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反应先于意识到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皮肤底下的温度在一点点往上走。
而还有些分不清这是人的愤怒，还是体内灾厄本质的躁动。
但陆璃并不打算去分清。
糯米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
一根触手从沙发上伸过来，慢吞吞地绕了她手腕一圈。
凉凉的。
那股往上窜的热流顿了一下，退了一点。
陆璃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缠着的黑色触手，又看了一眼缩在沙发垫上，三角耳朵朝着窗户方向时不时竖起来的糯米。
「...你倒挺会挑时候。」
她并没有把触手甩开。
....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金属杖尾点在地板上，高跟鞋传来哒哒哒的声音，脚步比往常快了好几拍。
林鹿进门的时候，栗色的波浪长发有些乱，大概是一路走得急没来得及整理。
她站在玄关扫了一圈客厅——陆璃在沙发上，陆栖在旁边，宁也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
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都在啊。”
她换好拖鞋走进来，手杖随手搁在门边的架子上，看向宁也，“消息里就说了句‘回来再说’几个字，让我急了一路。“
宁也的表情纹丝不动，“该说的见面说比较好。”
“那现在我回来了，说说看？”
宁也从门框上直起身，把手里一直夹着的平板翻到波形图那个页面，递给林鹿。
“半小时前，商业街，陆璃和我同时感知到了融合体的存在，据点周边的监控没有捕捉到有用的消息。”
林鹿接过平板，低头看了几眼图。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反倒像是确认了某件已经在怀疑的事。
“...坐下说吧。”
林鹿走到沙发旁坐下，把平板搁在茶几上，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今天的坐姿意外的笔直。
“除了你们遇到的...我再给你们说一下最近城市内的各种情况吧。”
陆璃抬起头。
“城市里各个地方最近都有灾厄相关的事件在冒出来，这个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不算稀奇，但问题是——“
她顿了一下。
“这些事件变得越来越...隐秘了。”
“隐秘？”
“以前灾厄出现的模式是混乱的、随机的，但多少有迹可循。可最近一段时间呢，有些事情更像是——怎么说？”
林鹿偏头想了想。
“比起纯粹的怪物，更像传闻中的怪谈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
“比如路灯每天凌晨三点灭三分钟，灭的那三分钟里，附近的住户说能听到哭声，但是时间一到灯亮，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再比如居民区的电梯，偶尔会停在地下三层——但那栋楼的地下只有两层。”
她说这些的语气很微妙，像是一个人在认真想一个怎么都想不通的问题。
“至少在以前，我们普遍的认为，低级的灾厄是无智慧的。”
宁也思考片刻后追问道：“出现频率呢？”
“明显比之前更加频繁，而且越来越隐蔽——就像是有了智慧一样。”
陆璃听着，视线落在茶几上的购物袋上。
白色的袋子，里面装着今天刚买的新衣服。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拉衣领。
“总之就是...一种不太对的感觉。”
林鹿用了一个很模糊的说法来收尾。
这反而比任何精确的分析都让人在意——
“..那个融合体来找我，跟这些事有关系吗？”
陆璃开口了。
这是她从回来之后一直在想的问题。
对方为什么要来？
如果是随机路过，没有理由故意暴露气息。如果是有目的的接近——那对方就知道她在这里，并且选择了这个时机。
「为什么？」
林鹿看向她，沉默了几秒。
沉默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答案。
“...目前还判断不了。”林鹿摇了摇头，“信息太少了，融合体这个概念本来就是不久前才发现的，手里能参考的资料不多，对方的能力是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活动规律是什么...”
她向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但最好...近期所有人尽量不要单独出门。”
语气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并不是建议。
“能不外出就不外出，至少——在搞清楚对方的目的之前。”
陆璃没有反驳。
陆栖端着水杯坐在旁边，目光从林鹿身上移到姐姐脸上，又移开了。水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
宁也靠回门框，双臂交叉，帽檐压得比平时低了一截。
糯米在沙发上蜷成了一个更紧的球，触手还绕在陆璃手腕上没松开。
讨论已经到了尽头，尽管谁也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
然后走廊那边传来一声门响。
——是里面的房间。
陈一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亮着屏幕的手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简单长袖，马尾依然扎得一丝不苟。
“刚才发生什么了？”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陆璃身上。
林鹿看了她一眼，“你手机响了？”
陈一诺没有坐下——她在据点里除了吃饭的时候，几乎从不坐在外面，而是站在茶几旁边，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众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跳动的数据曲线。
“二十三分钟前，陆璃的生命体征出现异常飙升。”
她看向陆璃。
“持续了大概四十秒，然后回落。”
陆璃眨了一下眼。
「...那股怒火的动静有这么大吗...」
“当时的我判断为非紧急，所以没有立刻赶过去。”陈一诺把手机收回去，“但还是需要过来确认一下。”
顿了一下。
“我差点还以为你跟别人打起来了。”
“不介意的话，具体再说一下？”
林鹿简短地把刚才讨论的内容转述了一遍。
陈一诺听完，点了下头，没有意外的表情。
“这个融合体，辰刑司那边有过记录...”
陆璃看向她。
“对于他的情况，目前我们内部的评价是——纯粹的混乱。”
“混乱？”林鹿微微挑眉。
“没有固定活动区域，没有领地意识，出没的时间和地点没有规律，四处在城市中制造灾厄事件，并且有明确的犯罪记录。”
“几次？”宁也忽然开口。
“有记录的，至少三次，实际可能更多。”
“追踪手段呢？”
“能用的手段都用了都用了。”陈一诺看了宁也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具体，“烛幽司的追踪人员前后接触过四次，每次都被甩掉了，反侦察意识很强，疑似存在着某种侦察类的能力，熟悉城市地形，并且——对监控系统的盲区似乎有一定了解。”
宁也若有所思地偏了一下头。
陆璃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街上那一瞬——那个擦身而过的气息。
貌似并没有恶意。
至少在当时，她感受到的不是敌意，更像好奇，或者试探。
像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玻璃缸壁，想看看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动一下。
“简而言之——目前辰刑司将对方定性为高危且难以追踪的目标。”陈一诺用一句话做了总结，“同时，非常难抓。”
客厅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一诺说了一句：
“外出的问题倒不用太担心。”
所有人看向她。
“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会第一时间赶到的。”
语气很平静，跟前面那些公文式的陈述没有太大区别。
但陆璃愣了一下...其实内心稍微有一些感激。
林鹿则是看了陈一诺一眼。
陈一诺没有回避。
但两个人都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
话题到这里自然出现了一个间隙，该说的都说了，该确认的也确认了，能分析的东西暂时就这么多。
于是又又又是安静...
陆璃看了一眼陈一诺，又看了一眼林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倒是林鹿姐——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鹿回据点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