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多个日夜,安普莎是在马背上、军营里、以及希贝尔的怀抱中度过的。
她长大了。
从那个连脖子都抬不起来的婴儿,变成了一个能走能跑、能说简单词汇的小女孩。
银白色的头发,紫罗兰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她长得像母亲,像那个已经死去的、真正的人类母亲。
可希贝尔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的女儿当然漂亮!”每次有人夸安普莎可爱,希贝尔都会把她举高高,笑得像个真正的傻妈妈,“继承了我的美貌嘛!”
继承你个头!疯女人!安普莎每次都面无表情。
不是装的。
是真的面无表情。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疯女人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亲她的脸。
习惯了这个疯女人每次打仗前都要把她绑在怀里,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今天,又是一场“人类的大胜利”。
安普莎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脚下的城镇。
那是魔族的城镇。
曾经是。
现在只剩下一个大坑。
坑里埋着数万人。
男女老幼。
一个不留。
“活埋是最仁慈的死法了。”
希贝尔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至少看不到血,对吧?”
安普莎没有说话。
“妈妈。”
安普莎开口了。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是两岁多孩子特有的奶音。
“为什么要埋他们?”
希贝尔低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宠溺。
“因为他们是魔族呀。”
“魔族怎么了?”
“魔族都是坏蛋。”
希贝尔蹲下来,与她平视,认真地说,“他们会杀人,会吃人,会把人类当奴隶。妈妈亲眼见过,魔族的士兵把一个村庄的人类全部杀光,连婴儿都不放过。”
安普莎看着她,她知道希贝尔说的是真的。
魔族确实会这么做。
人类也会。
“所以,”希贝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魔族必须全部消灭。只有这样,人类才能安全。明白吗?”
安普莎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那只伸出地面的小手。
“妈妈。”
“嗯?”
“那些魔族里,也有小孩子。”
“嗯。”
“小孩子也是坏蛋吗?”
希贝尔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把安普莎揽进怀里。
“安普莎,”她的声音很轻,“妈妈跟你说个事情。”
“什么事情?”
“妈妈以前,有一个非常尊敬得人,他是妈妈的师父,是一位慈悲为怀,试图寻找两个种族和平共处之道的老好人。”
安普莎的身体僵了一下。
安普莎当然记得,那个为了替逃难的人类贫民断后,以一己之力阻挡在自己面前的老人。
“有些人表面上冠冕堂皇,但表面一套,暗地里一套。可师父他老人家不一样。他真的不一样,他一直以来寻求着人类和魔族的互相理解……”
希贝尔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是他没能做到。。”
“他被魔族杀了。”
“明明不是老师向教皇陛下求情的话,根本就等不到那位大元帅横空出世,魔族就会灭亡的。但老师的慈爱换来了什么?”
安普莎感觉抱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
“所以妈妈发誓,要把所有魔族都杀光。”
“这样,就不会再有像他那样的人,被魔族害死了。”
希贝尔继续说着,面带微笑,“魔族都是卑劣的生物,等安普莎再长大些就会懂了。”
安普莎靠在希贝尔怀里,一动不动。
那位老人,确实是自己最不想杀,却只能杀了的人。
而他的死,也造就了希贝尔这个疯婆娘,给了自己最残忍的复仇!
这时候——
“圣女大人!”
一个士兵跑过来,在几步外停下,恭敬地行礼。
“城镇清理完毕,所有魔族均已……处理。我军伤亡三人,都是被坍塌的房屋砸伤的,没有生命危险。”
“很好。”
希贝尔站起身,又恢复了那个“不朽圣女”的姿态,“通知部队,休整一晚,明天继续推进。”
“是!”
士兵退下。
临走时,他偷偷看了一眼安普莎。
那眼神里,有同情。
安普莎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
军营里的士兵们,尊敬希贝尔,但更害怕她。
他们私下里议论什么,安普莎都听见过。
“安普莎小姐真是可怜,居然摊上那么个疯子当妈。”
“谁说不是呢?我亲眼见过,圣女大人打仗的时候把孩子绑在怀里,那箭啊刀啊的,多危险啊!”
“可她愣是一次都没伤着孩子。你说邪门不邪门?”
“那是因为圣女大人用身体挡着啊。上次攻城,圣女大人被投石机砸中,半边身子都烂了,孩子愣是毫发无伤。”
“……我有时候觉得,圣女大人不是疯,是太爱那个孩子了。”
“爱?那叫病态!你见过哪个当妈的带着两岁的娃上战场的?”
“可她就是不让安普莎离开身边啊。有一次嬷嬷想带孩子去后方,圣女大人差点把嬷嬷砍了。”
“……所以我说,安普莎小姐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奇迹个屁。那是圣女大人用命护着的。你要是敢动那孩子一根头发,圣女大人能灭你全族。”
“啧,可怜的女孩。”
安普莎每次听到这些议论,都面无表情。
因为她知道,他们说的都对。
希贝尔确实是疯子。
希贝尔确实病态地爱着她。
希贝尔确实用命护着她。
可那又怎样?越是如此,自己的复仇就越🈶意义!
那天晚上,希贝尔照常搂着她睡觉。
营帐外是篝火和巡逻士兵的影子。
营帐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希贝尔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安普莎睁着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金色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睡着的希贝尔,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杀人如麻的“不朽圣女”。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母亲。
安普莎盯着那张脸。
恨意从心底涌起,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现在能说话了。能走路了。能动手指了。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两岁孩子的身体,怎么杀得死那个“不朽”的怪物?
她需要力量。
需要找回临死前散落在大陆各地的魔力核心。
需要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嗯……”
希贝尔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安普莎?怎么还不睡?”
安普莎迅速换上那副无辜的表情。
“睡不着。”
“做噩梦了?”
“嗯。”
希贝尔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真正的婴儿。
“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保护你。”
安普莎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妈妈。”
“嗯?”
“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当然。”希贝尔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妈妈会保护你一辈子。”
“那要是……我变成坏人了呢?”
希贝尔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那么温柔。
“你不会变成坏人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希贝尔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妈妈会一直看着你,不会让你变坏的。”
安普莎没有再说话。
之后的日子,依旧如此。
一个城镇接一个城镇。
一场屠杀接一场屠杀。
安普莎看着自己的族人一批批死去。
看着希贝尔在每次屠杀后,都会抱着她,笑着说:
“又消灭了一批魔族,真好。”
“安普莎,你看,人类的地盘又扩大了。”
“等把所有魔族都杀光,妈妈就带你去看海。魔族那边也有海的,听说很漂亮。”
安普莎每次都点头。
每次都面无表情。
每次都把仇恨往心里再埋深一寸。
终于打到了魔都。
时隔两年半,她又回到了这里。
黑压压的人类军队,将魔都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魔族的旗帜还在飘扬。
可那旗子已经破了,被风一吹,显得那么可怜。
希贝尔骑着马,站在军队最前方。
安普莎照例被她绑在怀里,裹在披风里。
“快了快了。”希贝尔的声音激动得发抖,眼睛亮得惊人,“马上妈妈就要彻底灭掉魔族了!安普莎,你看到了吗?那就是魔都!只要打下那里,魔族就完了!”
安普莎看着那座城。
她知道,一旦城破,里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就像之前所有城镇一样。
“全军——”
希贝尔举起圣剑,准备下令进攻。
就在这时。
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报——!”
一名骑兵飞奔而来,在希贝尔面前勒住马。
“圣女大人!教皇陛下急令!”
希贝尔皱眉:“说。”
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信函。
“教皇陛下令:圣女大人即刻撤兵,不得进攻魔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