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像极了在坑上蹲了一个小时的人终于得救——虚脱的,瘫软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的。
“你这……闭养的!”
她骂出声来,但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身上的冰晶礼裙早已变得破破烂烂——裙摆被切成了碎片,腰侧有好几道裂痕,肩膀处缺了一大块,露出下面淤青的皮肤。
但至少她还清醒着。虽然裙子上出现了各种裂痕、切痕,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对面,安蒙更是一个惨。
原本白白亮亮的白色猎装,此刻满是污渍——血渍、汗渍、泥土,还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衣服破了不知道多少个口子,有的地方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有的地方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趴在地上,银色的长发散落一地,沾满了灰尘和血污。
提亚看着她,喘着粗气。
她没有丧心病狂到对着自己的初学者学生一通暴打,一开始她只是想点到为止,让安蒙知难而退。
但安蒙真的不死心啊。无论提亚怎么尝试让她失去战意,她总是能再站起来,一次又一次。
被打倒,站起来。
再被打倒,再站起来。
被打到失禁了——提亚不想回忆那个画面,但确实发生了——安蒙愣是还能爬起来。
最后,提亚没有办法了。
她只能出重拳。
真正的重拳。
用上她全部力量的那种。
这才终于把安蒙打服了。
“呼——呼——”
提亚大口喘着气,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是在拉风箱,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汗多得像是刚洗过澡。
“你他妈的”她盯着趴在地上的安蒙,骂骂咧咧。
“才来学院几天,就能跟我打成这样了?你他妈还是人吗?”
没人回答她。
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在废墟间回荡。
“呼——呼——艹,我累得要虚脱了,魔力都快榨干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脱力。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别走……”
提亚抬起头。
趴在地上的安蒙动了动,她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抖得厉害,根本撑不住。
只能勉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我还能……打……”
提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个屁!”她骂道。
“你伤痕累累了都!再打你要死了!”
安蒙的眼睛盯着她。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已经微弱了许多,但还在燃烧。
“死……有什么好怕……”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谁都会死的……但我想要……那些该死的恶魔……惨叫着……绝望地……像蛆虫一样死去……”
提亚愣住了。
她盯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盯着那双还在燃烧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发冷。
不是因为夜风。
是因为那句话。
“我得给你找个心理医生了”她喃喃道。
“你这家伙,有病!而且不小!”
安蒙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不妨碍猎魔……那就无所谓……”
她的头垂下去,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提亚搓了搓额头上的汗,对自己的这个学生也真是无语了。
然后她听见安蒙又说了一句话。
“你也得找心理医生吧……”
提亚的动作顿了一下。
“跟刚认识几天的学生发生关系……两次……还打架……”
提亚沉默了。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安蒙,看着那张埋在尘土里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也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是是是”她叹了口气。
“咱们都有病,行了,我带你回去,你需要治疗”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是站住了。
“明天起,我会负起我作为老师的所有责任”
安蒙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唇还在动。
“别走……继续打……”
提亚翻了个白眼。
“打个屁,你都——”
话没说完,安蒙的头彻底垂了下去。
一动不动。
提亚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走过去,她蹲下,伸手探了探安蒙的鼻息——还在呼吸,平稳的,绵长的。
昏过去了。
“啧”
提亚一屁股坐回地上,盯着面前这个昏迷的银发少女。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照在那微微皱起的眉头上,睡着了还在皱眉,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提亚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把安蒙额前散乱的银发拨开。
那张脸安静下来的时候,其实很好看,清冷的,精致的,完全不像是一个会把恶魔叫做“蛆虫”的人。
“真是……”
提亚喃喃道,收回手。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已经偏西,夜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裤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起来了,露出下面的魔纹,暗红色的,安静的。
吃饱了。
十年了,第一次。
她握了握拳,魔力在体内流淌,充盈的,饱满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补全了。
提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弯腰,把安蒙从地上抱起来。
那个身体很轻,纤细的,柔软的,完全不像是一个能把她逼到这种地步的人。
安蒙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提亚抱着她,走向废墟外。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两道交叠的影子上。
“明天开始,负起责任……”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张沉睡的脸。
负起什么责任呢?
老师对学生的责任?
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