好享受一番。
涩谷的购物,银座的奢侈品,东京的美食,还有那些著名的旅游景点,涩谷十字路口、忠犬八公像、东京塔、浅草寺......这些,才是“白马”现在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她要好好逛一逛东京,好好吃一遍东京的美食,好好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把这些年来缺失的享受都补回来。
想着想着,出租车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抵达了涩谷。
雨已经停了。
涩谷的街头,和羽田机场的阴郁、沉闷,截然不同。
这里是东京最繁华、最滚烫的人间烟火场,霓虹初上时,无数灯牌刺破暮色,像一把把淬了光的刀,劈开了冬日的寒凉。
巨型电子屏在楼宇间闪烁,播放着潮流广告与动漫PV,光影流动间,把街道染成一片迷离的霓虹色————猩红、冰蓝、鎏金、粉紫,交织成一张光怪陆离的网,将每一个路人都裹进这片喧嚣里。
出租车停在涩谷格兰酒店的门口,司机转过身,笑着对“白马”说道:
“小姐,酒店到了......车费是7800日元。”
“白马”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卢笋”给她的那张黑色信用卡,递给了司机。
司机接过信用卡,刷完卡,把信用卡还给白马,还给了她一张发票。
她刚下车,口袋里的手机,就“叮”的一声,收到了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扣费短信,显示她刚刚支付了7800日元的出租车费,折合RMB约342元。
紧接着,微信消息也响了。
是“红龙”发来的,带着一个震惊的表情,还有一个抓狂的表情:
【???我滴败家娘们,妳干嘛了?7800日元?差不多三百多块钱欸!妳TMD该不会是一下飞机就跑去距离最近的牛郎店消费了吧?】
“白马”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复道:
【叫了一辆出租车而已,瞧妳这咋咋呼呼的反应,这可是必要的经费支出,毕竟我是来执行任务的,总不能挤地铁公交委屈自己吧?再说了,信用卡随便刷、不用节省预算,难道不是妳亲口承诺的吗?】
发送完消息,“白马”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完全不去理会“红龙”接下来可能会发来的抓狂讯息。
她拉着行李箱,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涩谷格兰酒店————高耸的建筑直插云霄,外墙是深色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街头的霓虹与人群。
酒店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礼服的门童,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看到“白马”走过来,立刻上前,恭敬地帮她接过行李箱。
“欢迎光临,小姐。”门童的日语流利而恭敬,“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预约姓名是栗芝。”
手机里的翻译APP依旧好用,“白马”一边打字,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护照递给门童。
门童接过护照,快速核对了一下预约信息,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
“好的,栗芝小姐,您的预约已经核实,是豪华景观房,住期暂定两周......这边请,我带您去办理入住手续。”
门童接过“白马”的行李箱,恭敬地走在前面引路。
酒店大堂宽敞而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夺目。
大堂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花艺装置,白色的玫瑰和蓝色的绣球花交织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态度恭敬,动作麻利,偶尔传来轻柔的交谈声,却丝毫不会打破大堂的静谧。
办理入住手续的过程很顺利,不过几分钟,前台工作人员就将房卡递给了“白马”,笑着说道:
“栗芝小姐,这是您的房卡,房间在28楼,电梯在那边,房间已经提前为您调好了温度,迷你吧台的饮品和零食都是免费的,有任何需求,随时可以拨打前台电话。”
“谢谢(中文)。”
“白马”接过房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淡淡应了一声————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根本听不懂。
她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门童提着行李箱快步跟在她身后,恭敬地为她按下电梯按钮。
