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把校园晒得像一块刚出炉的披萨,空气里飘着迎新横幅的油墨味和学长学姐们热情过头的汗味儿。宁萌拖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行李箱,站在岔路口,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所以这个学校到底为什么要修得跟迷宫一样?”她盯着手机上的地图,小红点坚定不移地告诉她:您已偏离路线。可是她明明是按照指示走的啊?开学典礼八点半开始,现在八点二十,而她连礼堂的影子都没见着。

身边的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同一个方向涌,只有她像一条逆流的鱼,越走越荒凉。宁萌开始慌了,拖着箱子小跑起来,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

拐过一个弯,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扇门。门虚掩着,里面隐隐有说话声。宁萌眼睛一亮——有人就好办了!

她一把推开门,箱子往里头一冲,整个人像一颗炮弹撞进了后台。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撞翻了一个人手里的东西——一沓A4纸天女散花似的在空中炸开,慢镜头般飘落。而她本人的脸,正怼在对方的小腹位置,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有点像妈妈常用的那款,但又更清冷一点。

宁萌的第一反应是:好软。第二反应是:完了。

她猛地弹开,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有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眉眼生得冷,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处此刻多了一块灰扑扑的印子,正是宁萌箱子轮子蹭上去的杰作。

宁萌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词汇量瞬间清零,只剩下两个字在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九十度鞠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我……”

“稿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宁萌愣住,直起腰:“啊?”

“我的演讲稿。”那人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地上散落的纸张上,语气毫无起伏,“你撞翻的。”

宁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地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她这才注意到对方手里原本是捧着那沓纸的,现在全没了。她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我、我帮你捡!”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把纸拢在一起,完全顾不上顺序对不对,只想赶紧补救。捡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个……典礼是不是快开始了?你来得及吗?”

对方低头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表情。

宁萌被这道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站起来,把乱七八糟的一沓纸递过去。对方接过,随手翻了翻,然后合上。

“稿子我背过了。”

宁萌愣住:“啊?”

“开学典礼的发言稿。”那人平静地看着她,“背过了。所以这些纸不重要。”

宁萌的大脑处理这条信息用了三秒,然后她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成罪人了!那没事了哈,我帮你捡起来了,你可以扔掉——”

“但是。”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宁萌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方的视线再次下移,落在自己的裙摆上。宁萌也跟着看过去,那块灰扑扑的印子在白裙子上格外刺眼,像一张完美的脸上被人画了一道。

“裙子,你赔不起。”

语气平淡,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宁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对方已经不再看她,拿着那沓纸绕过她,往后台深处走去。走到一半,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礼堂正门往右走,第二个路口左转。”

然后消失在幕布后面。

宁萌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白色的背影离开,足足愣了十秒钟。直到有人从旁边经过,奇怪地看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拖着箱子夺门而出。

一路上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礼堂门口了。人声鼎沸,横幅飘飘,她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人群里,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张脸。

冷。真的太冷了。那种冷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高冷,而是骨子里的疏离,仿佛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兴趣,更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宁萌打了个哆嗦,找到中文系的位置坐下,旁边一个圆脸女生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她心不在焉地回应着,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画面。

自己撞了人,弄脏了人家的裙子,还把人家的演讲稿搞得到处都是——虽然对方说背过了,但万一没背熟呢?万一紧张忘词呢?那自己不就是罪魁祸首?

她越想越心虚,偷偷拿出手机,在学校表白墙的投稿页面打字:

【求助】得罪了法学院一个学姐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简要描述了过程,隐去了具体信息,点击发送。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开始听开学典礼。

台上校领导讲话的时候,她往法学院的方向瞄了几眼。法学院在礼堂左侧,黑压压一群人,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象,那个白色身影此刻是不是就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冗长的发言,心里可能在默默背诵自己的稿子——不对,她说背过了,那她现在在干什么?发呆?

宁萌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旁边圆脸女生好奇地看她,她赶紧正襟危坐。

典礼结束,人群往外涌。宁萌被挤着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那个是林晚吧?法学院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天哪真的好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听说冷得像块冰,从来不搭理人。”

“人家有资本啊,年年第一,保研稳了,根本不需要社交。”

宁萌下意识回头,只看到一群女生簇拥着一个高挑的背影往另一个方向走。那个背影她认得——白色的裙子,笔直的肩线,还有走路时那种目空一切的气场。

林晚。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晚上回到宿舍,宁萌摊在床上刷手机。表白墙的投稿下面已经炸了。

【求助】得罪了法学院一个学姐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描述一下得罪过程?

