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挥手,周围的墙壁开始变化——银白色的纳米材料逐渐透明,像是融化的冰,最终完全消失,露出外面的景象。

电梯正在开拓城中缓缓滑行。身后是两座螺旋状的医疗楼,如同双蛇盘绕向上,顶端交汇成一个巨大的光环,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

周围是笔直种植的树木,像是整齐的士兵,排列在道路两旁。每一棵树都完美对称,枝叶修剪得一丝不苟,树干上缠绕着发光的纳米线,在夜色中勾勒出优雅的轮廓。

建筑错落有致,但每一座都完美对称——圆形、方形、六边形,像是几何教科书里的图案,冷静而精确。没有一丝杂乱或者说偏差。

脚下的轨道勾勒着淡蓝色的光纹,电梯顺着轨道平稳前行。时不时有其他汽车从身旁快速掠过——与其说是汽车,不如说是六边形的蜂巢网格,内部坐着居民,悬浮在轨道上无声滑行。

"那里是一处墓地。"

阿九指着不远处,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竖立着无数洁白色的方形墓碑,整齐划一。墓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刻着名字和日期,简洁而庄严。

一些人正在墓园里散步,神情平静;另一些跪在墓前悼念,摆放着鲜花,甚至烧纸。那些纸钱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飘向夜空与星光混在一起。

"这里的墓地比较特殊。它是留给那些不愿意接入情绪共享的居民准备的。"

"情绪共享?"

海雾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我们以为,这里的所有居民早就接入到你们的思维当中。"

阿九摇了摇头。

"开拓城给予了原住民充足的自由权限。他们可以自由选择接入,或者不接入蜂巢思维。

前者,不存在你所说的问题。因为悲伤会被共享、稀释、最终消解。没有人会因为绝望而寻死。

后者……会做出独属于他们的选择,决定他们为自身所设想的命运。包括死亡。"

"但……"

瓦尔坐在一旁,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塔莫安的门徒,不是都以信仰为生吗?达斯克沃登也好,阿芙妮娅家族也罢,每个教派的根本都是对门徒的绝对忠诚和信仰。你分明也是十二门徒之一,为什么反而不在意——"

"因为我不参与对神明之位的争夺。"

阿九抬头,仰视夜空。太阳已经西沉,璀璨的星空如同银帘般泼洒在苍穹上。而在那片星海中,有两道格外醒目的银色光环横跨天际,像是两条巨龙的骨架,闪烁着无数细碎的光点。

那是开拓城外层防御环的残骸——在战斗中被击碎,化为永恒的伤痕,环绕着整个城市,将天空划分为三段。

"我,还有开拓城,另有想法。"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这里的主旋律有且只有一个——和平。

愿意在这里和平生活的,无论接入思维与否,都可以留下。不愿意的,会被请出去。

当然,有些人来的时候就不怀好意。我们只好动用武力。上一次这么做,结果就是开拓城还有位于外太空的上行空间站损毁大半,碎裂的金属甚至可以绕着地球组成一圈尘埃环。"

苏米娥趴在透明墙壁上,睁大眼睛看着那两道光环。无数细小的电弧在环中跃动,显然正在进行修复,。

"好壮观……"她喃喃自语。

海雾没有理会这些。

她看着墓地,看着那些跪在墓前的人。

"为什么在你这里,只要接入情绪共享,就不会有人寻死?"

"因为情绪只是大脑内的化学反应。"

阿九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科学定律。

"提供合适的化学物质,就可以轻松操纵一个个体的情绪。

多巴胺、血清素、内啡肽……无论人类还是魔法少女,只要大脑分泌足够多产生积极向上的化学物质,再大的绝望,再多的悲伤都不会存在。

每一个接入的个体都会彼此共享情绪。这既能帮助他们感知和理解他人的感受,防止不必要的冲突,也可以共同促进积极化学物质的分泌,移除那些消沉悲凉的情绪。"

海雾沉思着。

"但这样的话,他们还是自己吗?"

瓦尔有些犹豫:"如果悲伤也被删除,那他们的快乐还有意义吗?"

阿九看了她们一眼,露出一丝浅笑:

"这是一个永恒的问题。我没有答案。

但至少,他们可以在这里活得很开心。"

沉默。

"如果你想向我寻求生命的建议,恐怕你找错人了。"

阿九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

"我虽然有蜂群思维的能力,但我本质上还是个人,一个运气比较好、获得了成为魔法少女机会的普通人而已——

遑论,我还是一名生者。"

"生者?"

海雾抬起头。

"我是活着的人。在过去数年里,我的确见过很多死亡。有很多独特的人类和魔法少女死在了我的思维中。

我为他们竭尽可能提供临终关怀,我能感受到生命的逝去……

但对我而言,那也只是在看一场又一场的电影。

没有生者能够对死亡真正意义上做到共情,因为他们从未死去,从未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何为死亡。"

她走到海雾面前,与她平视。

"但你,你不是。

你已经死去过。真正意义上死去过。"

"我想,如果你想寻求答案,应该去问你自己。"

海雾低着头,晶体在指尖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

"我们……我们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有所有的记忆。前主人的记忆,死去的记忆,复活的记忆,还有对应的所有情绪……

但我们一直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些情绪。”

就像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赫尔戈学院内那些磅礴的负面情绪,那些疯狂到求死的少女们……

最后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银滨共和国和阿九之间的确有合作关系,但没有金娥丽丝的同意,她没有资格将赫尔戈学院内的事情和他人共享。

银滨的理念是自由与和平。但赫尔戈学院……那些少女被困在虚拟循环中,无法逃脱,无法选择。这和金娥丽丝的理念完全矛盾。

圈养她们,违背了和平友好的理念。关闭学院,又会让神印失控。海雾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遵从主人命令,可如果主人的命令冲突,她就会陷入茫然。

阿九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良久,她开口: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开拓城有一位老人,他的妻子不幸去世,但他拒绝接入情绪共享。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如果我接入系统,悲伤会被磨平,我就会忘记她有多重要。我宁可痛苦地记住她,也不要快乐地忘记她。'

他选择了痛苦,因为痛苦证明他爱过。如果有个体选择死亡,或许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想要证明它还有选择的权利,哪怕那个选择是结束自己。"

阿九伸手轻轻触碰海雾的晶体手掌。

"所以,如果你问我该怎么做——不如去问那些寻死的个体。去问她们想要什么。不要替她们做决定,不要用你的逻辑去判断她们的选择。

就像开拓城的居民可以选择接入或不接入情绪共享……哪怕是死亡的权利,也应该是一种选择。"

海雾低着头,晶体构成的身躯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但如果……"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如果很多很多人都选择死亡,多到不堪重负,我们该怎么办?"

阿九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星空。

“我不能帮你做选择,但我知道一件事——当你真正理解了这个问题,你就不再是现在的海雾了。你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或许那才是伪神的本性。不是杀戮,不是吞噬,而是……

理解死亡,并接纳它。

所以,去寻找答案吧。当你找到答案的那一刻,你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电梯继续前行,穿过墓地,穿过建筑,穿过那些整齐的树木。

夜色中,开拓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是地面上的星河,与天空中的尘埃环遥相呼应。

海雾看着那些灯火,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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