“叮!”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不断跳动,从1到28,不过十几秒钟的时间。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敞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是浅灰色的,挂着几幅抽象派的画作,灯光柔和,营造出一种静谧而奢华的氛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轻微脚步声,显得格外清幽。
门童将行李箱放在房间门口,恭敬地鞠了一躬:
“小姐,您的房间到了,如果没有其他需求,我就先下去了。”
“嗯。”
还是听不懂的“白马”点了点头,拿出房卡,刷开了房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奢华。
客厅、卧室、独立卫生间、观景阳台一应俱全。
客厅的沙发是米色的真皮沙发,柔软舒适,旁边是一个原木色的茶几,上面放着一本时尚杂志和一个果盘,果盘里摆放着新鲜的草莓、葡萄和橙子。
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一整面墙,推开落地窗就是观景阳台,站在阳台上,直接就能俯瞰大半个涩谷的街景。
远处的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往来的人群,尽收眼底。
卧室里,一张巨大的双人床柔软舒适,床上铺着白色的真丝床单,床头挂着一幅风景油画,色调柔和。
独立卫生间里,装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浴缸,旁边是热带雨林淋浴头,洗漱用品都是进口的高档品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白马”反手关上房门,卸下身上的羽绒服,随手扔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舟车劳顿了一整天,她确实累坏了,头等舱里的嘈杂让她几乎没有休息,现在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好好放松一下了。
但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卫生间,打开热水,往浴缸里放满了水,又滴了几滴沐浴露,白色的泡沫很快铺满了水面,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紧接着,“白马”褪去身上的衣物,走进浴缸,将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中,疲惫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的身体,舒缓着她酸痛的肌肉,耳边只有水流的轻微声响,静谧而惬意。
“呼啊,真舒服......”
她靠在浴缸的边缘,微微闭上了眼睛,冰蓝色的瞳孔里终于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与冷漠,多了几分放松与慵懒。
她没来由想起了“红龙”,想起了医院里那个脆弱又倔强的身影,想起了那个轻轻的吻,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悄悄涌了上来。
但她很快就摇了摇头,将那些思绪抛到脑后————现在她只想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惬意,不想被那些烦心事打扰。
泡了大约半个小时,“白马”才从浴缸里出来,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了酒店提供的真丝浴袍。
柔软的面料贴在皮肤上,舒适极了。
她走到客厅,操作起摆放在显眼位置的平板电脑,靠着翻译APP操作起客房服务的菜单,勉强成功点了一份日式晚餐————三文鱼寿司、天妇罗、味增汤,还有一份水果沙拉。
等待晚餐的间隙,她靠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手机。
“红龙”果然又发来好几条抓狂的消息,全都是抱怨她乱花钱,还夹杂着几句叮嘱,让她注意安全,别光顾着享受,别忘了正事。
“白马”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扔在一边,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面的涩谷街景上。
此刻,夜色已经降临,涩谷的街头亮起了璀璨的霓虹,五颜六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夜空,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街头的人群依旧络绎不绝,车水马龙,喧嚣而热闹,与白天的阴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叮咚!”
