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破空而来。
安普莎瞪大眼睛,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空中划出死亡的轨迹。
不出意外,自己和这女人都会成为刺猬。
但她绝对不会死,自己会死。
然后她被一团温暖笼罩。
她看到希贝尔收紧了手臂,把襁褓整个护在怀里,转过身去。
用背对着箭雨。
箭矢入肉的声音闷得像雨点打在泥地上。
一支,两支,三支……她听不清有多少,只感觉抱着自己的那具身体在轻轻颤抖,却始终没有松手。
温热的液体滴在安普莎脸上。
是血。
希贝尔的血。
“别动哦。”那个疯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居然还带着笑,“乖乖待着,很快就好了。”
安普莎透过襁褓的缝隙往外看。
她看见希贝尔的后背已经扎满了箭,她先成刺猬了。
白色的神袍被染成红色,有些箭甚至从胸前透了出来,箭簇上挂着血珠,就在安普莎眼前晃。
可那双手,还是稳稳地抱着她。
一下都没抖。这种对于常人而来的致命伤,对她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不朽神恩是几乎杀不死的!就连前世的诺亚都没办法彻底杀死她!
“疯子。”安普莎想这么说,可发出的只是婴儿无意义的咿呀。
希贝尔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脸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上扬的弧度甚至带着几分……畅快?
“真好。”希贝尔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能这样保护你,真好。”
安普莎愣住了。
这个疯女人,在说什么?
“以前……”希贝尔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对安普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我想保护的人,一个都没能保护好。”
她的手指轻轻擦去滴在安普莎脸上的血。
“师父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同伴们被杀死的时候,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死不掉呢?”
血从她的嘴角溢出,可她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可以保护你。”
“用这条命,保护你。”
安普莎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啊?保护?把婴儿丢到战场上,说什么保护?
疯的!这女人精神绝对不正常!
“就是现在!”
希贝尔突然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哪里还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教皇陛下,请您杀光这些魔族吧!”
安普莎瞳孔骤缩。
下一秒,天亮了。
不,不是天亮。
是有什么东西从天穹之上降临了。
金色的光芒撕裂云层,如同天门洞开。
安普莎曾经见过无数次神术施展的场面,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
宏大。
庄严。
不可抗拒。
她艰难地转动脖子,从希贝尔的肩头往后看。
她看见了天使。
成百上千的天使从光芒中盘旋而降,羽翼洁白得刺眼,手中持着火焰凝聚的剑。
她们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传出。
不,有声音。
是歌声。
那歌声不是从天使口中发出,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响起。
安普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
渺小。
在那种歌声面前,任何生命都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歼灭的歌声……”
安普莎认出了这个神术。
最高位神术,传说中只有历代教皇才能施展的禁忌之术。
她猛地回头看向战场。
魔族的军队正聚集在一起,珐丽丝的诱敌深入之计成功地将大部分主力集中到了这片区域。
他们包围了希贝尔和那支人类骑兵,正准备收网。
然后歌声降临了。
金色的光芒扫过大地。
安普莎看见了。
看见那些她曾经朝夕相处的士兵,在光芒中僵住,然后如同沙子堆成的雕像一般,无声地溃散。
看见了那些她亲自提拔的将领,怒吼着试图冲锋,却在三步之内化作飞灰。
看见了魔龙发出悲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然后一点一点分解。
看见了珐丽丝。
那个骄傲的、自称“天空的霸者”的少女,从坠落的魔龙背上跳下,向希贝尔冲来。
她的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怒,嘴唇翕动,似乎在喊着什么。
可她的声音淹没在歌声里。
然后她的双腿开始溃散。
她摔倒在地。
可她还在爬。
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眼睛死死盯着希贝尔的方向,或者说,盯着希贝尔怀里的安普莎。
安普莎看见她的嘴唇,终于读出了她在喊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
老师。
我太没用了。
那双眼睛,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看着安普莎的方向。
然后珐丽丝也化作了飞灰。
什么都没有留下。
歌声持续了多久?安普莎不知道。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光芒终于消散,当歌声终于沉寂,战场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黑压压的魔族军队,那些她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那些跟随着她南征北战的勇士,全都消失了。
寸草不生。
只有焦黑的土地,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焦臭味。
希贝尔站在原地,保持着怀抱婴儿的姿势。
她的后背仍然插满了箭,半边身体几乎被炸没了,露出下面狰狞的骨骼和内脏。
可她活着。
“不朽”,就是一个如此神奇且不合理的神恩。
想死都难。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安普莎。
安普莎毫发无伤。
“看到了吗?”
希贝尔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里面包含的喜悦和激动,却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安普莎,我的女儿。”
“魔族……全都杀光了。”
她的嘴角上扬,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血从她的牙缝里渗出来,可那笑容依旧灿烂得刺眼。
“没有大元帅的魔族,根本不可怕!”
“你的亲生父母,应该也是被魔族杀了的吧?”希贝尔用仅剩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安普莎的脸,“没关系,妈妈替他们报仇了。”
“妈妈会带着你,一起见证魔族的败亡。”
“一个不剩。”
“全部杀光。”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
那是复仇成功之后的狂喜,是压抑了太久的仇恨终于得到释放的癫狂。
安普莎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刚用身体为自己挡下箭雨的女人。
看着这个刚刚用终极神术屠杀了数万魔族军队的女人。
看着这个亲手杀了自己全家、此刻却用看珍宝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人。
然后,安普莎感觉到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
安普莎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个婴儿。
她只能流泪。
“哎呀,怎么哭了?”
希贝尔的声音突然变得慌乱起来。她手忙脚乱地用仅剩的那只手擦拭安普莎的眼泪,可越擦越多。
“乖,不哭不哭,是不是饿了?还是害怕了?妈妈在这里,妈妈保护你,谁也伤害不了你……”
安普莎透过泪光,看着那张焦急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心疼和担忧,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母亲对孩子的爱。
安普莎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希贝尔的手上。
她听见希贝尔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乖,睡吧,妈妈带你回家。等伤养好了,妈妈带你去看更多魔族怎么灭亡的……”
安普莎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我绝对要杀了你。
希贝尔。
我一定要杀了你。用最残忍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