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灰尘还在阳台上弥漫。
菲莉丝抱着那根小树枝,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浑身抖个不停。
那是恐惧。
火织则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击,彻底击碎了她们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侥幸。
那是无法逾越的、绝对的力量差距。
而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中,那个恐怖的魔王军四天王,却依然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恭敬地对着一个柔弱的人偶少女低下了头。
“你……你到底是谁?”
火织颤抖着声音,目光在卡俄斯和荠菜之间来回游移。
她无法理解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为什么那个残暴的怪物,会对一个外乡人偶如此恭敬?
难道……难道这个一直跟着勇者的人偶,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对不起。”
荠菜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依然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只是一个人偶。”
这句苍白的辩解,在此刻显得如此没有说服力。
但荠菜并没有过多解释的打算,因为有些事情,解释了反而会让局面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菲莉丝。
“菲莉丝。”
荠菜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请你快去救助小林和由依。他们还没有死。”
“请你一直使用治愈术,直至他们好转……”
“呜……”
菲莉丝虽然害怕得快要哭出来了,但在听到“他们还没有死”这句话时,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她咬了咬牙,壮着胆子从角落里爬出来,小心翼翼地绕过跪在地上的卡俄斯,跑到了那面破碎的墙壁前。
“小林……由依……”
她颤抖着举起那根白色的短树枝,闭上眼睛,开始拼命地释放自己体内那庞大的魔力。
【治愈术】。
【治愈术】。
【治愈术】。
柔和的白光一次又一次地在小林和由依的身上亮起,修补着他们那濒临崩溃的身体。
确认了那边的抢救已经开始,荠菜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卡俄斯。
两人就这样,一站一跪,隔着几步的距离,在阳光下对视了许久。
周围只有风吹过阳台的声音。
还有菲莉丝释放魔法时轻微的嗡鸣声。
“你刚才说……”
荠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似乎有一些试探的意味在,
“你愿意效忠于我,是吗?”
“是的。”
卡俄斯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嘴里吐出坚定的回答,同时,他那毫无防备的内心深处,也传来了同样铿锵有力的心声。
【愿意。】
【为了真正的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读心术确认了对方的表里如一,荠菜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数年的时光,并没有磨灭这个魔物心中的某种执念。
“既然如此。”
荠菜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了几分曾经作为魔王继承人的威严,
“那么,我给你下达第一个命令。”
她指着阳台外那座看似繁华的索多玛城。
“解放这座城市。”
“不要再控制这里的民众了。把他们的记忆和自由还给他们。”
这是小林的愿望,也是目前最紧要的事情。
只要解决了这座城市的危机,小林身上的心理包袱就能减轻一些。
然而。
面对这个看似简单的命令。
卡俄斯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却微微偏转了一下。
“很抱歉,荠菜大人。”
他依然跪在地上,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无法违抗的无奈。
“这个命令,我做不到。”
“做不到?”
荠菜皱起了眉头。
“明明口口声声说要效忠我,却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吗?”
“这是违抗命令吗?卡俄斯。”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
“并非如此。”
卡俄斯微微低头,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解释。
“而是因为……”
“大人您所说的‘解放索多玛城的民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为什么?”
“因为……”
卡俄斯的声音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在诉说一件极其久远且无关紧要的琐事。
“索多玛城的民众,在数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
荠菜猛地一怔。
就连正在专心施法的菲莉丝,和瘫坐在地上的火织,也都被这句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不存在了?”
荠菜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因为被我杀死了。”
卡俄斯的回答理所当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数年前,我奉命攻打这座城市。”
“攻破城门,摧毁防线。”
“然后……将城里所有活着的生物,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全部杀光。”
“无一幸免。”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踩死了一群蚂蚁。
“因为……我是魔物。”
卡俄斯抬起头,那张空白的面具仿佛在注视着荠菜的眼睛。
“魔物杀人,掠夺生命和灵魂。”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冷。
彻骨的寒冷瞬间传遍了阳台。
火织捂住了嘴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那些她每天打招呼的邻居,那些在广场上玩耍的孩童,那些在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大婶……
全都是假的。
全都不存在了。
早在数年前,这座城市就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那……现在城里的这些人,是什么?”
荠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沙子。”
卡俄斯回答道。
“在杀光了所有人,摧毁了神圣之剑后。我收到了那个伪王的命令,让我继续向前线推进。”
“但我不想效忠他。”
“在我心里,只有您才是真正的王。”
“所以,我选择了抗命。”
“我一直待在这个被我毁灭的后方,磨洋工。”
卡俄斯站起身来,走到阳台的边缘,俯瞰着这座他亲手创造的“城市”。
“闲着无聊的时候。”
“我用这座城市废墟里的沙土,结合我那并不高明的幻术……”
“做了一个巨大的沙盘。”
“我凭着记忆,捏出了那些被我杀死的市民的样子。”
“给他们设定了简单的行动逻辑。”
“让他们在这个沙盘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数年前的生活。”
他转过身,像是一个展示自己笨拙作品的工匠。
“这只是一场……无聊的玩闹罢了。”
“所以,荠菜大人。”
“我无法解放他们。”
“因为他们,本来就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沙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