没过多久,客房服务就送来了晚餐。
精致的餐盘摆放在茶几上,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白马”拿起筷子,慢慢享用着晚餐......没有着急,也没有敷衍,细细品味着每一口美食,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悠闲时光。
晚餐过后,她收拾好餐盘,又通过平板电脑操作起客房服务,让酒店的侍者过会儿把东西收拾走。
然后,“白马”洗漱完毕,没有再刷手机,也没有再想那些烦心事,径直走进卧室,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舟车劳顿加上泡澡的舒缓,让她睡得格外沉。
————一夜无梦。
隔天清晨,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落在床上,温暖而柔和。
“白马”缓缓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惺忪。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落地窗,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东京冬日的凉意,却让人神清气爽。
窗外,涩谷的街头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人们步履匆匆,有的去上班,有的去买早餐,有的结伴而行,脸上带着新一天的期许。
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挺拔,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白马”洗漱完毕,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套便于行动的装束————一件黑色的修身夹克,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双黑色的马丁靴,既利落又隐蔽,很适合她暗杀者(特工)的身份。
她将那头标志性的白发紧紧地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流畅的下颌线,又戴上了一副黑色的墨镜遮住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整个人瞬间多了几分凌厉与疏离。
随后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挎包,挎包看起来不大,却很结实,里面装着一把袖珍型号的十字弩,还有几支淬了麻醉剂的弩箭————不要追究是怎么过安检的(迫真)。
收拾妥当后,“白马”背着挎包,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着急去执行所谓的“任务”,而是乘坐电梯,来到了酒店的顶层餐厅。
顶层餐厅是旋转餐厅,视野极佳,能够360度俯瞰东京的街景。
餐厅里的人不多,大多是来享用早餐的商务人士和游客,气氛静谧而优雅。
“白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西式早餐————煎蛋、培根、吐司,还有一杯热牛奶。
她慢慢享用着早餐,目光时不时地落在窗外的街景上,神色慵懒,丝毫没有要去寻找任桓之的急切。
依旧旧事重提,对她来说寻找任桓之只是一个借口,好好享受这场公费假期,才是“白马”真正的目的。
早餐过后,“白马”背着挎包走出酒店,马丁靴的后跟轻叩在涩谷的柏油路上,敲出细碎而疏离的声响。
此刻的涩谷早已挣脱黎明的慵懒,彻底浸在沸腾的喧嚣里,人声如潮撞在玻璃幕墙与楼宇之间,翻涌着沉闷的回响。
车流像发光的钢铁长蛇穿梭不息,霓虹的光斑与晨光交织,将这片东京最繁华的地界,浇铸成一座永不落幕的狂欢场。
这座潮流的朝圣之地将白天的“和善”一面展现在了这位观光客的面前————喧嚣是它的底色,鲜活是它的铭牌,连风里都裹着不甘沉寂的滚烫热度,却唯独暖不透某些藏在阴影里的寒凉。
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时尚服饰店、各类奢侈品店的橱窗映着往来人影,折射出都市人的浮躁与光鲜;
化妆品店的霓虹泛着冷调的光,将空气中的精致感拉满;
电子产品店的玻璃门内飘出电子音的碎片,混着便利店的暖光与咖啡馆的醇香,把人间烟火气细细揉进潮流的肌理里。
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折射的光线刺得人微微眯眼,像无数细碎的星辰,勾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街头的广告牌铺天盖地,巨型电子屏循环播放着时尚大片、动漫PV与电影预告,绚丽的画面与洪亮的音效狠狠相撞,再与街头的人声、车声、店铺的吆喝声交织,织成一首粗粝又鲜活的城市交响曲。
每一个音符里都藏着涩谷独有的野性与热闹,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流。
往来的人群络绎不绝,像无数条支流汇入这片喧嚣的海洋,形形色色,各有心事,却都在这片繁华里匆匆奔赴。
碎金般的阳光透过高楼大厦的缝隙筛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掠过肩头,带着初春的暖意,驱散了残余的冬日寒凉。
“白马”背着挎包,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她慢悠悠地走着,神色慵懒得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的一切,全身心地扮演一个寻常的观光客。
她任由涩谷的喧嚣裹着自己,却又因为性格使然、始终与这片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眼打量着这人间的繁华与烟火。
她偶尔驻足,瞥一眼橱窗里的商品,望一眼围观的人群,听几句街头艺人的歌声,脸上流露着罕见的彻底放松的表情......这才符合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精神面貌。
“白马”的第一站,是忠犬八公像。
那尊青铜雕像立在涩谷站的出口处,是这片喧嚣之地最温柔的地标,也是无数游客奔赴的打卡点,承载着世人对忠诚与等待的所有憧憬。
哪怕是如今这会儿,八公像的周围也早已围满了人,许多游客正举着手机拍照留念,镜头死死对准雕像忠诚的眉眼。
“白马”走到雕像旁,没有像其他游客那样举着手机记录,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八公像上,神色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雕像栩栩如生,眉眼间满是忠诚与期盼,仿佛依旧在暮色中等着主人归来,那份跨越岁月的执着,在这片喧嚣里显得格外动人。
“哼哼哼,别让忠诚害了你,汪酱。”
撂下一句莫名其妙(迫真)的发言,很快因为看腻就转身离去。
“白马”脚步依旧慵懒,朝着涩谷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去。
涩谷十字路口,被誉为“世界上最繁忙的十字路口”,是涩谷的灵魂所在,也是这座城市最鲜活的缩影。
此刻,十字路口的四个方向早已被人群填满,人行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潮水般涌动,所有人都抬着头,目光死死盯着红绿灯的变化。
每当绿灯亮起的瞬间,人群便朝着各个方向奔涌而去,脚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场盛大的奔赴,构成了涩谷最标志性的风景。
“......嗯?”