楼主回复:撞翻了她的东西,弄脏了她的裙子。

——法学院?哪个学姐?

楼主回复:不知道名字,但长得很漂亮,冷冰冰的。

——盲猜林晚

——+1,法学院冰雕只有她

——哈哈哈哈冰雕这个外号太形象了

——如果是林晚的话,楼主节哀

——建议直接跑路,她记仇能记四年

——不是,你们别吓楼主啊,林晚虽然冷但人不坏,就是不爱说话而已

——所以楼主到底怎么得罪的?

宁萌翻着评论,嘴角抽搐。法学院冰雕。这个外号还真贴切。她想了想,决定补充细节:

楼主回复:开学典礼前在后台不小心撞了她,稿子撒了一地,裙子也脏了。但她说自己背过稿了,让我别担心。就是最后说了句“裙子你赔不起”,然后就走了。

评论区安静了三秒,然后新一轮爆炸:

——她居然说了这么多话???

——林晚一次性说超过十个字???这是铁树开花了吗

——等等她是不是对你有点不一样

——楼主是男是女?

楼主回复:女的,大一新生。

——卧槽林晚对新生这么温柔?

——这叫温柔???她说你赔不起诶!!

——但是她说自己背过稿了诶,这明显是不想让楼主太愧疚

——kswl(磕死我了)

——你们磕什么磕,人家就是正常对话好吧

——所以楼主到底要不要赔裙子?

宁萌看着评论区越来越歪,默默退出了。她盯着天花板,回想那一幕——对方说“稿子我背过了”的时候,语气确实没有责备,只是平平淡淡地在陈述。说“裙子你赔不起”的时候,也没有恶意,就只是……只是在说事实。

那条裙子她后来上网查了一下,是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确实赔不起。

宁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算了,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交集。法学院和中文系隔了大半个校园,四年都未必能遇到几次。她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另一栋宿舍楼里,有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

那是从地上捡起来的演讲稿里夹带的——一张新生报到时发的临时校园卡,上面印着照片和名字。

照片上的人笑得傻乎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颗小虎牙。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卡片放进抽屉,嘴角动了动。

如果有人在场,会发现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几乎算不上笑。

“宁萌。”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

---

宁萌第二天就完全忘了这回事。新的校园生活像一锅沸腾的水,把她整个人都煮进去了。军训、社团招新、室友聚餐、选课大战,每一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哪有功夫惦记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傍晚。

那天军训刚结束,宁萌浑身是汗,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宿管阿姨叫住她:“宁萌是吧?有你的东西。”

她愣住,接过一个袋子。袋子是纸质的,奶白色,摸起来很有质感,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谁送的?”

阿姨头也不抬:“不知道,放这儿的。”

宁萌满腹狐疑地拎回宿舍,打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保鲜盒,装着切成小块的芒果和火龙果,码得整整齐齐,颜色搭配得像一幅画。旁边还有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摸上去还是冰的。

“哇!!!”室友们围过来,“谁送的谁送的?”

“我也不知道……”宁萌翻着袋子,没找到任何卡片,“可能是放错了吧?”

“放错会写你名字?”室友小圆(就是开学典礼坐她旁边的那个圆脸女生,后来成了室友)一把抢过奶茶,“让我看看——少糖去冰加椰果,你喝奶茶的偏好?”

宁萌点头,更疑惑了。确实是她喜欢的口味,但除了室友没人知道啊。

“肯定有情况!”另一个室友凑过来,“是不是有男生在追你?”

“怎么可能,我才来一周,认识谁啊?”

“那就是一见钟情!”

宁萌被她们闹得头疼,拿出手机想问问班群,又觉得莫名其妙。最后她决定先尝尝,反正都送来了,总不至于有毒。

芒果很甜,奶茶也很好喝。她一边吃一边想,可能是某个好心学姐送错了吧,过两天就会有人来认领。

然而第二天,同样的袋子出现在宿管阿姨那里。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是不同的水果,不同的奶茶,但都是她喜欢的口味。宁萌从一开始的“有人送错了”到“到底是谁”,再到“不管了先吃再说”,心态逐渐躺平。

室友们已经从八卦变成了羡慕嫉妒恨:“到底是谁啊!能不能出来让我们看看!”

