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米娥也醒了过来,此刻正在自己的治疗台上兴奋地挥舞胳膊,像一条笨拙游弋的浮空鱼。

"还有这个没脸医生!"她指着旁边的纳米人形,"还有这些一看就超酷的仪器——一看就超级科幻超级牛逼的好吧!可惜我那台机甲太笨拙了,要是能长得像这些一样流线型该有多好——"

一台医疗机器人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是一份丰盛的东南亚菜肴——春卷、红咖喱、香茅烤鸡,很明显是专门为柬埔寨人准备的。

苏米娥兴奋地接过盘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研究着悬浮的餐具:"这个叉子居然也会飘!太酷了!"

"我讨厌反重力。"

恰斯卡的奥沃基从治疗台上跳下,轻盈落地。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冷静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对一名狙击手而言,这意味着失控和不稳定性。不能将自己固定在一个隐秘角落里等待猎物上钩。"

"所以你们这里有没有脑子可以吃啊?"

她的同伴加比尔嚷嚷开了,躺在治疗台上抬起一只尚未完全恢复的胳膊:"要饿死了。"

"开拓城内提倡人类与魔法少女的和睦共处,不进行任何器官交——"

砰!

医疗机器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加比尔一拳打碎了脑袋:"吵死了,闭嘴!"

破碎的机器人后退几步,无数银色的纳米粒子从断裂处涌出,在半空中重组,几秒钟后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大厅的天花板突然投射下一道红色光束,精准锁定加比尔。

"攻击开拓城设施将被视为敌对行为，请访客保持矜持，注意礼节，再犯将被驱逐。"

奥沃基慢悠悠走过去,强行把加比尔的胳膊摁回治疗台上:"我代表我的同伴,对刚才的粗鲁行为表示歉意。"

她转头看向加比尔,声音阴冷而带着威胁:"在这里惹麻烦,我会先于这些纳米机器人,在你脑袋上开个大洞。"

"是么?"加比尔不怒反笑,"那我也一定要撬开你的脑子,好好品尝一顿蒜蓉大餐。"

红色光束很快收回。天花板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警告只是一场幻觉。

苏帕伊副局长史密斯无视两个下属的争执,双手插兜,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位名叫阿九的塔莫安门徒,明显掌握着极其先进的纳米机器人技术。相比于风凛局长的监控型纳米,这里的纳米机器人有着更多、更广泛的功能——医疗、建筑、武器、防御……

不过也因此没有某个特别突出的点。

而风凛的纳米机器人,肯定就潜伏于其中。

他知道这点,是因为早在行动开始前,风凛就将阿九和开拓城的情报同步给了恰斯卡内所有人——也只限恰斯卡。

史密斯的视线扫过大厅,很快注意到异常:"阿芙妮娅家族的成员都不在这里。她们已经离开了?"

"她们拒绝接受开拓城的任何治疗，已经先一步离开。”

阿九的声音从医疗室另一侧传来。她正站在一个全息操作台前,手指在半空中划动,调整着某些数据:

"唯一留下的话,就是等前任首长苏醒后再呼叫她们。"

海雾从半透明的墙壁向外看去。

透过那层薄薄的纳米材料,可以看见远处的天际上,十几艘蒸汽飞艇聚成一团,悬浮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像是一群古老的巨兽。

"所以……"

瓦尔坐在治疗台边缘,双腿悬空,若有所思地看着阿九:"你刚才说,唯一的神明……"

"塔莫安的每个人都知晓这里的规则。"阿九关闭全息屏幕,转过身,"我们一般不会对外人如此说明,因为毫无必要。"

她挥了挥手,更多医疗机器人推着餐车走进来,为苏醒的魔法少女提供餐点——根据每个人的种族和口味,定制不同的食物。其中一个托盘上甚至还放着新鲜的大脑。

加比尔眼睛一亮,兴奋地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咬了一口后,又失望地咂了咂嘴:"啧,猴脑。无聊。"

"话说回来。"

阿九看向瓦尔,眼中闪过某种深意。

"这个规则,还是总督京青和你们的前任首长共同制定的。如果要问详细……不如去问问你们的领袖?"