就在“白马”优哉游哉地观察着这一切,准备随着人群穿过十字路口时,不经意间的一瞥,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下,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无法移开。
————树下站着一位黑发少女。
一身传统巫女服衬得她身姿窈窕,雪白的上衣纤尘不染,朱红色的长裙垂至脚踝,腰间系着的红带随风轻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却衬得她愈发清冷。
长发及腰,乌黑柔顺,只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束在发间,未施粉黛的脸庞却颜值出众,气质清冷得像山间的寒月,又像一朵不染尘埃的莲花,与这片喧嚣浮躁的街头格格不入,自带一份易碎的纯净。
她的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脸上写满了无措。
身边赫然围着两三名穿着休闲装的日本男性,神色轻佻,嘴里说着轻浮的日语,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
像饿狼盯着猎物,时不时伸手想去触碰她的发丝,语气里满是戏谑与不怀好意。
“......!”
少女吓得连连后退,脊背死死抵在树干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死死地低着头。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慌乱与无助,任由那些人肆意搭讪、骚扰。
周围的路人大多步履匆匆,有的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仿佛多管闲事,就会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里;
有的则停下脚步,远远地围观,交头接耳,眼神里藏着好奇与怯懦,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打破这份冰冷的旁观————这就是繁华都市里,最真实的冷漠。
“......巫女,吗?”
“白马”的目光在那名少女身上停留了不过三秒,墨镜后的冰蓝色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分析,像精密的仪器快速拆解着眼前的一切。
从少女的神态与动作来看,大概率是养在深闺的千金,从未涉足过这样鱼龙混杂的街头。
或许是独自前来东京,或许是与家人走散,才会显得如此茫然无助......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幼兽。
她穿在身上的巫女服或许被这些路人当成了cosplay,才会招致这般无端的骚扰。
但“白马”没有上前帮忙的打算,她此刻的身份是来执行任务的“游客”,只想安安静静地逛完这片街头,好好犒劳自己,不想给自己招惹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白马”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慵懒,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继续朝着十字路口的中心走去。
心里已经盘算好了逛完这里,便去银座的奢侈品店好好挥霍一番,购买一点她这个年纪的青春靓丽无敌美少女应该配有的饰品(确信)。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十字路口中心,指尖快要触碰到迎面而来的风时,一阵惊天巨响,猛地从远处炸开,像惊雷般砸在这片喧嚣的街头,瞬间撕裂了所有的繁华与平静。
“轰轰轰轰轰————!!!!!!”
巨响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颤抖,脚下的柏油路像是被唤醒的巨兽,发出沉闷而狰狞的轰鸣。
周围店铺的玻璃橱窗,在瞬间被震得粉碎,锋利的玻璃碎片像暴雨般飞溅,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落在地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像散落的星辰,却带着致命的锋芒。
“什、什么......!?”
“白马”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严肃。
墨镜滑落至鼻尖,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了丝毫笑意,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她迅速转过身,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同时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挎包内侧。
“轰轰轰轰轰————!!!!!”
