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今年的新茶,热水冲下去,嫩芽在盏中舒展开来,浮起一层细细的白毫。
他看不见那些,只能靠手指感受茶盏的温度,靠鼻端捕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外头突然响起一声高喊:
“吉帖登门!纳吉!”
紧接着便是锣鼓声,叮叮当当的,敲得热闹极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尾活蹦乱跳的鱼,直直往这院子里蹿。
宋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公子,该出去接齐家送来的吉帖了。”身后响起脆生生的嗓音。
他身后正收拾茶具的少女停了手里的活计,几步绕到他身侧,探着脑袋往窗外瞧。
少女穿着粉裙,一双美眸生得极好,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楚楚风致。
只是那脸上按捺不住的好奇坏了这份娴静,她叫夏灵,是宋宁的贴身侍女。
另一个侍女站在门边,穿一袭青裙,胸口抱一柄长剑,倚着门框,面无表情,名叫夏霜。
宋宁把茶盏放下,沉默了片刻,摆摆手:
“你们出去接吧。”
夏灵眼睛一亮,立刻应了声是,便像只雀儿似的往外蹿,裙角带起一阵风。
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夏霜招手:
“快呀,人家都到门口了!”
夏霜靠在门上,闻言也不急,只抬手将胸前的剑背到身后,慢慢迈开步子。
门外已经热闹成一团。
一群穿着大红喜装的女子捧着各种物什排成长队,绸缎、喜饼、首饰,红漆托盘上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喜气洋洋的光。
敲锣打鼓的在前头开道,叮叮咚咚的声响把檐下的雀儿都惊飞了。
打头的侍女见宋家出来人,忙上前行礼。
“这是吉帖。”她双手捧过托盘,微微躬身,“奉家主之命,送来给宋少爷。”
纳吉。
卜吉报喜,小定婚约。
只要收下这吉帖,两家就算是正式订了亲。
从今往后,宋宁和齐楚瑶的名字便要写在一处,刻在族谱上,入祠堂,告祖先。
婚约从私下议亲变为公开定亲,任谁也不能轻易反悔。
夏灵凑过去瞧了瞧那张红底金字的帖子,却不急着接。
她歪着头,笑起来,声音俏生生的:
“怎么?这么大的事,你们家的齐楚瑶没亲自来送呀?”
那侍女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我说你们齐家也太不够意思了。”夏灵的手指绕着垂在胸前的发梢,语气还是甜甜的,话却不大好听。
“明明从小就有婚约了吧?怎么没见她来几次?”
几个齐家侍女面面相觑。
打头的那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含糊道:
“姑娘说笑了,我家小姐事务繁忙,勤于求学练武.......”
“哦,忙啊。”夏灵拖长了声调。
那侍女脸上更挂不住了。
她只是个跑腿送帖的,哪里敢接这话茬?
两家不管有什么内情,都不是她一个下人该多嘴的。
这时候老老实实把差事办妥,比什么都强。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了几分哀求,看向夏灵。
都是下人,何苦为难下人?
夏灵身旁的夏霜这才上前。
她伸出双手,接过托盘,也不看那些人,转身便走。
背影笔直,一步不停。
夏灵撇撇嘴,跟了上去。
领头的侍女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齐家众人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锣鼓声渐行渐远,那点热闹也散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宋宁仍坐在茶桌旁边,只是怀里多了一只白猫。
那猫不知什么时候蹿进来的,此刻正蜷成一团窝在他膝上,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他修长的手指正慢慢顺着它的脊背。
他生得极清俊。一身素白长衫,衬得眉目愈发疏淡。
眼睫之下是一双全白的瞳仁,没有焦点的,空茫的,却也十分澄澈。
夏霜进门,把托盘放在桌上。婚书的封套是正红的,压着金纹。
做完这一切,她便退到门边,继续抱着剑,怔怔地发呆。
宋宁的手指没有停。
“她还是没有来啊。”他轻声说。
夏灵走到他身后,手搭上椅背,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见她来过一次!都要成亲了还不来!”
她观察了一下宋宁的神态,看不出什么心情,又补了一句:
“真不知道是不是人。”
白猫在宋宁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宋宁的指节蹭过它的耳尖,半晌没言语。
他的心情倒是平静。
大抵能猜到为什么那位未婚妻一直不曾露面。
他是个盲人,自幼就是。
这世上的人,有几个愿意跟瞎子成亲呢?
