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除了菲莉丝施法时细微的光芒,和卡俄斯那平淡得近乎残忍的述说外,只剩下火织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

“沙子……”

火织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因为常年打铁而布满老茧的手。

如果其他人都是沙子捏成的幻影,都是数年前就被杀死的亡魂。

那她呢?

她在这里生活了数年。

她打铁,她流汗,她吃饭,她甚至能感觉到炉火的炙热和铁锤的沉重。

她拥有完整的记忆,知道神圣之剑的埋藏地,知道卡俄斯的可怕。

她怎么可能是沙子?

“那我呢……”

火织的声音干涩,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卡俄斯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

“我算什么?”

“我……也是被你杀死的吗?”

卡俄斯微微偏过头,仿佛在注视着这件被自己遗忘在角落里的作品。

“你?”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工匠在评价自己作品时的客观与冷漠。

“你是我做的,最精致的人偶。”

这句话,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拉扯着火织的神经。

“人偶……?”

“是的。”

卡俄斯转过身,继续看着脚下那座熙熙攘攘的沙盘城市。

“我创造了无数个无聊的家伙。那些街上的行人,只是我随手捏出来的粗劣沙偶,设定了几个简单的指令,只会像齿轮一样死板地转动。”

“看着那样的东西,实在太无聊了。”

“所以,在这漫长而无趣的时间里,我决定花点心思,做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玩具。”

“一个能思考、有情绪、甚至拥有自己记忆和逻辑的……精致人偶。”

卡俄斯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描摹着某种轮廓。

“我收集了战场上残留的恐惧、绝望,以及你们人类所谓的‘希望’的碎片。把它们揉捏在一起,注入到一具沙土构成的躯壳里。”

“我给了你完整的背景设定:一个世代守护神圣之剑的家族后裔,一个亲眼目睹了城市毁灭却无能为力的幸存者,一个每天在绝望中打铁度日的……清醒者。”

“要问我为什么要选你作为原型?”

卡俄斯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让人发指,

“没什么特殊的理由。”

“只是因为这整个城市里的人,都是我随手捏的,实在太无聊了。我想看一个‘清醒的人’在一群幻影中挣扎的样子。”

“只是正好,我顺手拿了‘火织’这个名字,套在了你身上而已。”

“你不是人类。”

“你只是一堆被我精心打磨过、塞满了虚假记忆的……高级沙子。”

“不……不可能……”

火织拼命地摇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十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头皮上抓出了血痕。

“我有心跳!我能感觉到疼!我记得……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教我打铁的样子!”

“怎么可能是假的?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斜跪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揉碎。

然而。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她的大脑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深藏在记忆角落里的违和感,此刻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为什么城门白天开着,她却走不出去?

因为她是沙盘的一部分,一旦离开沙盘的范围,就会失去魔力的维持而溃散。所以,卡俄斯设定了那根看不见的线,阻止她离开。

为什么她明明那么害怕卡俄斯,却从来没有想过自杀或者真正反抗?

因为她是被创造出来的,她的底层逻辑里,根本就不存在反抗创造者的真正意志。她的恐惧,她的挣扎,都只是卡俄斯设定的“人设”而已。

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痛苦。

所有的记忆。

全都对上了。

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破绽。

她以为自己是这地狱里唯一的清醒者。

却没想到,她才是这地狱里,最可悲的那个玩偶。

“啊啊啊啊啊——!!!”

火织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那声音里充满了世界观崩塌后的彻底绝望。

她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平时用来防身的短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心脏狠狠刺去。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宁愿现在就结束这可笑的一生!

“当!”

短剑在距离胸口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卡俄斯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动了动手指。

那把短剑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一样,怎么也刺不下去。

“不要弄坏了我的作品。”

卡俄斯淡淡地说道,

“你可是我这数年里,唯一打发时间的乐趣。”

火织颓然地松开了手,短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像是一具失去了发条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

没有眼泪了。

连眼泪都觉得是虚假的。

【原来……我什么都不是。】

【连这份痛苦,都是被设定好的。】

【我连死……都做不到吗?】

火织的心声,微弱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残烛。

绝望的死寂在阳台上蔓延。

火织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瘫倒在地上,双眼空洞地望着虚无。

菲莉丝依然在角落里拼命地释放着治愈术,冷汗浸透了她灰色的长发。

在治愈光芒的笼罩下,小林和由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小林那被震碎的肋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

快要醒了。

荠菜看着地上的两人,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这是您要的东西,荠菜大人。”

卡俄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缓缓抬起右手。

原本平整的阳台地面,忽然像是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

一团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泥浆从地下涌出,在半空中剥落。

当那些被诅咒的污秽尽数褪去后,一把散发着柔和金光的长剑,悬浮在了荠菜的面前。

【神圣之剑】。

哪怕被埋藏在剧毒和岩浆之中数年,它依然纯洁如初,没有沾染上一丝尘埃。

这就是四件神圣装备之一。

这就是足以斩杀魔王的力量。

“我把它挖出来了。”

卡俄斯恭敬地低下头,

“请您验收。”

荠菜看着眼前这把散发着神圣气息的武器。

作为魔族,她本能地对这股力量感到厌恶和排斥。但这毕竟是小林他们拼死也要找寻的目标,是这趟绝望旅途的唯一意义。

“很好。”

荠菜的语气依旧平淡。

她没有去触碰那把剑,只是任由它悬浮在半空中。

“卡俄斯。”

荠菜转过头,那双眸子深深地看向那个单膝跪地的庞大魔物。

“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

“请讲,荠菜大人。”

卡俄斯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请让小林……”

荠菜指了指地上那个即将苏醒的少年勇者,

“亲手,斩杀你。”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

这分明是一个分量极重、甚至可以说是荒谬到极点的请求。

让一个高高在上的魔王军四天王,放弃抵抗,引颈就戮,死在一个弱小的人类少年手里。

这不仅仅是死亡,更是一种对魔族尊严的极致践踏。

如果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魔族,听到这句话,大概都会瞬间暴怒,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吧。

然而。

面对这个几乎等同于“去死”的命令。

卡俄斯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却只是微微偏转了一下。

然后,他轻飘飘地、没有任何起伏地,吐出了两个字。

“遵命。”

没有愤怒。

没有犹豫。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为什么”都没有问。

他那毫无防备的内心里,依然是那股纯粹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为了王的复仇。】

【只要是荠菜大人的计划,哪怕是让我这颗头颅成为垫脚石,我也甘之如饴。】

【我的生命,本就是您赐予的。】

【现在,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服从。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魔力溃散声。

卡俄斯主动解除了笼罩在身周的那层坚不可摧的暗影护盾。

那股原本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缓缓地站起身,收起了所有的防御姿态。

庞大的身躯放松下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就像是一个放弃了一切抵抗、等待着行刑的死囚。

“我已经解除了所有的防御。”

卡俄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现在的我,只是一具空有庞大魔力,却毫不设防的靶子。”

“任何足以致命的攻击,都能将我杀死。”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塑。

等待着那个即将苏醒的少年。

等待着那把即将挥下的神圣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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