宁萌也想知道。她试着蹲守过,但送东西的时间不确定,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中午,根本逮不到人。

直到第十天,她在图书馆偶遇了一个人。

那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宁萌被室友拉去图书馆学习。她本来想拒绝,但想到下周就要上课了,还是乖乖去了。

图书馆三楼,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宁萌拿出书本,刚翻开第一页,目光就被对面书架间的一个人影定住了。

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那人正踮脚够高层的书,露出一截细白的腰线。

宁萌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那个学姐。那个被她撞过的、裙子被她弄脏的、外号叫“法学院冰雕”的学姐。

她想低头装没看见,但已经晚了。学姐拿完书转过身,目光正好和她撞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宁萌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正要打招呼,却发现学姐的视线已经移开了。她拿着书,面无表情地从书架间走过,仿佛根本没看见她。

宁萌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也是,人家凭什么记得她?一个莽撞的新生而已。

她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但余光还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学姐在离她们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翻开书,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开始写写画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宁萌看呆了,直到小圆在旁边戳她:“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她赶紧收回视线。

但接下来的一小时,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总觉得有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可每次抬头,学姐都在低头看书,专注得仿佛全世界与她无关。

“我是不是有病?”宁萌在心里骂自己。

离开的时候,她故意绕远路经过学姐的桌子。经过时瞥了一眼——学姐正在做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桌角放着一杯奶茶,和每天送到她楼下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

宁萌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敢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晚上回到宿舍,那天的袋子照例出现在楼下。她打开,里面是一盒切好的哈密瓜和一杯奶茶。

她咬了一口哈密瓜,脑子里浮现出白天那个画面:阳光,侧脸,桌角的奶茶。

不会吧?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人家是法学院的高冷女神,怎么会给她送水果?一定是巧合。

但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生根发芽。

第二天,她又在图书馆“偶遇”了学姐。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次学姐都在,每次都是同一个位置,每次桌角都放着一杯奶茶。

宁萌终于忍不住了。第六天傍晚,她没去图书馆,而是躲在宿舍楼下的花坛后面,盯着宿管阿姨的窗口。

六点半,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白色的裙子——不是之前那条,但同样好看。那人手里提着一个奶白色的纸袋,走到宿管阿姨窗口前,放下袋子,转身离开。

宁萌的心脏猛地跳起来,整个人从花坛后面弹起来,追了上去。

“学姐!”

前面的人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宁萌跑过去,绕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果然是学姐。月光下,那张脸依旧冷得像块冰,但宁萌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慌张?

“那个……”宁萌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袋子是你放的?”

学姐看着她,没说话。

“水果,奶茶,每天都是。”宁萌继续说,“是你送的,对不对?”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学姐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淡:“赔礼。”

“啊?”

“裙子。”学姐的目光移向别处,“虽然不是你的错,但我那天语气不好。”

宁萌愣住。她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赔礼?道歉?就因为她说了句“你赔不起”?

“不不不不不!”她连连摆手,“是我撞的你,是我弄脏的你的裙子,应该是我道歉才对!你怎么还——”

“收着吧。”学姐打断她,转身要走。

“等等!”宁萌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学姐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她。

宁萌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松开,脸腾地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就是……那个……”

她结巴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学姐看着她,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林晚!”远处有人喊,“你怎么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一个短发女生跑过来,看见宁萌,愣了一下:“这是?”

“走了。”学姐没有回答,绕过宁萌,和短发女生一起离开。

宁萌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

原来她叫林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碰到袖子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羽毛拂过水面,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围在一起吃她带回来的水果。小圆看到她进来,举起叉子:“今天的水果也好甜!到底是谁送的啊?”

宁萌看着那盒切得整整齐齐的哈密瓜,想起刚才月光下的那张脸,忽然笑了。

“一个……学姐。”

“学姐?”室友们眼睛亮了,“漂亮吗?”

宁萌点点头,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清冷的脸,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疑似笑意的眼神。

“挺漂亮的。”

她说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很深,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的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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