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萌失眠了。

准确地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时,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月光下,林晚站在她面前,耳尖红红的,声音淡得像白开水,却说出了“赔礼”这种话。

“赔礼。”宁萌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然后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什么赔礼啊!明明是她撞的人!明明是她弄脏的裙子!结果人家追着送了十几天水果奶茶,就为了说一句“我那天语气不好”?

这人是不是有病?

宁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而且,那个耳尖红是怎么回事?冰雕也会脸红吗?法学院那地方暖气这么足?

又翻了个身。

还有图书馆——为什么每次去都能遇到她?图书馆那么大,三楼那么多人,怎么就那么巧,每次她都能找到位置,每次都在她视线范围内?

再翻了个身。

“宁萌!”对床的小圆终于忍不住了,“你是煎鱼吗?翻来翻去一晚上!”

“我没——”

“你从十一点翻到现在两点!宿舍的床都要被你翻塌了!”

宁萌闭嘴了。她盯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不动。但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循环播放,像卡带的录像机,一遍又一遍。

林晚。法学院冰雕。送水果的。耳尖会红的。长得很好看的。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林晚,林晚,林晚。

宁萌猛地睁开眼睛。

完了。她好像……有点想见那个人。

---

第二天早上,宁萌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

小圆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递过来一杯咖啡:“昨晚想什么呢?想那么久。”

“没什么。”宁萌接过咖啡,闷闷地说。

“是不是那个学姐?”小圆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昨天你说她送你水果,然后回来就那样了。她长什么样?好看吗?你们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要送你水果?”

宁萌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头晕,正要回答,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L。验证消息:林晚。

宁萌愣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点接受还是拒绝。

“谁啊?”小圆凑过来看,“林晚?那个学姐?!”

宁萌还没反应过来,小圆已经一把抢过手机,点了接受。

“你干什么!”宁萌抢回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你已添加了L,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然后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L:今晚想吃什么水果?

宁萌盯着这行字,脑子空白了三秒。

什么叫“想吃什么水果”?这人送水果还带点菜的?还有,她怎么加到自己微信的?自己从来没给过联系方式啊?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憋出一句:

宁萌:学姐你怎么有我微信?

L:新生群里看到的。

宁萌回忆了一下,新生群好像确实有所有人名单,但那个只有学号姓名学院,又没微信号……

L:学号可以搜。

宁萌:……

所以这人是一个一个搜的?搜了多少个才找到她?

她想象那个画面:林晚坐在宿舍里,对着新生名单,一个一个输入学号,搜索,不是,下一个,搜索,不是,下一个……一直搜到她的名字,然后点击添加。

法学院的人,都这么有耐心的吗?

宁萌:学姐你不用这样……真的不用每天送水果……

L:已经买了。

宁萌:……

L:芒果。可以吗?

宁萌盯着“芒果”两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好想吃芒果啊但好贵舍不得买。

那是一条仅三天可见的朋友圈,现在已经过期了。但林晚肯定是在那三天里看到的,然后记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宁萌:学姐,你真的不用……

L:不是赔礼了。

宁萌愣住。

L: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分享。

朋友。

宁萌反复看了这两个字三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月光下那张脸,想起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想起那一闪而过的、疑似红了的耳尖。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宁萌:那谢谢学姐。芒果很好,我喜欢。

L:嗯。

然后对方就不再说话了。

宁萌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直到小圆在旁边戳她:“看什么呢?嘴角都翘上天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

接下来的一周,宁萌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说是“多了一个人”,其实也不算。因为林晚从不出现在她面前——除了图书馆。

是的,图书馆。

自从加上微信之后,宁萌去图书馆的频率直线上升。以前是“能不去就不去”,现在是“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去图书馆可惜了”。

室友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但她说不出原因。她就是想去。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抬头就能看到对面书架间那个白色的身影,心里就莫名地安定下来。

她们不说话。真的不说话。

林晚从来不主动找她,也不坐她旁边。她永远在书架对面的那张桌子上,低头看书,做笔记,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宁萌每次都觉得是错觉。

但每次她抬头的时候,总能对上那道目光。

然后那道目光就会移开,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宁萌不知道这算什么。朋友?不像。朋友应该会打招呼,会坐一起,会聊天。但她们什么也没有。只有每天微信上的两句对话:

L:今晚想吃什么?

宁萌:随便。

L:芒果?

宁萌:好。

L:嗯。

然后就没了。

宁萌有时候会翻她们的聊天记录,发现全是这种对话。她不知道林晚是怎么想的,但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晚上那条消息。

不是期待水果。是期待那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L。

一个字母,就够了。

---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那天宁萌去图书馆,发现林晚不在。她坐在位置上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天黑了,图书馆要闭馆了,那个位置始终空着。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发了条消息:

宁萌:学姐今天没来图书馆吗?

