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色很好。
白珩趴在岩洞口,望着那轮渐渐圆满的银盘,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发呆。
入秋之后,她的修炼一直没有松懈,第二条尾巴的根基越发凝实,距离真正长出来,应该不远了。
可她今夜不想修炼。
只是趴着,望着月亮,什么也不想。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雪白的皮毛镀上一层银辉。
山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村落里隐约的烟火气息。
她半阖着眼,听着夜里的各种声音。
虫鸣,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忽然,她耳朵微微一动。
村后那片林子的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踩着落叶,慢慢走动。
白珩睁开眼,望向那个方向。
这么晚了,谁还会去那片林子?
她站起身,神识悄然延伸出去,如同最轻柔的触须,探向那片林子的方向。
片刻后,她收回神识。
是姜婆。
那个佝偻的身影,正沿着林间小径,慢慢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
白珩蹲在洞口,望着那个方向,若有所思。
姜婆去那片林子,她见惯了,每隔几日便去一次,每次都待上半个时辰左右。
白珩从不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可今夜,她忽然想去看看。
不是为了窥探,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她悄无声息地跃下岩石,朝着那片林子的方向行去。
月色很好,将山径照得清晰。
白珩沿着熟悉的路,不疾不徐地走着。
天狐隐全力运转,将她的气息收敛得几近于无。
走到林子边缘时,她停下脚步。
林间深处,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静静矗立在月光下,庙门虚掩着,透出极淡的光。
白珩没有靠近,她跃上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松,蹲在粗壮的枝干上,透过缝隙远远望着那座庙。
约莫半个时辰后,庙门开了。
姜婆佝偻着背,从里面走出来,她身后,跟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袍,身形颀长,看不清面目。
两人在庙门口站了片刻,低声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且又像是有什么禁制,白珩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片刻后,那人转身,消失在林间深处。
姜婆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白珩藏身的这棵古松,望了过来。
白珩蹲在树上,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照在两人之间。
姜婆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出来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白珩耳中。
白珩沉默片刻,从树上跃下,缓缓走到姜婆面前。
姜婆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笑意。
“你这小狐狸,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白珩没有接话,只是问。
“你每次来这里,都在见那个人?”
她问得很直接。
姜婆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片刻后,她点点头。
“是。”
白珩看着她,等她自己说下去。
姜婆却没有立刻开口,她转身,慢慢走进山神庙。
白珩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庙内依旧破败,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落,照在正中的破旧神像上。
姜婆在神像脚下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白珩没有坐,她就蹲在姜婆面前,望着她。
姜婆也不在意,自顾自开口。
“你是不是想问,那人是谁?”
白珩点点头。
姜婆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在魔道混了四百多年,总还是有些故旧的。”
她看向白珩,目光坦然。
“有些事,我一个人做不了。找些帮手,总比硬撑好。”
白珩没有说话。
姜婆也不需要她说话,继续说下去。
“云清那木头脑袋,什么都想自己扛。可他扛得住吗?扛不住。扛不住,就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想学他。”
白珩沉默片刻。
“你找那些人,可靠吗?”
姜婆闻言,忽然笑了。
“魔道中人,说什么可靠不可靠?今日是盟友,明日是仇敌,再正常不过。”
她顿了顿。
“可我找的这几个人,都是欠过我人情的。人情债,总得还。”
白珩看着她,心中将信将疑。
姜婆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摆了摆手。
“放心,总不能让你一只二阶的小狐狸,就这么带着云濯往月海跑。”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
“真到了那一天,会有人接应你们。”
白珩沉默着,没有追问。
姜婆也不多说,只是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满意。
“你这小狐狸,还是这么沉得住气。换个人,早该问东问西了。”
白珩没有接话,只是问起另一件事。
“林兰那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姜婆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倒是细心。”
她顿了顿,缓缓道。
“林兰那丫头,确实是我救的。她家祖上与我有些因果,我不得不救。”
白珩点点头。
“可她……”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姜婆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不是想问,她会不会是别人派来的?”
白珩没有否认。
姜婆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也拿不准。”
她看向白珩,目光坦诚。
“那丫头的来历,我查过。确实是罪臣之女,确实被人强迫着送入教坊司,也确实是我救下的。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偏偏是那户人家,偏偏是那时候,偏偏在我才找到云濯不久时,偏偏是我不得不去的因果,偏偏我回来云濯就出事了...”
白珩没有说话。
姜婆继续说。
“所以我把她带在身边。”
她顿了顿。
“若她真有问题,在我眼皮底下,总能察觉。”
白珩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姜婆这话,说得坦然。她确实没有完全相信林兰,可她也没有因为怀疑就推开那姑娘。
只是带着,看着,等着。
和对待自己以及自己看待她的方式,倒有几分相似。
白珩沉默片刻。
“你不怕她真的是探子?”
姜婆笑了笑。
“怕什么。”
她看向白珩,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有些事,急不得。看下去,等下去,总会有答案。”
白珩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落,照在两人身上。
姜婆望着她,忽然问。
“你呢?观察了这么久,看出什么没有?”
白珩想了想。
“那几个炼气期的探子,应该是散修或不入流门派派来的。那姓陈的书生和姓王的寡妇,我看不透。”
姜婆点点头。
“那两人,我也留意过。确实不太寻常。”
她顿了顿。
“不过,只要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
白珩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片刻。
姜婆忽然开口。
“你今夜来找我,不只是想问这些吧?”
白珩望着她,没有否认。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
姜婆笑了笑。
“确认什么?确认我是不是在骗你?”
白珩没有说话。
姜婆也不在意,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小狐狸,我说过,话可以说谎,可做的事做不了假。”
她看向白珩,目光清澈。
“你就看着吧。看我到底做不做得成那些事。”
白珩与她对视片刻,然后站起身。
“好。”
她转身,朝庙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姜婆。”
身后传来一声。
“嗯?”
白珩没有回头。
“那个人,你认识很久了吗?”
姜婆沉默片刻。
“很久了。”
白珩点点头,没有再问,迈步走出山神庙。
月光洒在她身上,依然将雪白的皮毛镀上一层银辉。
她沿着林间小径,慢慢往回走。
走出林子,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静静矗立在月光下。
庙门口,一个佝偻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
白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轻轻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