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安全屋的窗户从早上开始就没有打开过。

不是忘了,是没有人去开。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从早上画到下午,从左边移到右边。沈幽弥坐在破沙发上,看着那条线一寸一寸地挪,看了整个下午。

何志明把那张有赋标信息的纸折好,压在地图下面。然后他坐在椅子上,从桌角拿过一块抹布,开始擦枪。

不是因为枪脏了。

是手需要干点什么。

擦完枪,他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又把弹匣取出来,一发一发地检查子弹的底火有没有氧化。十二发,每一发拿出来,看一眼,放回去。十二遍。

江晚把所有的文件整理完了,叠好,放进防水袋里,拉上拉链,放在桌角。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磨刀石,在桌角的阴影里开始磨刀。刀刃划过磨刀石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某种计时器在工作。

沈幽弥坐在破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根吃完了的棒棒糖棍子,在手指间转了一下,转了两下,然后停了。

她把棍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那条阳光画在地板上的细线,已经移到了她脚尖前面一点点的位置。

她伸出脚,用靴子尖碰了一下那条线。

线还在。

她把脚收回来。

磨刀石的声音停了。

何志明检查子弹的声音也停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磨刀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沈幽弥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半包红双喜,握了一下。

那八个人。动得很慢的,和没有动的。她在心里把那八个光点过了一遍,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下来了。

不往下数了。

沈幽弥内心:……

她在想一件事。不是战术,不是路线。

是那个男人。

他弯下腰递橘子的姿势。那个弯腰的角度,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是做了几十年的动作。

沈幽弥内心:……

她想到了弥罗大道。

弥罗大道最后一个小时,沈锋在指挥七十二个人梯次后撤的时候,也弯过一次腰——弯下去把一个倒在路边的孩子从碎石堆里拖出来,塞给阿昌,说了一句"带走",然后直起腰,重新举枪。

两个弯腰。

一个递橘子,一个拖孩子。角度差不多。

【系统备注:……宿主。】

沈幽弥内心:嗯。

【系统备注:您在对比。】

沈幽弥内心:……没有。

【系统备注:……】

这次系统没有追问。它沉默了两秒,然后方括号消失了。

窗外,太阳已经落到了那道裂缝下面,最后一点光在墙面上停了一秒,然后灭了。

何志明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很低:

「明天睡一觉。后天凌晨三点。」

没有人回答。

江晚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她的右手搭在桌沿,食指还在做那个无意识的弯曲动作。

她没有睡。

冷冻厂地库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

沈幽弥仰头靠在破沙发的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水痕干了一点,但还在。

她就那样盯着,盯了很久,然后眼皮慢慢沉下去了。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后天。凌晨两点四十分。

安全屋里的灯是灭的。

何志明最先醒,他不需要闹钟,二十年的习惯,到点自己就醒了。他坐起来,在黑暗里穿好外套,检查枪,检查弹匣,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江晚已经坐在桌边了,地图摊开,手电筒照着,光圈很小,只够看清地图上那几条线。她的刀横在桌沿,刚磨过,刀刃上有一层极薄的油光,在手电筒的光里闪了一下。

沈幽弥坐在行军床上,把军靴穿好,站起来。

三个人站在地图前,沈幽弥用手指在通风口那个位置点了一下。

「从这里进,我先,阿昌跟着,江晚在外面守。」

江晚:「地库里遇到守卫怎么处理。」

「我来。」

「不能出声。」

「不会出声。」

何志明把弹匣压进枪里,「咔哒」,插回腰后。然后他转头看了沈幽弥一眼。

「棒棒糖收好了吗。」

沈幽弥内心:棒棒糖关你什么事——

【输出结果:「收好了……」】

何志明:「别在地库里掉出来。」

江晚把手电筒关掉。

黑暗里,三个人各自检查装备,没有说话,只有细碎的金属声,布料摩擦的声音,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走。」沈幽弥说。

凌晨三点。工业区没有路灯。

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点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把废墟照成深浅不一的灰色。

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旧机油的味道,和一种更底层的、从地下渗上来的潮湿的腐味。冷冻厂那个方向,温度比周围低了两三度,沈幽弥在走到东侧外墙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冷不是夜晚的冷,是机器冷却了整栋楼的那种冷,从墙体里渗出来,带着一点点漂白剂的味道。

三个人从北侧绕进来,沿着废弃厂房的墙根走,脚步很轻,积水在靴子底下无声地散开。

冷冻厂正门两个守卫,一个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一个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三个人绕到东侧外墙底部,那个通风口。

铁网,锈的,两根铁条断了,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沈幽弥蹲下来,把那个铁网的边缘按了一下,铁网没有响。

她回头看了何志明一眼。

何志明点了一下头。

她侧过身,钻进去了。

通风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铁皮的,冷的,手肘撑在上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管道里有一股陈年积尘的干涩味,混着铁锈,吸进去嗓子发紧。沈幽弥把感知铺开,确认前方没有人,然后继续往前。

管道尽头是一个出口,铁栅栏,从里面扣着。

她把铁栅栏的插销轻轻顶开,「咔」,声音很小。

然后她从管道里出来,落在地库的地面上,无声。

地库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机器运转了很久的冷,把整个空间的温度压到了一个很低的地方,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化成白雾,消散。