只见十数米外,一辆红色观光大巴车正失控地高速冲来,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凶兽。
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没有丝毫留情。
路边的金属护栏被它轻易撞断,扭曲的钢铁碎片飞溅四射,带着致命的力道。
原本围满游客的热闹小摊被碾成齑粉,摊位上的商品散落一地,被车轮碾过,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原本喧嚣有序的街头,瞬间被恐慌彻底吞噬。
“怎么会......!?”
因为职介是Archer(确信),“白马”的视力远超常人,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那辆失控大巴————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没有司机,没有任何操控者,那辆庞大的大巴车,就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凶兽,凭着惯性疯狂地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去,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绝望的哀嚎与毁灭性的破坏。
一股强烈的质疑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像毒蛇般缠上后颈,让她浑身发冷————前·杀手的“白马”,自诩预感与直觉从未出错过......这似乎不是一场普通的事故。
“但是,为什么......”
就在“白马”思绪翻涌的瞬间,那辆失控的大巴车已经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狠狠撞进了涩谷闹市的中心店铺————一家装修精致的时尚服饰店,将所有的繁华与美好,瞬间碾成齑粉。
“嘭嘭嘭嘭嘭嘭!!!!!!”
又是一声惊天巨响。
甚至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刺耳,仿佛整个涩谷都在为之震颤,连空气都在剧烈波动。
大巴车硬生生撞穿了店铺的墙壁,钢筋水泥轰然坍塌,碎石瓦砾飞溅四射,带着致命的力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刹那间,玻璃碎片、衣物碎片、商品残骸,像暴雨般落下,铺满了整个街头,一片狼藉。
紧接着,一股熊熊大火瞬间从大巴车与店铺的废墟中窜了出来,冲天而起,赤红的火焰像未觉醒的龙息,疯狂舔舐着楼宇的轮廓,染红了半边天空,将这片繁华的街头彻底笼罩在一片炽热的红光之中。
滚滚浓烟源源不断地往上冒,像一头黑色的巨兽遮蔽了阳光,将整个涩谷拖入黑暗与绝望。空气中,瞬间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血腥味与汽油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撕心裂肺,每一口吸入,都像是在吞咽着绝望与死亡。
————事故现场,惨烈得如同人间炼狱。
被大巴车撞倒的路人,倒在血泊之中,有的早已没了呼吸,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恐惧与不甘,定格成永恒的绝望;
有的还在痛苦地呻吟,四肢扭曲,浑身是伤,血肉模糊,却无力动弹,只能在血泊中艰难挣扎,绝望地等待着救援。
被撞毁的店铺完全一片狼藉,大火疯狂地燃烧着,吞噬着一切。
橱窗里的服饰被烧得焦黑,货架坍塌,商品化为灰烬,燃烧的“噼啪”声......周围的建筑也受到了波及。
墙壁开裂,玻璃破碎,原本光鲜亮丽的楼宇此刻变得破败不堪、满是疮痍,像一个个被摧毁的巨人,沉默地诉说着这场灾难的残忍。
滚滚浓烟呛得人撕心裂肺,熊熊火光照亮了整个涩谷街头。
“白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双脚被钉住。
“这绝对会上今日新闻头条吧......”
她皱着眉头,冰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神色凝重而严肃,没有了丝毫的慵懒与惬意,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
耳边是刺耳的尖叫声、哭喊声、大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建筑坍塌的轰鸣声,可“白马”却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声音,陷入了沉默。
“咕唔......”
火光映在“白马”的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她清冷而凌厉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啧,原本只是一句逗她生气的玩笑话,结果......”
少女紧紧地攥着背上的挎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节微微泛白,掌心沁出冷汗,却依旧保持着站姿,像一尊冰冷的雕像,静静地站在这片人间炼狱之中,沉默不语。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光与滚滚升腾的浓烟。
以及一声饱含无话可说情绪的叹息————
“一旦扯上那个混账......果然就没有......好事发生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