哪怕是世交之家的婚约,哪怕是长辈们一力促成,轮到她头上,总归是不情愿的。
不过他心中倒也没什么遗憾。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该看的风景都看过了,该经的事也都经了。
后来走了“大运”转生到这世上来,出生睁眼便是一片漆黑。
起初也有些不惯,慢慢也就惯了,他不算是彻底的盲人,毕竟前世见过许多色彩。
“小霜。”宋宁忽道。
“你觉得呢?”
夏霜立在门边,青色长裙随风摆动,怀里的剑抱得稳稳的。
她脸上冰冰冷冷,挂着惯常的酷酷的表情。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她不好。”夏霜开口,声音有些生涩,像是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心……不诚。”
“公子,不嫁,给她。”
“我......可以......养你。”
像是废了好大劲,她才把话说完,紧紧抱住怀中的长剑。
宋宁轻轻笑了一声,仰起头,那双盲眼朝向屋顶的方向。
日光落在他脸上,在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喜欢不喜欢都这样了。”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
“这门婚事我们不能主动去退,齐家的家主也不会同意齐家前来退婚的。”
宋宁又笑了笑:“说实话,齐家的家主对我还挺好呢。”
这话是真的。
当初宋齐两家定下这门婚事,两家皆是欢喜。
宋家与齐家从乾朝开国便是世交,几代人的交情,亲上加亲原是再好不过的事。
谁知道孩子生下来,才发现是个盲的。
换了旁的人家,就算不退婚,心里也难免要嘀咕几句。
齐家家主却非但没有二话,反而处处照拂。
逢年节必要亲自登门来看宋宁,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有一回,齐家家主拉着宋母的手说:
“宁儿这孩子的未来不用犯愁,包在我们家瑶儿身上!你我两家世家,只有把宁儿交托给我齐家,这我才放心,旁人我都不放心!”
宋母原本还担心这婚约成了拖累,几次想开口退婚,听了这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这世道,女子为尊。
多数男子不过是附庸,嫁人之后便困于后宅,相妻教女,操持家务,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
一个盲眼的男子能得这样的善待,已经是难得的体面。
“那少爷你就这么嫁过去啊?”夏灵的声音闷闷的。
她倚着椅背,脸埋在手掌里,呆呆地望着门外。
那语气里满是不忿,在她眼里,自家少爷虽然是盲人,但品行极好,长相极佳,多才多艺,什么都是好的。
齐家那个齐楚瑶,面都没露过几次,凭什么?
若是能.......
她晃了晃脑袋,略带心虚地看向自家姐姐夏霜。
宋宁没有答话。
他静静坐着,手指继续顺着白猫的脊背。
那猫被他摸得舒服,呼噜声越来越响,整只猫都软成一团。
婚嫁之事,他其实不怎么放在心上。
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另一件事。
大乾王朝自太祖建国,已经历二百五十五年。
当一个王朝走到这个岁数,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各样难以解决的问题。
如同迈入暮年的老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没几年活头了。
宋宁在脑海里细细盘算着如今的局面。
朝廷之上,权宦倾朝,党羽遍布朝野。
皇帝沉迷丹药和字画,朝政早已荒废。
近来听说身体愈发不好,连朝都不上了。偌大的帝国,竟像是无人掌舵的船,在这乱流中飘飘荡荡。
上一代的皇帝打了三场大战,号称“三大征”,把国库打得干干净净。
到了这一朝,军备早已大不如前。
辽东的北戎年年南下劫掠,边关苦不堪言,好在还有辽东李总兵镇着,暂时出不了大乱子。
江南的士族把持税赋,瞒报田亩,勾结盐商,表面恭顺,实则抗税。
朝廷收不上银子,国库越发空虚。
豫州和并州那边连年灾荒,官府却还在加税盘剥。
百姓活不下去,便只能揭竿而起。
隔三差五便有民变的消息传来,虽然尚未成气候,但谁知道日后有没有闯王呢?
更巧合的是,听说皇帝一个女儿都没有,全部早夭。
只有一个妹妹,封号信王。
若是皇帝驾崩,这皇位怕是要按照祖训姐终妹及了。
宋宁仰着头,那双盲眼朝向虚空。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脑子里这些画面却清晰得很。
这场景,实在是太眼熟了。
熟到他几乎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大乾亡了便亡了,可宋家怎么办?
宋家上下几十口人,他的义姐,他的义妹,还有这些陪伴他的人。
他得给宋家找一条出路,在这左右飘摇的乱世之中。
还有北戎。
若是让北戎入主中原,天下百姓怎么办?
北戎人凶悍得很,所过之处烧杀掳掠,寸草不生。
“不能退婚啊,就算她嫌弃我盲眼,我们两家也不能闹掰。”宋宁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