地面是混凝土的,有水渍,深色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头顶的灯是黄色的,很暗,从几个生锈的灯架上垂下来,把整个地库照成昏黄的颜色,阴影很重,角落里什么都看不清。

还有气味。

漂白剂。浓的。盖住了另一种味道,但没有完全盖住。那种被盖住的味道,沈幽弥上辈子闻过太多次,不需要闻到全部就知道是什么。

何志明从管道里出来,落在她身后,站稳,扫了一眼四周,把手放在枪托上。他的鼻子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把枪从腰后抽出来了。

沈幽弥把感知往深处推。

八个光点。

还在。

她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排铁架子,看见了第一个。

是一个男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男人。

他靠在墙上,坐在地上,腿伸着,眼睛闭着。身上穿着旧衣服,衣服破了,有几处已经烂掉了。他的皮肤颜色不对,是那种把所有血色抽干之后剩下的灰,像石膏,像旧报纸,不像活人该有的颜色。

但他还在呼吸。

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浅。

沈幽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系统备注:异种化程度:约73%。】

【系统备注:不可逆。】

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继续往前。

第二个,第三个——

有的靠着墙,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姿势各不相同,但都是那种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姿势。有一个人的号牌掉了,白色塑料绳空荡荡地挂在脖子上。有一个人的手搭在旁边另一个人的肩膀上,不知道是生前的动作还是倒下之后碰巧搭上去的。

沈幽弥一个一个走过去,低头看,然后继续走。

何志明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走到第六个的时候,沈幽弥停下来了。

这一个和前面的不一样。

他坐在一个铁箱子旁边,背靠着铁箱子,头没有垂下去,是抬着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某个地方。

异种化的程度比前面几个轻。

他的眼睛里,还有光。

不多,很微弱,但有。

沈幽弥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感知到了她,慢慢把视线移过来,看着她。

沈幽弥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动了,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来。

沈幽弥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下。

她看懂了。

出去。

沈幽弥站起来了。

何志明在她身后,低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放在那个人手边,然后站起来,跟上沈幽弥。

没有说是什么。

沈幽弥没有问。

「带不走。」何志明低声说。

「我知道。」

「现在带走,赋标会知道有人进来过。」

「我知道。」

沈幽弥把手放进口袋里,握了一下那半包红双喜,然后松开。

「我知道。」她说了第三遍,声音很平,「走。」

她转身,往地库最深处走去。

最深处是一道铁门。

铁门关着,门缝里漏出来一点气息,沈幽弥把感知探进去。

两只B级异种。

它们感知到了她。

其中一只慢慢站起来,走到铁门这边,在门的另一侧停下来。

没有撞门。没有嘶鸣。

就是走过来,停在门的另一侧,离她只有一扇铁门的距离。

沈幽弥站在那里,感知着它的存在。

它也感知着她。

【系统备注:……】

她把手放在铁门上,手掌贴着冰冷的铁,停了两秒。

门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也贴了上来。不是手,不是爪。是某种沉重的、带着体温的部位,隔着铁门,和她的手掌对齐。

铁门是冷的,但那个位置,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冷。

然后她把手拿开。

「走。」

何志明没有问她在干什么。

两个人原路返回,钻回通风管道,从铁网缺口出来。

江晚在外墙边,靠着墙,看见他们出来,先看了沈幽弥一眼,然后看向何志明。

何志明摇了摇头。

三个人沿着废弃厂房的墙根往回走,没有说话。

积水在靴子底下无声地散开。

月亮还是被云遮着。

走出工业区,走回港西干道,干道上这个时候没有人,路灯是黄的,把空荡荡的路面照成一片暗金色。

三个人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何志明走在右侧偏前半步,一直都是。

沈幽弥走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没有拿棒棒糖。也没有拿那半包红双喜。

就是走着。

【系统备注:……宿主。】

沈幽弥内心:嗯。

【系统备注:那个人说的两个字。】

「嗯。」

【系统备注:我们记得。】

沈幽弥低着头,走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干道尽头,安全屋的灯还灭着。

回到安全屋,没有人开灯。

三个人在黑暗里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

何志明把枪放在床边,脱了外套,躺下来,闭上眼睛。

沈幽弥坐在破沙发上,仰头靠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那道裂缝在那里,她知道,就是看不见。

江晚坐在桌边,没有说话。

黑暗里,有轻微的动静——防水袋在桌面上移动的声音,很轻,然后停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金属扣碰在木头上的声音。

沈幽弥听出来了。

那是江晚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一寸,又推回去的声音。

一寸。推回去。一寸。推回去。

沈幽弥听着这个声音,在黑暗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江晚不是在检查刀。

她在忍。

沈幽弥把手放在胸口,摸到了那枚草莓发卡,按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嘴唇。

出去。

她把手从胸口放下来。

赋标还活着。还在买菜,还在给街坊的孩子递橘子,还在笑着说晏昼炖汤。

而地库里的那八个人,有的已经不会说话了,有的嘴唇只能动出两个字。

她不能现在动。

时机不对,动了会打草惊蛇,地库里那八个人会没命。

她知道。

【系统备注:……】

沈幽弥闭上眼睛。

窗外,天还没有亮。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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