瓦尔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告诉我们这些。”

“人家可是前任首长，搞的事那肯定对的事。”苏米娥还在狼吞虎咽着春卷。

“可是，这么做的用意是……”

许多目光都看向那张被包成茧的治疗台——金娥丽丝依旧在昏迷中,完全不知道这场对话。

在意识的深处,海雾尝试呼唤金娥丽丝的意识,但没有得到回应。

反而得到了另一个回应。

「副校长在此恭候学院校长的派遣。」

艾丽卡的声音响起,清脆而恭敬。

在意识的黑暗深处,海雾看见了她——小萝莉恭敬地站立着,不再是全息投影,而是仿佛一个真实的"人"。她的身体由无数光点构成,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学院情况如何?」海雾在意识中问道。

「并不乐观。」

艾丽卡低下头：「我们启动了学院的备份系统,也就是电子管系统。它们足够稳定,能够免疫电磁攻击,但效率大打折扣。

烬燎神印目前和主人金娥丽丝一样陷入不活跃状态。但如果不能尽快提升负面情绪的产出,恐怕它早晚会再度苏醒……或者被阴影中的势力引诱走。」

「从娜塔莎的遗言开始，我们就一直想知道：那个潜伏于阴影中的存在,是否就是指达斯克沃登?」

「是,也不是。」艾丽卡摇了摇头, 「根据现有情报分析,达斯克沃登确实是战争前推动许多骚乱的幕后黑手。但……恐怕并非唯一的黑手。」

「还有其他势力?」

「已知信息为零,无法回应。」

「好。你先待命。」

海雾切断连接,睁开眼睛。

"我们有事需要与你们会谈。"她看向阿九,声音平静,"只限于你们,以及银滨共和国的成员。请提供足够隐私的场所。"

阿九点了点头。

海雾身下的治疗台突然开始移动,像是有了生命。六个光环一同移动,托举着她悬浮前进,朝医疗室的出口滑去。

医疗机器人向瓦尔和苏米娥等人客客气气地发出邀请,引导她们跟上。这两人已经痊愈，也不再需要医疗台。

史密斯留在原地,看着离去的几人。他的视线在阿九背影上停留了几秒:风凛的纳米机器人此刻一定跟着对方，他很快就会知道那些人在谈论什么。

医疗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海雾被治疗台托举着,进入了一条宽阔的走廊。

不,这不是走廊——这是一条主干道。

天花板高达二十米,呈现出完美的拱形结构,表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六边形面板,像是蜂巢。那些面板不断变换着颜色,从银白到淡蓝,再到浅绿,营造出某种流动的光影效果。

地面是半透明的,可以隐约看见下方还有一层——那里也有人在走动,也有机器人在工作。两侧的墙壁同样是半透明的纳米材料,但更加模糊,像是磨砂玻璃。

走廊的宽度足以容纳十个人并排行走。此刻,除了海雾一行人,还有其他居民在移动——

有穿着银白色制服的人类,行色匆匆;有半透明的纳米人形,推着货物悬浮前行;有服装各异的魔法少女，互相吐槽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防御战。还有一些更奇特的存在——身体一半是血肉,一半是纳米机器,像是某种半机械改造人。

他们看见海雾等人,有的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有的完全无视,继续自己的事情。

大使在一面墙壁前停下,抬手轻触。墙壁瞬间裂开,露出内部——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空间,直径约三米,高度看不见顶端,一直延伸到上方的黑暗中。

"请进。"

海雾的治疗台自动滑入圆柱。瓦尔、苏米娥等人也跟着走进去。阿九最后进入,轻触墙壁。透明的门无声关闭。

没有任何震动，没有任何声音。

但海雾能感觉到自己在上升——不,是整个圆柱形空间在上升。

"在会议之前,我们有一个私人问题,阿九。"

"我是阿九的大使,不是阿九。"大使纠正道。

"不，你就是阿九。”

海雾一字一句,盯着她的眼睛。

"我们能够从你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我们先前不明白,我们现在明白了——

你和我们一样,都是蜂群意识,格式塔思维。你是阿九的一部分,你就是阿九。"

大使露出一丝浅笑，没有直接回应。

海雾将上半身从医疗台上撑起，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求教。

"对你而言,一名子个体意味着什么?可有可无的工具,还是值得珍重的存在?"

大使，或者说阿九看着她,眼中的红色纹路明亮了几分。

"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子个体'。

如果指的是我用纳米机器人创造的分身,那么它只是工具。被毁灭后可以回收,就像我现在这具用作大使功能的完美复制体一样。

但如果指的是外部新加入的——比如魔法少女、人类——那么便是值得珍重的存在。非必要不会白白浪费牺牲。

纳米机器人损失后可以重建。那些独特的生命没了,就真的损失了。"

"后者。"

海雾低语着。

"我谈论的是后者。这些所谓独特的子个体。"

她抬起头,半边脸颊被晶体覆盖,那双眼睛闪动着什么。

"如果这样的子个体死去,你会怎么做?"

"开拓城每个月都会有一次集体葬礼。"

阿九摊开一只手。

"人们会缅怀逝者,与悲痛的亲属共享情绪,以明白生命的宝贵,更好地生活,同时减少不必要的纠纷。"

"但如果有人要寻死呢?你会怎么做?

如果有人,做出违背基因的举动,主动寻求死亡……你会怎么做？

如果无数的子个体都在痛苦地哀嚎，寻求死亡,寻求解脱……"

她抬起头,直视阿九。

"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