等了十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宁萌:是不是不舒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宁萌开始慌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但就是慌。她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了一遍:生病了?出事了?还是……不想见自己了?

最后一条,她咬咬牙发了出去:

宁萌:你在哪?

这次秒回了。

L:宿舍。发烧。

宁萌噌地站起来,把旁边的小圆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了你去哪?”

宁萌没回答,已经冲出了图书馆。

她在校门口的药店买了退烧药、体温计、退烧贴,又去便利店买了粥和水果,然后拎着大包小包往法学院宿舍楼跑。

跑到楼下她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林晚住哪间。

她掏出手机发消息:

宁萌:你住几楼几号?

L:?

宁萌:我在你楼下。

这次过了很久才回。久到宁萌以为对方不会回了。

L:你怎么来了?

宁萌:来看你啊。发烧不能一个人待着。

L:……

L:303。

宁萌拎着东西冲上去。三楼,303,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林晚躺在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是冰雕,现在是冰雕被放在冰箱里冻久了的那种脆弱感。

宁萌的心揪了一下。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林晚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烧成这样,怎么不跟我说?”

林晚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了吗,来看你。”宁萌拆开退烧贴,小心地贴在她额头上,“你室友呢?怎么一个人?”

“她……回家了。”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林晚没说话。

宁萌忽然有点生气。这人平时看起来那么厉害,怎么生病了跟个傻子似的?发烧不找人,不舒服不说,一个人躺在这儿,万一烧傻了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拿出体温计:“量一下。要是烧太高得去医院。”

林晚接过体温计,乖乖放进嘴里。

五分钟后,宁萌看了一眼:38.7度。

“有点高,但还好。”她松了口气,“先吃点药,我给你买了粥,吃点东西再吃药。”

林晚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宁萌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去拆粥的包装:“看什么看,没见过照顾病人的?”

“没见过。”林晚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好像多了一点什么,“没见过……这么急的。”

宁萌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冲出图书馆,一路狂奔,买药买粥,冲上三楼。确实挺急的。为什么这么急?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那是因为……”她想了半天,憋出一个理由,“那是因为你送我那么多水果,我总得还人情吧。”

林晚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浅,但宁萌看出来了——她在笑。

冰雕在笑。

宁萌愣神的功夫,林晚已经坐起来,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动作很轻,像一只生病的猫。

宁萌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奇怪的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喝完粥,吃了药,林晚重新躺下。宁萌给她掖好被子,把东西收拾好,准备离开。

“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她说,“如果还烧就去医院。”

她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拉住了。

那只手很烫,但抓得很紧。

宁萌回头,林晚躺在床上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

“……别走。”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宁萌愣住。

林晚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松开手,别过脸去:“算了,你回去吧。”

宁萌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烧得发红的脸,看着那别过去的侧脸,看着那只缩回被子的手。

她想起那些水果,那些奶茶,那些图书馆里短暂的注视。想起那句“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分享”。想起月光下那个红了的耳尖。

她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好,不走。”

她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林晚转过头看她,眼里有明显的惊讶。

宁萌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视线:“你别多想啊,我是怕你半夜烧傻了,明天万一被人知道我见死不救,传出去不好听。”

林晚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明显了一点。

“笑什么?”

“没什么。”林晚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很淡很淡的笑,“宁萌。”

“嗯?”

“谢谢。”

宁萌没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那个人慢慢睡着,听着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看着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林晚的脸上,给那张苍白的面孔镀上一层银色的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嘴角那个笑还在,很淡,但一直在。

宁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室友发了一条消息:

宁萌:今晚不回去了。

小圆秒回:??????你在哪????

宁萌:朋友生病了,照顾一下。

小圆:什么朋友???那个学姐???

小圆:宁萌你给我说清楚!!!

小圆: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小圆:宁萌????

宁萌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听着床上那个人轻浅的呼吸。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从今以后,有些事情会不一样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晚的烧退了。

宁萌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床边,手被另一只手轻轻握着。

那只手凉凉的,很舒服。

她抬起头,对上林晚的视线。

林晚靠在床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清晨的光。

“醒了?”

宁萌点点头,发现自己的手被握着,赶紧抽回来,脸有点热。

“烧退了?”

“嗯,37度2。”林晚拿起旁边的体温计给她看,“多亏你。”

宁萌看着那个数字,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忽然想起什么:“你饿不饿?我去买早餐?”

林晚看着她,那个表情宁萌看不懂——但好像和她平时不太一样。

“宁萌。”

“嗯?”

“谢谢你。”

宁萌被这认真的语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眼:“都说了是还人情……”

“不是。”林晚打断她,“不只是还人情。”

宁萌愣住。

林晚看着她,目光很轻,但很认真。

“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

窗外,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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